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客·第三辑-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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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看着电视,手里拿着录取通知书,喜忧参半。莲生,那里会刮沙尘暴呢,空气质量不怎么好啊,你一个人住在那里习惯吗?真是叫人不放心。
可是上海也没能好到哪里去,是不是?就冲着学校的名气,也得去。
荒唐的理由,被宠坏的任性。
坐两个小时的飞机就能到,或许并不算遥远。人长大了,读书,在哪不是一样的读。
我开始慢慢进入大学的状态,硕大无比的校园,人头攒动,夹杂着各式各样的口音和方言。有意思的大学生活,每个人的方式不同。
我走路的时候常常戴着耳机,听着喜欢的摇滚,整天泡在图书馆里。不参加任何社团,亦不参加任何活动。
杂志社的编辑来催稿。于是就去教室自习,带上笔记本,最后一排,一个人。扬声器里会传出嚣张跋扈的摇滚乐。那个男人的嗓音在高潮处撕心裂肺,让人有畅快淋漓的感觉。
北京的天气太过干燥。我开始怀念上海雨季空气里的湿润以及弄堂拐角墙壁上的苔藓,偶尔觉得也许黄梅天亦不是那么惹人讨厌。
我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
突然发觉已经在北京待了两年,时间过得那么快,转眼到了盛夏,我的生日也快到来。
SIDE B
考大学的时候爸妈没有担心过。我的成绩,他们从来不用操心。所以考进这座城市最好的大学是理所应当的。这样的结果,波澜不惊,如同我的生活,没有潮起潮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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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节:遇见一场盛夏光年(2)
每天清晨起床,抬头就看见卫生间里,妈妈挤好了牙膏的牙刷安静地架在暗紫色的马克杯上。水是温热的,这是医生叮嘱的。桌子上的早餐热气腾腾,一周七天,花样翻新。因为哮喘不可以吃海鲜,所以家中的饭菜已将近十年没有出现过此类菜肴。他们为我牺牲了很多。
坐地铁去学校,脑海里是出门时妈妈的嘱咐,要好好照顾自己。二十年不变的话。
解开衬衣的第一粒纽扣,露出重金属项链,上星期新剪的头发,有了鬓角,耳朵里塞上耳机,除了摇滚,还是摇滚。只有那样强烈的节奏,才可以让我在这个死寂的清晨醒过来。
我的大学有着硕大无比的校园,人头攒动,夹杂着各式各样的口音和方言。有意思的大学生活,每个人的方式不同。
和志同道合的人组了乐队,我是主唱。这样的社团活动是瞒着爸妈的。他们一定会认为这样的音乐其激烈程度早已超出了我心脏的负荷能力,他们一定会说,天哪,那么嘈杂的声音,你怎么可以这样对待自己。
我在学校各个晚会上表演,看见那些为摇滚而疯狂的人,我唱得汗流浃背,高潮的地方简直是撕心裂肺,汗从我两边的鬓角流下来。台下有女孩子的尖叫声,挥舞着荧光棒,这样的感觉是不是很好?像我这种出生时就被医生下了判决书的人。如此的场景不过是昙花一现,过去或是未来,我只要现在就好。
然后,我突然发现自己已经在大学待了两年,时光流逝,转眼就是盛夏,那是我出生的季节。
SIDE A
一直在想,出生在盛夏一定是件非常糟糕的事情,那时很热,还没有空调。
记忆里上海的盛夏,梧桐树枝繁叶茂,挡住了太阳。我喜欢茂密的梧桐林,掩映着整条道路,空气似乎也随之清新起来。在我离开家的好一阵子常常梦到这样的街道,那里有一幢一幢红色的法式建筑,是这座城市多年前的记忆。
北京的盛夏有着明晃晃的太阳,和上海的不一样,却说不出哪里不一样,又或许只是感觉罢了。
生日那天,拉拉说,今晚礼堂里有表演,是我们学校自己学生的乐队,超棒!而且主唱很帅哦。一起去看吧,以示庆祝。
不太想去。
可是,那个乐队是唱摇滚的耶。而且,那个主唱擅长唱你喜欢的歌。
嗯,那好吧。去看看。
SIDE B
妈妈内疚了二十年的事,是当初在盛夏把儿子生下来。明明晓得会有遗传的危险,但还是非常想要一个孩子。
我不怪她,无法怪她,怎么可以怪她。北京的夏天,那么炎热。那天是她的受难日,她曾经给我看过那条留在肚子上的伤疤,褐色,一辈子也没有办法抹去的。我只能说,他们是伟大的父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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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节:遇见一场盛夏光年(3)
北京的夏天是那么的热,记得小时候有一次瞒着爸妈和同学去游泳,哮喘发作,把家人吓得要死。后来,就再也没有男孩子敢来找我玩了。他们说,楚一,你生病了,要在家好好休息。
我忘记是什么时候习惯一个人的。做梦,梦见一个人背了个大旅行包,行走,不停地行走,没有目的。然后,我就这样长大了。
生日那天,乐队的吉他手对我讲,今晚学校礼堂有表演。
嗯,几点?
