喜福会-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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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常对这些家庭的朋友们,我都是以“叔伯姨”①相称。
爸正在看龚家最近在中国旅游的照片。“看看吧。”说着,他指着旅游团站在
宽阔的石台阶上的团体照。这张相片一点也没显出什么中国的背景,倒像是在旧金
山或其他什么城市照的。但父亲似只是心不在焉地粗粗浏览着这些照片。其实他从
前并不是这样,他以前是很仔细很顶真的。但不知什么时候起,他变得不一样了。
我想,那是因为母亲故世的缘故吧。
“看这一张。”他说着,手指着一张说明不了什么的照片。
①西方人通称先生太太。——译者注
许家的居室里,总是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油腻味。在小小的厨房里烹饪太多的中
国菜,油气就很容易积淀起来。我至今记得,每每母亲上别人家或餐馆时,总会皱
着鼻子轻声地,却又说得人人都听见:“我都觉得鼻子给油气黏住了!”
我已有好几年没上许家了。但那间起居室还是与我记忆中的一样,丝毫没有变
动。自从安梅阿姨和乔治叔叔,在甘五年前从唐人街搬到这落日区后,他们便置买
了一套新家具。还是那套奶黄塑料贴面,保养得还有几成新的家具。也还是那张青
绿色的苏格兰布的转角长沙发,和富有殖民时期风格的桌子,是槭木质的,吊灯还
是那盏有裂缝的赝品瓷器,只有那卷广东银行赠送的挂历,是每年调换的。
这些家具我都记忆犹新。因为在我们小时候,安梅阿姨从来不让我们触摸一下
她的所有家具,除非上面盖着塑料布。每逢喜福会的活动日,我的父母便带我一起
去许家。因为我是客人,因此我也必得看住其他的小孩子,这里有这么多的小孩子,
似乎每次都会发生诸如撞疼头跌痛脚的事。
“你得管住他们,”我母亲这样对我说,其含义就是,如果有谁摔破皮,或者
烫伤啦,不见了,打碎什么了,把什么给弄脏了,不管是谁,反正都是我的过失。
那时,她和安梅阿姨都穿着有趣的硬邦邦的立领中国式衣衫,前胸绣着花卉,这样
的衣服对真正的中国人来说,是太时髦了,而在美国的聚会上穿,又显得太古怪。
那时,在母亲还未与我讲述过桂林故事时,我想象中的喜福会,是一个有着特殊仪
式的社团,好比三K党的集会及电视片中印第安人出征前的典礼,反正有着一套神秘
古怪的仪式。
然而今天晚上,一切都显得很平常。喜福会的阿姨都穿着长裤,配着色泽鲜艳
的花衬衫和式样各异的、结实的跑鞋。我们围桌而坐,餐桌上端,垂着一盏西班牙
式的枝形大吊灯。乔治叔叔戴上双光眼镜,开始宣读会议记录:
“我们账面上资金为24,825元,约每对夫妇为6206元,每人约3133元,卖出隆
巴罗股票损蚀其中的6又3/4,买进一百股斯密史国际股票,这里要感谢琳达和丁童
为我们吃进这批股票。喷,赤豆汤很好吃。三月份的喜福会聚会,我们不得不暂停
一次。很遗憾,我们亲爱的朋友素云离开了我们,向坎宁?吴全家表示慰问。喜福
会主席、书记乔治?许谨告。”
我原以为,大家会谈及一阵我母亲,念叨着她的种种好处。正因为这样,他们
才让我在麻将台上替代母亲,以作为众人的一种寄托,继续母亲的得之于桂林那个
暑夜的启迪。
不料,众人只是冷淡地点点头表示对合约的赞同,这其中也包括我父亲。在我,
却似觉得,某些新鲜事,已填塞了母亲所留下的空缺。
这时,安梅阿姨缓缓起身去厨房准备吃食,而琳达姨,母亲最要好的朋友,则
踱到那青绿色的沙发前坐下,交叠着手,看着那些还围坐在餐桌边的男人们。映映
阿姨——几乎每见着她一次,就发现她增加了几条皱纹,则从编结袋里拿出一件小
小的蓝衣服开始忙活了。
