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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苍耳-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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吗?
  孟古捂着腮,红着眼,瞪着母亲,说,她不会瞎的!
  孟古的母亲,扯着孟古的耳朵狠命往外扯,一边扯一边叫,你个死孩子,又不是给你做媳妇,会不会瞎关老娘什么事!你给我回屋写作业!
  就这样,那天夜里,孟古被母亲给强扭回了自己屋,而阮阮在奶奶的房间里,度过了一个不眠之夜。
  眼前是黑黑的,什么都看不见。而窗外,月光婉转,安静地穿过树梢,洒在她白瓷一样细致的脸上。
  孟谨诚一直守在她的身边,“咿咿啊啊”了一晚上,似乎在告诉这个小孩,别怕,小叔在。
  这个月光流转的晚上,孟古哭了一夜,没人知道。
  同样,也没人知道,一大清早,那个叫孟古的少年,背着书包,连早饭也没吃,就冲出了家门。在那些他用石灰写过大字的墙上,用力地涂抹着那五个字“阮阮是泡屎”,却怎么也涂抹不去,遮盖不全,哪怕他的双手被粗糙的墙壁给磨破……有些东西是擦不掉的,比如,他留在墙上的字,比如他留在她额角的疤。

第三章 苍耳前世(5)
然后,他就靠在墙角,抱着书包,号啕大哭——她再也看不见了。
  那么,这些字,写给谁看?看谁委屈得掉眼泪,看谁害羞得不知所措,追着谁来跑,看谁躲到傻子小叔孟谨诚的背后?这么多年,从他九岁开始,就在这些墙壁上,不停地写这五个字,一直到他十五岁,六年的时光。
  六年的时光,他做过的最持久的事情,恐怕就是坚持不懈地欺负一个叫做阮阮的小女孩。从她六岁开始,到她十二岁为止。
  眼睛受伤后的那些夜晚,她夜夜做噩梦。
  梦境里,有个温柔而沉哑的男子的声音,那么缥缈而又那么清晰地呼唤着她的名字,阮阮,阮阮。
  她就如着魔了一样,循着那个声音奔跑,奔跑着,奔跑着,就是停不下来,于是,头发散了,鞋子丢了,脚步还是停不了,而前面就是万丈悬崖。她呼吸苦难,极度恐惧,可唯一能做的却只是在奔跑中号啕大哭。
  没有一双手!
  没有一个怀抱!
  肯在她坠落前紧紧地拉住她!抱住她!
  这一生,在哪里能有一个怀抱,为自己圈出一片安静?再也没有眼泪,没有恐惧,没有白眼,没有责骂……她可以不去想不去要别的女孩头上的头花,还有她们颈项上廉价但却漂亮的轻纱,她只想要一个怀抱。
  可终于,还是万丈悬崖。
  整个人坠落!
  梦境中的眼泪急遽流出,渗出了眼眶,浸湿了轻轻地缠住了双眸的纱布,她的眼睛被刺痛——啊——一声尖叫,整个人从噩梦里剥离出来,晾在床上,喘息着,惊骇着,一身薄汗。
  但依旧是看不尽的黑暗。
  阮——阮——别……别——怕!
  黑暗之中,有一双温暖的手,轻轻地落在她小小的肩膀上,发音很艰难,声音辨析不出感*彩,似乎是几个简单的音节拼凑而成。但这几个音节如果是从傻子孟谨诚口中发出的话,一切都变得不一样。
  阮阮还没来得及应声,从门外突然进来的奶奶几乎是惊喜地尖叫了起来,谨诚,谨诚,是你在说话吗?
  阮阮看不见,但是她能感觉到老人的惊喜,奶奶应该是踉跄着走到孟谨诚面前,抓着他的手问,似乎有泪从她的眼里滴落,滑行在她那张沧桑的脸上。
  奇怪的是,无论奶奶如何和孟谨诚说话,孟谨诚都不吭声,只是咿咿啊啊地叫。似乎之前的那句“阮——阮——别……别——怕!”根本不是他说的话,而是某种来自天外的神明之音。
  隔日,孟古放学后,揣着几块花生牛扎糖跑到奶奶屋子里找阮阮。他飞快地剥开糖衣,然后在阮阮毫无准备的时候,将糖块塞到她的嘴里。
  阮阮先是被这突来的“袭击”吓得轻轻地啊了一声,尖叫还没来得及,舌尖已经舔到了一丝甜意,而且也嗅到了特殊的薄荷清香。
  孟古问阮阮,花生牛扎糖好吃吗?
