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福会-第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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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着素云姨:“她只会看着菜谱烧菜。我的菜谱,就都在我的手指间。”
我希望她会谈谈里奇。当里奇按响门铃时,她强挤出几分笑容把他迎进来,一
边一双眼睛将他从头到脚睃了一通,一定在暗自核实着素云姨事先对她讲过的对里
奇的评价。我等着听她的评价。
里奇非但不是中国人,而且还要比我小好几岁,更麻烦的是,他长着一头鬈曲
的红头发,鼻子上还布满了橘红色的斑斑点点。他个头偏矮,结实敦厚,穿着深色
的公司制服,看上去彬彬有礼却不起眼,很容易让人忽视,就像葬礼上的死者的远
房侄子。这就是为什么我们虽在同一公司共事,可在第一年里,我竟一点也没注意
他。但妈却注意他的每一处。
我终于鼓起勇气,在厨房里轻声问她:“妈,你对里奇印象怎样?”
她只顾热锅快炒她的茄子。伴着阵阵剧烈的油爆声,传来她冷冷的话语:“他
脸上的斑斑点点可真热闹。”
瞬时,我只觉得芒刺在背。“那是雀斑,妈。雀斑代表福气呢,这你知道的……”
我太激动了,声音也响了起来。
“是吗?”妈天真地问。
“是的。雀斑越多,福气越好,大家都这么说的。”
她想了想,笑呵呵地用汉语说:“怕有点道理。记得吗?你小时候出过一次水
痘,斑斑点点地出了一身,瞧,你福气不是就来了?在家里足足躺了十天,多福气!”
同样的,就像在厨房里我解救不了里奇一样,在餐桌上,我也解救不了他。
他特地买了瓶法国酒。他一点不了解,我父母根本不欣赏此类酒,我父母家甚
至都没有酒杯。然后他又犯了个大错,就是竟连饮了满满两大杯冰镇酒。
我递给里奇一把叉,他却坚持要用象牙筷,并且将它操成八字形,就像鸵鸟的
两只又蠢又笨的八字脚。一次,当他笨拙地夹起一块浓油涮酱的茄子往嘴里送时,
这块汁水浓浓的可口之物,竟滑落到他两腿的岔开处。
他还拒绝吃绿叶蔬菜。他不以为,在中国餐桌上,拒绝第二筷,是十分失礼的。
最糟糕的是,他竟批评了我妈的菜,他不明白,这向来是中国式的谦虚。比如,
妈端上了她拿手的清蒸排骨和腌菜,这从来是她的精心之作。尝了一小口后,她便
故意抱怨着:
“哎呀,这菜不够咸,淡而无味。”她不满地摇摇头,“简直无法入口。”
这从来是我们家的惯例:先吃上一口,然后称赞一番妈的手艺,但这次未及我
们开始,里奇便说道:“它所需要的,就是加点酱油。”然后便顺手从调味盆里拣
出酱油瓶,于是,在妈的恐怖的注视下,一注黑色液体倒进了排骨。
即便如此,我还是希望,妈能发现一点里奇的善良和随和,他的幽默和可爱的
孩子气。
只是里奇对这一切,却是浑然不觉。那晚回家后,他还甜嗲嗲地凑上来:“嗯!
我与你父母挺合得来的。一切都很好。”完了,便开始像只卷毛狗似地,呼哧呼哧
地喘着气,一心等着得到爱抚。
我套上睡袍,暗示今晚我没那份情绪。我又想到刚才里奇是如何紧紧抓着我爸
妈的手摇晃不已,一边在他们肩头拍拍就如他平时对待客户似的,口里还要没大没
小地说:“再见,琳达,龚丁,我们会再来看你们的。”竟然对我父母分别叫琳达
和龚丁,但除了少数老亲,从来很少有人对他们直呼其名。那场景令我回想起来,
依旧心惊肉跳。
“呃,你妈说什么了?”里奇问。他这是指我们的婚事。早几天我曾跟里奇说
过,我要先跟妈提这事,再让妈转告我爸。
“我没有捞到机会跟她说这事。”我说。那是真话。真的没有合适的机会。反
正妈一会议论着里奇不会打算着过日子,饮那么贵的酒,一会又说他脸色不好,显
得太苍白了,还说苏珊娜看着很悲凄。
里奇却笑了。“那要花多少时间?只消一句,爸爸妈妈,我要结婚了,不就行
了!”
