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客·第三辑-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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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ix 戛然而止的蓝墨印记
实际上我和秦小迁相识不过两个星期的时间,那是我失去了煦然消息之后最为痛苦的一段记忆。秦小迁,也许该说一声抱歉的人是我,因为,你对她的爱远胜于我,我却一直忽略。
虫工木桥◇。◇欢◇迎访◇问◇
第27节:鸽子之舞(上)(7)
高三开学第一周,校园里关于援藏的新闻甚嚣尘上。煦然没来上学,更没有去画室练习。因为一直是在画室见面,她没告诉我她家的地址,所以只能束手等待。
校门口终于炸开了锅,人群围绕着门口的宣传栏。是援藏的公告,学校作出了派遣教师前往西藏地区支教的最终决定。宣传栏上公布援藏教师的名单,一眼扫过去,顺数第三个,省高级历史教师,唐柏生。我顿时被这个名字震撼,站在人群中,瞬间感觉世界错位。为什么会有我父亲的名字?我的心里发出了焦虑的疑问。
〃因为这是上天的注定。〃突然一个低沉的声音从我左边传来。我转过头去惊诧又陌生地看着他,一时无法从记忆里搜索出关于他的信息。
〃你是谁?〃我质问他。但他并没有理我,眼睛看着宣传栏里对于援藏教师的待遇规定,似乎是自言自语地说着:〃你难道才知道这个消息吗?未免也太晚了吧。这不是你所希望发生的吗?本校援藏教师原则上是夫妻子女一同搬迁,西藏执教至少三年,子女为应届高考的公费保送西藏大学,非应届高考的本校高中毕业后直接就读西藏大学。〃
〃一切都完美无缺,不是吗?未来的西藏大学生,唐袭。〃他的声音冰冷而坚定。
说完,他转身迅速往校门外走去。我慌忙赶上去,紧跟在他身后。你到底是谁?这跟你有什么关系?你站住!我知道他一定是煦然带给我的一条线索,只是我忘记了她曾经告诉我解开这条线索的方法。
我发现他走的刚好是我回家的路。在第一个转弯的路口,他停下了脚步,快速说道:〃难道煦然就没跟你提起过我?〃骤然,记忆如同开闸之后的洪水哗哗地倾泻到了眼前:蓝手指、华尔兹、滨江路、小吃街、连衣裙,每一个关于她的角落,我都看到了他的影子,像她的守护神埋伏在她的身上。
〃你是煦然所说的小迁?〃我又想起开学前一天她在楼下大喊着说要和小迁离开的情景。她说对不起,可是她知道我根本不会接受。〃等你最后决定是否去西藏以后,我会带你去见煦然的。〃他冷冷丢下一句话之后,转身向左走。
可是,你现在不能带我找到她吗?
他边走边摇头。
可是,我怎么找你,你在哪所学校?
我叫秦小迁,没念书了,我家住在尚城老区101号,你去我家找我就好。
我从他眼睛里看到了他对煦然笃重的爱,广袤无边。
煦然,当我见到小迁以后,我就明白了,她曾经提出那个荒诞要求的缘由仅仅是要挽留我一年的时间,那样我就不会作为应届考生被送到遥远的西藏,也许重读一年高二,所有的现实都会成为虚设,时光的轨道也许会带我们去往幸福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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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节:鸽子之舞(上)(8)
可是她难道会因为这个决定不再与我相见,不再来上学了?小迁并没有给我这个问题的答案。
seven 他的记忆同样有蓝色的忧伤
煦然,你说你小时候和小迁说得最多的梦想就是可以来到洞庭湖,来看娥皇女英千年的坟冢。小迁一直没有带你去,所以离开之前,我嘱咐了小迁,一定要他带你去。尚城其实离洞庭很近,可是你不曾离开尚城,你在画纸上画了一个头上插着芦苇的女子,然后说,洞庭湖就是我的镜子;在我的画稿中映出了所有人毕生的繁华和荒芜。
信又被我往后翻了一页。
小迁在我们彼此静默对峙了近一个小时之后,悄然离开了我的房间。
我听到他对客厅里的父亲说,我还是住在尚城老区101号,您让唐袭来我家找我就好。
我把手心中摊开的信纸又一封封折好放回信封。准备跟出去送他,不小心撞到刚才小迁坐过的椅子,信纸洒了一地,这是他走前留下来的。捡起来,密密麻麻的蓝墨水文字,一共有十多页。我才知道,这是小迁亲自写的,不是煦然遗留给我的,因为字体和他寄给我的信上的字体一模一样:
我想在三十年之后,写一封离开你的情书,以赞美你所有的缺陷。然后带着你给我的全部冰凉记忆,奔入时光的泱泱水火。
这是小迁留给煦然的,文字的开端。隐匿着所有爱与不爱的界限与真相,来证实这样的一次告别。他说,以后,彼此不再相见。小迁很想告诉我,他曾经努力地想要离开煦然,让我们继续走下去。
小迁走后,父亲似乎又做了一个重大的决定,他坐在客厅里说:〃唐袭,既然你对这里已经绝望,那么你应该回到西藏把大学读完,听我的,好吗?〃我默默点头。
其实我父亲一直是慈善至极的一个人,他不曾过问我和煦然,即便他知道也不曾干涉或者斥责,他以一个父亲的大度和理解尊重我的感情和生命,正因为这样,他在西藏执教满三年后还没等我开口便毅然决然带我回到尚城。我心里的秘密,他都看得一清二楚。
〃回来半个月了,不见你开心过,老区101号,你去找小迁聊聊天吧。〃第二天父亲对我说。
我再次默默点头。回到房间,把小迁代替煦然写给我的信都拿上,虽然我没有任何资格从小迁那里索取什么,但潜意识里我仍然在奢望能从他那里得到所有答案。
下楼路过门前接近枯死的梧桐树,被虫子蛀满眼的叶子让南风抖了一地。我低头无语地看着。煦然说过,每个人脚下都有一片只对自己维系感情的土地。这,还是尚城的土地吗?