  阮阮点点头,冲孟古吐了吐舌头,但是眉心依然因为眼睛的疼痛而轻轻皱着,烟雾缭绕一般。她默默地收下孟古的糖。小手翻转在口袋里,小心点着数,心里非常美——居然有七块糖啊!
  突然,她想起了孟谨诚昨夜突然而出的“话语”,就问孟古,说,谨诚小叔他从小就是傻子吗?
  孟古刚摇了摇头,还没有来得及开口,就被风一样闯进来的马莲扯着耳朵给拎走了。
  马莲说,孟古!你每天放学不进来看看这个死杂种野孩子,是不是就心痒痒啊?你每天猴急着过来,当是转世投胎啊!
  '25'
  后来, 孟古告诉阮阮,小叔以前很正常,后来就突然疯掉了……

第三章 苍耳前世(6)
说到这里,孟古突然很严肃地看着阮阮,犹豫了半天,才慢吞吞地说,小叔是……是个小流氓。
  孟古说完“小流氓”三个字,脸变得通红。
  那个年代,“流氓”两个字多么严重啊,骂一个人流氓就等于将这个人判了死刑一般。而且,两个情事懵懂的少年少女之间,谈论这个词眼,气氛突然尴尬。
  阮阮不可思议地张大了嘴巴,然后她摇头,拼命地摇头,说,谨诚小叔怎么能是流氓呢?不可能的!
  孟古的脸更红了,他也焦急起来,说,我也不相信的!可是上学的时候,很多人都这么说他……
  孟古的声音低了下去,很显然,有些话,他无法告诉阮阮。在他上学的这些年,几乎在每天的上学和放学的路上,总是有人在他身后指指点点地说——
  看,那就是孟谨诚那个小流氓的小侄儿!
  孟谨诚?不就是那个二傻子吗?
  可不是!幸亏傻了!不然还不知道怎么流氓呢!听说啊,听说,那小子十几岁就……
  啊?还真了不得了!
  是吧?他大哥就是被他活活给气死的!
  那活该他变成傻子!
  你看他这个小侄子,别说,还真像小流氓小时候啊。那小流氓长得真俊,可惜前半生是流氓,后半生是傻子!真可惜了!
  唉,你说,他小侄子会不会也随他叔叔不学好,将来也变成流氓啊?
  ……
  就这样,孟古在这些飞短流长之中,渐渐对孟谨诚变得冷淡起来,他再也不绕着孟谨诚跑,再也不热情地喊他“小叔”,更不会骑在他的身上玩骑大马……他尽可能地躲着孟谨诚。尽管每一次孟谨诚看到他的时候,都会热切地冲着他咿咿啊啊地呼喊着,可他依然决绝地只给孟谨诚一个背影。
  孟古的这些转变,全是因为在他十二岁之后,突然理解了“流氓”这个词的意思。
  在他童年的时候,别人说孟谨诚二傻子大流氓的时候,他总是维护地站在孟谨诚的身边,和那些孩子对骂,试图用自己的小小身躯挡住那些扔向孟谨诚的小石子和吐向孟谨诚的口水。
  尽管最后,常常是孟谨诚护住了小小的他,满身伤痕,满头口水。
  然后,当奶奶追来的时候,那些小孩子一窝蜂地跑开。孟谨诚这才爬起身来,看着身下无恙的小孟古,虽然自己眼里满是泪水,脸上带着伤口,但还是咧着嘴巴对孟古傻傻地笑。
  那个时候的孟古,要强的孟古,常常暗自发誓,将来一定要出人头地,一定要将自己的傻小叔孟谨诚带离这个村子,不再让他被人欺负。
  可是,十二岁之后,孟古明白了“流氓”的意思,处于青春期的小孩,自尊感变得极强,他选择了相信那些飞短流长。于是,他对孟谨诚变得冷漠。
  从此,在街头,那些小孩对着孟谨诚扔石头、吐口水,他便冷漠地离开,不再关心那个被一群小破孩给折腾得倒在地上的孟谨诚。一身肮脏的孟谨诚,满眼迷茫和伤感的孟谨诚,就那样看着孟古倔犟地离开。
  ……
  因为没有治疗,阮阮眼伤就这样耽搁了。
  虽然村头郎中给阮阮换下了纱布,但是阮阮的眼睛最终还是失明了。不过,也不是完全看不见—只是能看到光,却看不清,能看到人影晃动,却只是白茫茫中的辨析不清的晃动。