“你不懂。你不了解我妈。”
四
那晚,我躺在床上,久久未能入眠。里奇把一切都搅浑了,糟糕的是,里奇自
己还蒙在鼓里不知个所以然,可怜的里奇!我永远只能是妈手中的一只棋子。
第二天早上,我醒得很迟,两侧太阳穴还在作疼。里奇早已起身,淋浴过后在
看报纸了。“早,宝贝!”他向我打了招呼,一边把玉米花嚼得咯嘣咯嘣的。我匆
匆穿扮好,径自驾车去妈家。
玛琳说得对,我真的必须与妈开诚布公,她不要再对我使手段了,这令我痛苦
极了。一路上我越想越生气,待我刹好车上楼时,简直有点兴师问罪的架势了。
是爸开的门,看到我,他颇感意外。“妈呢?”调整好呼吸,我力图让自己冷
静下来,爸指指后面起居室。
妈躺在沙发上,睡得很熟,头枕着白色的绣花垫巾,嘴唇不再是严厉地抿得紧
紧的,她的入睡的脸面,显得十分安宁,似连皱纹都隐去了,看着就像一个年轻的
女孩子:孱弱、天真无邪。她一只手臂软软地耷拉在沙发边,所有平时我觉得的那
股威严和强悍,一下子都消遁了。现在的妈,显得那样孱弱、单薄、无助。
一阵突发的恐怖淹没了我,她看上去似一个没有生命的躯体,她死了!我曾一
再祈求,她别进入我的生活之中,希望她就在我的生活以外生活,现在她默从了,
扔下她的躯体走了。
“妈!”我尖声叫了起来,哀衷地哭了。
她慢慢睁开双眼,眼皮一抖,她一切力量又都回来了。“什么事?呵,妹妹来
了。”
我一下子哽住了。“妹妹”是我童年时的小名,已有好久,妈没叫我小名了。
妈从沙发上坐起来,那一脸皱纹又回来了,只是现在瞧着已不再是那样强硬的粗线
条,而多了几分忧柔善感的韵味。“怎么了?你为什么哭?出什么事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仅仅就这么一会儿,我对她的那股兴师问罪之劲,早已消
失,而为她显示出的那另一面:孱弱、天真,我为这些我颇陌生的品格而惊异、迷
惑,这种太快的感情转换,令我就像突然给拔去电插头的灯,一下子麻木黯然,脑
中只是一片空白。
“没事,什么事也没有,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里。”我故意以一种无所谓
的声调说:“我不过只是要与你说一声……里奇和我,要结婚了。”
说毕,我认命地闭上双目,等着她的铺天盖地的辱骂、反对、数落……
“我早知道了。”她只是很平静地说,好像很奇怪为什么我还要再跟她说一声。
“你已经知道了?”
“当然。即使你不跟我说,我也知道了。”她依旧很平静地说。
哎呀,这可更糟了。原来她早知道了,就在她奚落我的貂皮大衣,数落着他的
嗜酒和讥诮他的雀斑时,她已知道我们要结婚了。她不喜欢他,看不中他。“我知
道你看不中他,”我以颤抖的声音说,“我知道你恨他,认为他不够好。可我……”
“恨他?为什么你会认为我恨你的未婚夫?”
“你从来就提都不要提他。那次,我一提及他和苏珊娜俩玩得很开心,你……
你就立时把话岔到别处去了……开始谈什么爸爸要做个外科造影手术……后来你又……”
“可你认为什么更重要?是爸的手术还是里奇和苏珊娜的游戏?”
