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暮-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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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作坊里看师傅们制作薄壳米,“脱磴”、“浸漂”、“煮沸”、“捞米”、“装篓”……
复杂的工序让秀米眼花缭乱,她幼年最大的梦想是能到作坊里帮工,这样就可以吃到新鲜的薄壳米了。一想起这个伟大的念头,她就会忍不住吞口水。特别是淋上酱油来吃,真是天底下最好的美味了。
经年以后,秀米喋喋不休,她将过往的苦日子视作教材,教导我们要珍惜幸福生活,吃水不忘挖井人。而我却习惯在吃不完的时候将它们倒进垃圾桶里,神不知鬼不觉的。
秀米排行老二。大姐秀旗,弟弟秀楠,下面还有两个妹妹,秀锦和秀绣。五个孩子就像并排在一起的手指头,它们缀在陈祖川的手掌上。陈祖川感叹着说:“五个手指头握起来就成拳头啦。”但大多数情况下,他讨厌自己的五个孩子,说他们是吸血鬼,身上的血快被吸干了。五个孩子将出生日期排满了陈祖川的年头和年尾。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薄暮 第一章(5)
生大女儿的时候,妻子挺着大肚子到卫生院。卫生院位于溪桥镇南端,沿着溪桥镇外的国道一直走,可以看到卫生院楼顶那个大大的红十字,多年来卫生院一直充当着停尸房和产房的角色。
这栋白灰两色的建筑据说是清末的传教士所建,距今也有百年的历史了,溪桥镇人不明白鬼佬漂洋过海来修建卫生院是为了什么。这是一件费解的事情,但谁也不嫌弃它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那种弥漫了救死扶伤的希望的气息。
卫生院极具异域风格,相比那些灰头土脸的土楼和木楼,它鹤立鸡群,算得上镇上的标志性建筑。
院长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戴着一双荔枝大小的金边眼镜,脾气古怪。他穿着一件脏兮兮的白大褂,无子无嗣,就连春节也躲在卫生院里不出来。外面鞭炮声喧嚣动人,他却像原始人一样,栖居在岩穴里,对外界的一切不闻不问。
如果路过他的办公室,你会看到一面挂满了锦旗和奖状的墙壁,墙壁上悬挂着营业执照和卫生许可证。院长的照片贴在证件的左上方,被玻璃盖得严严实实。
陈祖川斜靠着木条沙发抽烟,姿势慵懒。卫生院光线黯淡,吐出的白色烟圈缭绕着。
对即将到来的小生命,陈祖川深感忧虑。他摸了摸干瘪的口袋,掏到了那张揉得皱皱的借条。他不想让妻子知道他去借钱,便谎称是在镇上筑路得来的工钱。他将一张皱巴巴的十元人民币拿在手上,朝妻子炫耀性地抖动了几下。
纸币上昂首挺胸的工农兵露出恬淡的笑容,光线从茶色玻璃窗户透进来,照在她隆起的衣服上。她用手轻轻抚摸浑圆饱满的肚子,咧开嘴笑了起来。陈祖川回过头,看到妻子恬若婴孩的一张脸。
秀旗降生在卫生院的产房里,接生婆把孩子给陈祖川看,他激动得手都抖起来了。孩子身上的羊水刚被擦干,肌肤是透明的粉红色,水嫩得要滴流下来。看着孩子,陈祖川既欣喜又惶恐。往后的岁月里,他将以父亲的形象支撑起一个家。
他掐灭手上的烟,丢在地上,然后用脚踩了踩,烟头在地上擦出黑色的印记。
接过接生婆手里的婴孩,他顿觉热泪盈眶。头一胎虽是女孩,但毕竟初为人父,怎么说也是莫大的幸福。他想起压在女人身上的那些漆黑而缠绵的夜晚,粗重的喘息一声声宣告了他身上迸发出来的能量,这种能量锤炼了内心的欲望,它们像鲜红的铁水一样嗤嗤地冒着白烟。他闻到孩子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鲜嫩潮湿,像极了夜里弥漫的甜腥味道。
他不敢相信,就是这种气味孕育了一个幼小的生命。
他想不出个所以然,只是看着怀里胡乱踢蹬的婴孩,她像一个甜蜜而感伤的符号,印在了陈祖川的生命里,永不消褪。
往后的岁月,除了儿子秀楠的出生带给他莫名的狂喜之外,其他孩子出生他都不再答理。他们陆陆续续从妻子的子宫里孕育成熟,然后降生在卫生院那间阴暗而潮湿的产房。。 最好的txt下载网
薄暮 第一章(6)
陈祖川再也没有到过卫生院。
“孩子他娘自己去就行了,我一个大男人凑什么热闹?”