记忆忽然如此清醒地把我送了回去,想从往事中抽离却无比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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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节:鸽子之舞(上)(9)
三年前那次同样也是去往小迁家里的路上,带着忐忑的心情。
父亲接到学校通知后,在家中作了最终的决定:下周日的火车,我们一起,不要分离。我知道,这是必然的结局。但我更知道,作出抗争的必要。我想在尚城读高三,我不走。父亲顿时脸色阴沉,望着我,然后又望向母亲。〃唐袭,我们离不开你,你也离不开我们,我们一家人要始终一起,懂吗?〃他忍住脾气一直在规劝我。不要任性了,生活不能感情用事。父亲知道我内心的想法,试图掐灭我任何的希望。我不能激怒他,不能伤害我的父亲,这也是我最终的决定。
已经是晚上八点半,我落魄而哀伤地跑出家门。尚城老区101,秦小迁,你告诉我,这样可以吗?
那日小迁说等我最后决定是否去西藏以后,他会带我去见她的。因为可以见到消失了一周的煦然,我眼前充满各种美妙的幻象。
一口气跑到了他家门前。那是我第一次看到那样陈旧而破败的居民区,小迁的房屋更加破败不堪,被匕首刻出101三个数字的木门,磨出坑来的水泥门阶,屋檐上落满灰尘的蛛网,还有胶绳上晾挂的两套校服,一件上面写着尚城小仓中学的拼音,那是附近的一所初中,另一件写着尚城一中。迟疑了片刻,我敲响木门。三下之后,一脸狼狈的小迁开门并惊讶地看着我。〃你怎么来了?〃他用手捂住脸颊上还在渗血的伤口。
〃你怎么了?〃他的手臂,脖子以及脸上都布满了鲜红的伤口。〃出什么事了?〃我很震惊。
〃没事,刚刚打了一架。〃他一边抹嘴角的血迹,一边笑着回答。屋子里很黑,尽管点了60瓦的灯泡。四周都是破旧而凌乱的家具,没叠被子的床,断了一根木条的洗脸架,老鼠咬出了洞的红漆柜子,大堆没洗的衣服。我左右张望。他仍然是一边在用毛巾敷手臂上的伤口,一边回答我的疑问:〃现在只有我一个人住,和煦然吵了一架。〃当时我惊惶地以为他莫非是和煦然打了一架。〃你放心,我打的是跟在煦然身后的流氓。〃他又笑了。他单薄的身体,干净的笑容,友好的话语,证实了煦然说他是善良的,不是流氓的话。
〃呵呵,你一定是带着大堆问题来找我的吧。我告诉你,这个世界上只有我真正知道,煦然的手指为什么总是被蓝墨水染色,她的额角为什么总是有两块淤伤。〃他说。
他用碘酒给伤口消毒,用纱布止血,动作那么熟练,似乎这是家常便饭。〃好了,现在我就来告诉你真相。〃伤口处理好后,他示意我坐到床上。
等一下,你不是说要带我去见煦然吗?我已经决定了,服从我的父亲,去西藏。对,我知道你要去西藏。你先听我说出所有事以后,再决定你是否还见她吧。这也是煦然要我代为传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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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节:鸽子之舞(上)(10)
我有些心慌地点点头。
实话跟你说,我和煦然是住在一个家里的。我们的母亲,在煦然开学的前天被我赶出去了。
接下来便是小迁和煦然那段被浸泡在悲伤之中的故事。对于小迁,我深深记得三年前他以记忆的方式给的我真相。因为他的记忆同样泛着蓝色的忧伤:
他最后一次孤儿院见到煦然是在一个秋天的夜色中,她穿深蓝色的粗布裤子,起皱的旧衬衫。她坐在孤儿院门口的石头台阶上,望着他。她手上的桔梗花已经揉碎,七零八落,安静地铺在她脚下。那一天,他和她在孤儿院一起的生活从此结束了。据孤儿院的阿婆说,他们俩都是一岁多一点就被遗弃在了孤儿院的门口,然后他们从可以走路起就一直相伴,因为相互爱护,他们7岁之前的童年从不寂寞。
说起来真是好笑,小迁对我说,我为什么要跟你说起这些。三年前的他似乎不愿把自己的金色童年展示到我面前。但他依然默默讲述。
在孤儿院的那段时光,煦然告诉他,只要有了桔梗花,就会有人愿意带她离开。被领养的前两天,她去后山的水潭对岸折了一把桔梗花,后来就有人把桔梗花和她一起带走了。
阿婆说,他们在孤儿院一起生活了六年。天真的煦然在后山的小路上双手举着一把桔梗花,跟着一个陌生男人离开,把他一个人留在了孤儿院。
他还清楚地记得,那段彩虹般的童年。他和她一起脱光衣服在荷塘水底偷莲藕被院长教训时的快乐;他和她轮流采大把大把的桔梗花在火车到来前插在铁轨上的游戏;他和她顶着烈日光脚走到小仓小学和上学的哥哥姐姐捉迷藏;他和她装成黑白无常藏在阿婆的柜子里面捣乱她和情人的约会;他和她手挽手在西红柿园子里奔跑被锋利的草叶划伤腿肚子的甜蜜疼痛。这一切,在他以后的生命里都不曾有过。他们开始长大,这个一直被他们忽略的现实,在煦然被带走那一刻开始深深地提醒了他。
那些鸿毛一般轻薄的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