喜福会的叔伯们开始谈论着他们感兴趣的股票。杰克,即映姨的弟弟,颇为热
衷加拿大某金矿公司发行的股票。
“这是对付通货膨胀的最好手法:刀切豆腐两面光。”他挺有权威性地说。在
这些人中他的英语最好,听不出什么生硬做作之处。这些人中要数我妈的英语最糟
糕,而她总强调,她的中文是众人中最好的。她会讲一口标准的国语。
“今晚还打麻将不?”我凑着映姨的耳朵大声问,她有点耳背。
“再过一会,”她说,“待午夜以后。”
“太太们,请过来一会好不好?”乔治叔叔招呼着大伙。
当大家一致同意认购加拿大金矿的股票后,我便去厨房问安梅阿姨,为什么喜
福会要做股票生意。
“我们一直打麻将,赢家将钱拿进,可赢的,却总是这几个人,而输家,也老
是那几个。”安梅姨说着,一边包着馄饨。她夹了一筷拌着姜丝的肉馅放在薄薄的
皮子上,手指简单地一阵拨弄,这张皮子就被捏成一顶护士帽般的形状。“当有几
个叉麻将的高手在场时,你就不会有好运气了。因为早在好多年以前,我们就决定
投资股票市场,那可不管什么技巧,只讲运气。这一着,你妈也赞同的。”
安梅阿姨数了数堆着馄饨的盘子。她已经做了五行,每行八只。“五八得四十,
八个人每人吃十只,还得做五行。”她自言自语一番后,又开始包了。“大家都变
聪明了。如今,我们都能公平地平摊输赢。我们去股票市场寻觅福气,在麻将牌里
寻觅乐趣。麻将台上的输赢数目很小,赢家拿进钞票,输家则拿餐桌上余下的菜肴,
皆大欢喜。聪明吗?哈哈。”
安梅阿姨手下的馄饨越来越多,她做得飞快熟练,似乎根本不用费什么心思。
我妈过去一直就是这样数落安梅阿姨:她从不认真思考她正在着手做的事。
“她一点不笨,”有次妈对我说,“就是没胆魄。上礼拜我帮她出了个主意,
我说,我们去领事馆替你兄弟申请个身份证吧。她一听,便火烧眉毛般立时三刻就
要去办。过后,却又听到她对别人抱怨着:‘谁知道人家的底细?’当时那人就跟
她说,她这样做,会给她在中国的兄弟惹麻烦的。他还说,美国工业联邦政府会因
此把她列入某种名册里,令她以后在美国也会遭到某种麻烦。比如,他们不会让你
享受房屋贷款,因为你兄弟是个共产党员。我就对她说:你怕啥。你已经有了一幢
自己的房子了。但她还是胆小。”
“别看安梅阿姨整日价这般忙忙碌碌,”我妈说,“但她自己都不明白究竟在
忙点啥。”
我现在看到的安梅阿姨,是个七十多岁、矮个头怄背的老太太了。她郁郁寡欢,
迈着瘦骨伶仃的双腿忙碌着。她有老年妇人那种平坦而柔软的指尖。我百思不得其
解,究竟安梅阿姨做了些什么,以至引起我妈对她如此苛求。其实岂止安梅阿姨,
其他朋友,乃至对我爸、妈都觉得有种种的不够、缺陷和失调。她向来以“五行”
的缺损来衡量周围的人。
对“五行”的理解,则是据她自己对有机化学的理解。她跟我说:
“火”太盛,则脾气大,比如我爸。妈常常要指责他抽烟的陋习,为此,常惹
得爸暴跳如雷。我想现在他之所以常对妈觉得内疚,一定是自觉当时,从来没有好
好听听妈憋在肚里的话。
“木”少了的人,就不大会有主见,耳朵皮太软,比如安梅阿姨。
“水”太多的人,流向也多,不易集中精力,比如像我:学了半拉子的生物,
又转向艺术,随后,当上个小小的广告代理商的秘书,这时无论是我的生物课还是
艺术课,都只是半途而废。而现在,又当上个自由撰稿人。
从前我从不在意她那一套,将此作为是中国人的迷信,那一套只是适合中国的
社会环境。二十多岁时,我选读了心理学,我便试图说服她,不要对人太苛求,这
不是一种好的教育方法。
“有一所专门研究人的心理的学校说过,”我说,“父母不要老是批评孩子,
相反,却应多多鼓励他们。要知道,人们之所以起而奋之,就是为了要迎合世人的
托付和期望,而当你只是一味地批评,似乎就意味着,你希望的只是失败。”
“毛病就是出在这里,”妈这样说,“你从来就起不来,懒得起而奋之,那怎
么能迎合别人的托付和期望呢?”