4
秀楠是陈家延续香火的孩子,理所当然地受到了父亲体贴入微的照顾。
陈祖川骑着一辆凤凰牌单车,将秀楠放在固定在车头的篮椅里。凤凰单车擦得锃光瓦亮,陈祖川骑着它穿越溪桥镇的大路,穿过榕树巨大而稀疏的阴影。
他摇着车铃穿行而过。高瘦的陈祖川和幼小的孩子成了溪桥镇里幸福的象征。车铃响处,有大叔大妈停下来逗着秀楠玩,他们说:“孩子长得真好哇!”陈祖川摸了摸孩子的头,笑得合不拢嘴。
秀楠被眼前的三姑六婆吓着了,哇哇直哭起来。
孩子哭得稀里哗啦,可陈祖川却咧嘴傻笑着。
陈祖川就像举着烛火行走于茫茫黑夜中,生怕风吹雨打将烛火熄灭。其他几个女孩子,则像是乱草点亮的微火,冒着浓烟在旷野上熊熊燃烧,浓密的烟雾缭绕于旷野之上,呛得人眼睛酸涩,莫名地流下眼泪。
彼时还未实行计划生育。政府鼓励家家户户多生孩子。
陈祖川说:“生孩子要看一个男人的精力。”
“精力跟枪手一样,眼力好打一枪就中。精力不好的男人就像是瞎子开枪,打十枪也白费劲。”
陈祖川关于生育的精妙比喻惹得大家笑了起来。他叉着腰站在祠堂门口,大声地发表言论,脸上洋溢着不易察觉的骄傲。陈祖川刚喝了酒,冒着酒气,脸涨得通红,说话的时候眼神飘忽,站都快站不住了。
但随即这番高谈阔论就被人打断了,人群中冒出来一个嘶哑的声音:“胡扯,你以为你谁啊?!”
陈祖川说:“你懂个屁。我能生你能吗?有种站出来把裤子脱了,让别人看看!”人群被他逗乐了,爆发出低哑揶揄的笑声。
男人被激怒了,推开人群走了过来:“×你妈的!”说完举起拳头朝陈祖川脸上抡了过去,陈祖川挨了重重的一拳,朝后退了几步。像个不倒翁一样晃了一下,又站定了。
人群中有人喊道:“打架啦!”接着便是众人哗然的声音。
有人出来劝架,陈祖川摸摸脸,一把推开劝架的人,折身往边上的柴堆走去。随手操起一根厚实的柑木,对方来不及躲闪,就遭了陈祖川重重的一棒。
随着沉闷的一声响,血顺着那人的脑袋流了下来,瞬间就染红了衣领。陈祖川丢掉柑木哈哈大笑起来:“怕了吧……老子,老子让你看看我的……”说完陈祖川当众解开裤带,褪下裤子。在场的妇女们吓得捂住眼睛。
“流氓!”有人骂道。
有个十几岁的女孩子没有捂住眼睛,她拉了拉旁边的母亲说:“天哪,男人那里真奇怪。”母亲掴了她一巴掌:“不要脸的东西,回家去!”
在场的几个年轻人见势不妙,上前去架住他。
直到被众人拖进公社办公处,陈祖川才勉强清醒了过来,酒气还未退去,他的头好像被紧箍着一样,一阵一阵发痛。刚才发生的事情一点点重现,祠堂上熙熙攘攘的人,吵闹的声音,拳头落在身体发出的声音,好像一下子涌了过来。陈祖川这下子想起来了,他的腰带还没有系好,整个裤子松松垮垮的。陈祖川这个时候才感到了羞耻,他胡乱扯了扯裤子,脸红得像泼了颜料。
薄暮 第一章(7)
办公处在一间狭窄的屋子里。灯光昏暗。陈祖川浑身乏力,被人架着。他心里一阵一阵发怵。一想起刚才在众人面前出了丑,他恨不得找个洞藏进去。
作为一个预备党员,陈祖川的行为严重破坏了党风党纪。几个领导声色俱厉地给陈祖川上了一节思想政治教育课。
领导说:“陈祖川,你知道自己犯错误了吗?”陈祖川点了点头。刚才的所作所为让他羞得难以启齿,训话的过程中,他始终低着头一句话都不敢说。领导问:“陈祖川,你哑巴了?怎么不说话!”陈祖川吞吞吐吐说:“希望……你们从宽处理……”
在办公室昏黄的电灯下,头发梳得油光的中年男子走过来,他伸出手拍了拍陈祖川的肩膀说:“知错能改还是社会主义的好青年,你去写张检讨,明天中午祠堂宣读。记住,要当着大家的面,读得大声点!”