这次,我可不愿再让妈溜过去。“后来,你又讥消他脸上的麻子。”
她看看我,有点弄糊涂了。“真的,我这样了?”
“是的,是的。你总是要刺痛我,要让我不痛快,你这是在使小心眼……”
“哎呀,你为什么要把我想得这样坏!”她骤然一下,显得衰老且痛苦不堪。
“你真认为你妈是这样的坏?你以为我在使什么心机?那恰恰只是你这样想的。哎,
把我想得这样的坏!”她直挺挺地坐在沙发上,又紧紧抿着双唇,气得眼泪都出来
了。
唉,她是那么强,又那么软弱!我在沙发上挨着她坐下。
我觉得很疲倦。我又败了一局,却不知道,这一局的对手,究竟是谁。“我要
回去了,”最后我说,“我觉得不太舒服。”
“你病了?”她轻声说着,按按我额头。
“没有。”我起身说,“我脑子里乱极了。”
“那末,听我说,”她缓缓地开口,“你的一半,得之你父亲,他们是广东的
龚家。龚家都是好人,正直,诚实。虽然有时脾气不大好,而且气量太小。这你从
你爸身上,就能看出了。要不是我常在边上提醒他,他脾气还要大。”
我正在纳闷,妈为什么要跟我讲这个,妈又接下去说:“你还有一半,自然是
来自我了,太原孙家。”她抄起一只旧信封,写了个中国字,而忘记我根本不识中
文。
“我们这个家族可是强大又聪明的,以善战而闻名。你知道孙逸仙吗?哈!”
我点点头。
“他也是孙家的。但他们这个家族,早就迁至南边了,因此与我们的孙姓,不
属同宗。我的家一直在太原,甚至在孙文以前,就在了。”
我摇摇头,虽然我对这次谈话内容一窍不通,然而令我安慰的是,这似乎是我
们母女俩多年未有的一次推心置腹的谈话。
“他与成吉思汗作过战。哎,他发明一种盔甲,刀枪不入。令蒙古兵的箭射上
去,就像射到石头上一样,连成吉思汗都大为钦佩!”
“是吗?那成吉思汗一定也发明一种无孔不入的箭了,”我不露声色地插话,
“否则,他最后怎么征服中国的?”
妈只当作没听见。“所以,你看,太原孙家真是十分了不起的。因此你大脑构
成的材料,也是太原货呢。”
“不过我想而今,太原的种种优点,已发展到玩具市场和电子市场上了。”我
说。
“这话怎么说?”
“你没发现?这每一件玩具上面都刻着,台湾制造!”
“呵,不,”她高声叫道,“我不是台湾人。”
那好容易建立起来的默契,又破裂了。
“我是中国太原人。”她说。
“哦,我一直以为你这是在说台湾①。”
①台湾与太原的发音在英语上很接近。——译者注
“根本发音完全不同,而且地方也完全不同。”她怒气冲冲地说,“只要你是
中国人,那你一辈子也放不开中国这两个字。”
我们又陷入了沉默无言的僵局。顷刻,她眼睛一亮,又开口说:“听好,太原
还有一个称谓,就是‘并’,太原城的人都这样称自己的城市。你发起这个音很容
易的。”
她又工工整整地写下这个字,我郑重其事地点点头,表示明白了。然后妈又用
英语接下去说:“这好比你把纽约称为大苹果,把旧金山称作弗里斯可一样的道理。”
我笑了。“没有人这样称旧金山的。有人这样称它,只是因为不知道该如何发
好这个音。”
“现在懂了吗?”妈得意洋洋地说。
我笑了。
说实在,我还是没有懂。不只是她说的那一套,而是对发生过的一切。
我一直在苦苦抗争的,究竟是什么?好久好久以前,在我还是一个孩子时,我
就想躲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