“吃饭了。”安梅阿姨端出一锅热气腾腾的馄饨,快乐地吆喝着。桌上堆着大
量的吃食,晚餐是自助餐的形式,就像桂林故事里的聚会一样。爸正在替自己夹炒
面。炒面盛在一只大号的铝锅内,四围搁着小塑料包酱油,那一定是安梅阿姨从克
莱门街买来的。馄饨散发着诱人的香味,面上飘着一层葱花。还有一大碟炒杂烩,
带甜味的烤猪被切成硬币般大小,还有那种被我称为“手指”的好东西,一卷一卷
的,面粉制的皮子很薄,里面的馅子是各不相同:有猪肉糜、牛肉糜、虾仁,还有
些我叫不出名字,那是我妈常常加工的“营养口口。
这些人的吃相,可真是不大雅观!好像人人都处在饥饿状态,一个个狼吞虎咽。
那烤猪肉,被他们一块接一块地送入肚中。他们与桂林的那些女人们到底不一样,
他们的食品,要可口美味多了。
他们吃得很快,完了,男人们便起身离座。于是,似约法三章般,女人们留在
桌子边,斯斯文文地把所剩下的佳肴吃完,然后,把碗碟端进厨房堆在水槽内,再
依次洗手,她们用力地搓擦着双手。也不知是谁发起这样的仪式。我也跟着把盆碟
放入水槽内,然后洗手。女人们正在谈论着龚家的这次中国之行,她们边谈边向公
寓后面走去。另一间房里,喜福会的叔叔们早已在扑克桌边就座。那里原是许家四
个儿子的卧室,那些寝具箱和油漆剥落的梯子至今还放在里面。乔治叔叔正在发牌,
手势之熟练,就像在赌场里混迹过似的。父亲拿出黑猫牌香烟待客,自己嘴上自然
也叼上一支。
我们来到后房,这以前是许家三个女孩子的卧室。我们自小一起玩耍,现在她
们已各自成家,而我,又重番回到她们房里来玩耍。一切似乎都没改变,除了有一
股浓重的樟脑味。我觉得,似乎罗丝、露丝和盖丽丝,立时会走进来。白色的线织
床罩磨损得几乎成半透明状。那阵,罗丝和我两人常爱躺在上面边谈论着男孩子,
边拨着上面的小穗子。什么都保持着原状,除了房间中央多了一只桃花心木的麻将
桌。桌边是一盏黑杆落地灯。杆上挑起三盏蛋形的聚光灯泡,犹如一棵宽叶橡皮树。
并没任何人指点我:“喏,这就是你妈的位置。”然而,甚至在大家还未各就
各位前,我就有一种感觉,这张靠门口的座位,就是我妈的。那是桌子的东首。
东方,是万物起始之源。我妈说过,这是太阳升起的地方,是风向的起源。
安梅阿姨在我左侧入座,然后把麻将牌往绿呢桌面上一倒,说:“洗牌。”大
家伸手抹着牌,骨牌互相撞击着,发出闷闷的哗哗声。
“你的牌艺有你妈好吗?”坐在我对面的琳达阿姨,绷着脸问我。
“念大学时,我曾和几个犹太人稍稍玩过。”
“噢,犹太麻将!”她不屑地拉长着声音。“那完全不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