第二天,工宣队在各村贴了大字报,这一下,陈祖川人尽皆知了。
在祠堂前的空地上,陈祖川像一个犯错的孩子一样,胆怯地站在空地中间,宣读连夜写好的检讨书。他唯唯诺诺的,声音时断时续,检讨书写在一张烟盒纸上,他抓住纸张,手在阳光下微微颤抖着。被打伤脑袋的男人在家人的搀扶下来到祠堂,亲眼看着羞辱他的人遭到别人的羞辱,笑得得意洋洋,他的笑声变成了一个讽刺的信号,传到陈祖川耳里。
陈祖川沉重的声音在祠堂的上空缓缓扩散。
但谁也不知道他的心里,究竟是怎样的难过和屈辱。
5
在家中,妻子沈桂芳气得坐立不安。家里的门被栓上,她不准孩子们出去。秀旗刚满五岁,底下还有三岁的秀米和还在吃奶的秀楠。桂芳一边哭一边骂陈祖川:“作孽啊,这死狗一喝酒就什么丑事都做得出!”但孩子们并不理会她,秀旗反反复复要求母亲开门。
“姨,我要出去。姨,我要吃糖。”
桂芳止住哭声,厌恶地瞪了秀旗一眼:“不准出去!”
看到大姐嚷着要吃糖,嘴馋的秀米也摇摇晃晃走过来说:“糖……我也要吃糖。”
“吃吃吃,你们就知道吃!你爸快被人批死了你们还想吃!”说完,桂芳就朝着秀旗和秀米脸上各捏了一把。要知道,一个女人在愤怒的时候是极其可怕的,不一会儿,女儿的脸上就出现了一道红色的暗痕,疼得她俩呱呱大哭起来。秀旗的哭声尖锐刺耳,秀米的哭声则带着持续不断的呻吟,她俩的哭声让桂芳更加不耐烦。
秀楠还在睡,如果他也被吵醒就麻烦了。桂芳要想个办法止住两个女儿。她朝屋子里环视一圈,但除了挂在墙壁上的日历外,她找不到任何东西。愣了许久,她好像想起了什么似的,拍了拍大腿,一脸的兴奋。
她走到针车旁,从针车的储物盒里掏出了几颗咸金枣。
几颗咸金枣躺在她手里,暗红色,有胶囊那般大小。这是她在缫丝厂做工时,同厂房的莲姨送给她的,莲姨从衣兜里掏出一把咸金枣递给桂芳,说:“你没吃过吧?给你尝尝。”桂芳并没有吃,十二颗咸金枣被她放进裤兜里然后带回家。她把它们藏在针车隔板的储物盒里。
薄暮 第一章(8)
这次找到咸金枣,桂芳喜出望外。她小心翼翼地剥开塑料纸,喂给孩子吃。咸金枣给了姐妹俩安慰,她们很快就停止了哭泣。
桂芳看着吃得满嘴都是口水的秀旗和秀米,摇了摇头,长长叹了口气。
毕竟还是孩子,幼小的生命如同长在潮湿角落里的青苔,一点光和热便能够滋长蔓延。
傍晚,陈祖川从祠堂回来,门口的龙眼树已经干瘦得像他的手指,他朝地上吐了口唾沫,将检讨书撕了个粉碎。
回到家,一脚就将挡在门槛边上的痰盂踢开了。秀楠刚在痰盂里屙了屎,黄色的尿液和黏稠的屎块溅了一地。他捂住鼻子恶狠狠地骂了声“臭死了”,便折身到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