  孟古在她面前晃荡着自己的手掌,阮阮轻轻地摇头,然后眼泪滚落。
  一滴一滴都落在孟古的掌心,滚烫,滚烫。
  孟古在她面前,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喃喃着,对不起啊,阮阮!对不起啊!阮阮!说着说着,他也哭了,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第三章 苍耳前世(7)
阮阮就抱着孟古大哭。
  孟谨诚在旁边,轻轻皱着眉,看着这两个抱头痛哭的小孩,眼底突然悄无声息地多了一份湿漉漉的氤氲。瞬间,又散去,了无痕迹。
  孟古已经不记得,阮阮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喊他孟古哥哥的。
  他只记得,有一次,他放学回来,手里拿着薄荷,然后原本靠在孟谨诚腿上的阮阮似乎是闻到了气味,眼睛一亮,用清脆的声音,喊了一句,孟古哥哥,是你吗?
  一声“哥哥”落入奶奶的耳朵里,就像惊雷一样,老人突然愣住了,看着眼前的孟古和阮阮。
  她脸色铁青地对阮阮说,以后不许乱喊!
  奶奶不允许阮阮喊孟古哥哥,就像她不允许阮阮喊谨诚叔叔一样。她指了指阮阮身后的孟谨诚,对阮阮说,丫头,以后记得喊谨诚哥哥。
  阮阮还没有想清楚为什么,只是觉得身后的孟谨诚的身体突然间有些僵硬。
  孟古看着奶奶,什么也没说。
  阮阮在私底下盘算了半天,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她得意地对孟古说,我喊谨诚哥哥的话……哈……你就得喊我姑姑了。孟古,快点,喊我姑姑!
  恰巧孟古的母亲马莲买菜归来,瞥了阮阮一眼,又瞥了婆婆一眼,哂笑着说,哎哟,还姑姑呢?恐怕得喊小婶婶吧!
  阮阮就是在那一刻,感觉到她和孟谨诚之间,有一种不寻常的关系。这种关系不是她想要的,而是自她被带进这个家门后,奶奶便强行赋予她的。
  也就是从那一天起,阮阮再也不会在每个阳光很好的午后,将脑袋靠在孟谨诚的腿上,两个人心无罅隙地晒太阳。
  大概也是从那一天开始,这个世界上,再也不会有一个纯净如水的女孩,和一个眉目如画的傻子。一个人唧唧喳喳地说着各种事情,一个人在一边安安静静地傻笑着。
  美好总是脆弱的。
  对孟谨诚来说,阮阮的疏远,似乎是早已注定的。大抵是经历过孟古的疏远,所以,他似乎并不悲伤。
  只是,每次他走到街上时,就有人调笑他,说,喂——孟家二傻子,你的小媳妇呢?你不带在身边,可别让人家拐走了!
  孟谨诚傻笑着,嘴里流下的口水,就那么落在衣服上,如同泪痕。
  这时候,不知道是谁家的小孩,捡起一块大石头扔向孟谨诚,石头正中他的后脑勺。
  毫无预兆。
  风吹起他乌黑的发,温热的鲜血汩汩而出。
  孟谨诚如同纸片一样倒在地上……这时才有人大叫着,快去马莲家,二傻子被人砸死了!
  然后街道上混乱起来,有人飞奔,有人呼喊,有人议论,更多的人在看热闹。
  孟谨诚闭上眼睛的那一刻,依然眉目如画。
  算一算,时光流转,傻了已经十多年。
  一个人有多少个十多年呢?
  十多年,可以让一个秘密烂在心里,也可以让一个秘密在心里开成一朵花,日日夜夜地纠缠,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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