老时间。下午先排一下,别忘记了。
好。
SIDE A
那天晚上的人很多。大家使劲往前挤。我就在人流涌动中莫名其妙地被推到了前排。聚光灯下,他唱:我骄傲的破坏,我痛恨的平凡,才想起那些是我最爱。他唱:让盛夏去贪玩,把残酷的未来,狂放到光年外。他唱:而现在,放弃规则,放纵去爱,放肆自己,放空未来。气氛极具感染力,那么多人和他一起喊:我不转弯,我不转弯。我看见汗水大滴大滴沿着他两边的鬓角流下来,看见他脸色苍白的样子。
乐队的主唱像极了我喜欢的歌手,高潮处他们撕心裂肺,让人有畅快淋漓的感觉。舞台下,女生高分贝的尖叫声此起彼伏,震耳欲聋。断断续续听见有人喊他的名字,但不是很真切。
很多人跟着他一起哼唱那首叫作《盛夏光年》的歌曲。她们之中有多少人是真的喜欢,抑或只是凑个热闹?而我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冷眼旁观。
曲毕,他停下来说,请问,今天有人过生日吗?
拉拉扯了扯我的衣角:上去啊上去啊,傻瓜,今天你过生日呢。
摇摇头。本来就是过客,本能地拒绝投入这个本不属于我的世界。
然后他继续说,嗯,今天是我生日呢,我把这首歌送给今天和我一起过生日的朋友。他说话的时候往我们这里看了看。嘴角上翘,面带微笑。
糟了,一定是我的话被他听到了,一定是的。拉拉自言自语。有时候她确实是个麻烦的家伙。
还是无动于衷。我还有事,先走了。
身后的礼堂依然灯火通明,那些不间断的歌声和尖叫声渐行渐远。塞上耳机,是那首歌,那个男人唱着,我不转弯,我不转弯。现在,他只属于我一个人。
生日快乐。
SIDE B
那天晚上的风很大,路上,耳机里传出那首《盛夏光年》。那个歌手唱,我不转弯,我不转弯。有时候觉得自己会很像他,一样的任性和固执,一样的坚持与倔强。留了和他一样的鬓角,唱歌唱到高潮处就会汗流浃背。
到了礼堂,看见其他组员在准备调试乐器,彼此打完招呼,我突然对队长说,我必须临时换歌。换成《盛夏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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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节:遇见一场盛夏光年(4)
啊?为什么?
因为今天我生日。我就这样脱口而出,没有经过什么思考。这个理由令我自己都觉得好笑。
好,没问题。队长带头鼓了掌。他们是不是对我这样的人有点莫名其妙,但是既然认识了就只能自认倒霉了。
从台上往下看,今天的晚会人好多,人潮涌动。以前不喜欢唱歌的时候台下有人尖叫,若是这样,人来疯的我就会唱得更加疯狂,好像是台上台下的一场竞赛。后来开始习惯,习惯这样的气氛和环境,让我可以High到极点,那是否也是一种释放?
看见那个女孩子,留着齐肩的长头发,她穿着JOJO的黑色T恤,以与世隔绝的姿态站在人群里,满眼冷漠的样子。这样的女孩子,从来处于防备的位置,很好地保护自己,没有广阔的社交圈,特立独行地过着属于自己的安逸生活。
停下来的时候我问,今天有谁过生日吗?我注意到她的同伴扯了扯她的衣角,然后她只是微笑着摇摇头。
我说,嗯,今天是我生日呢,我把这首歌送给今天和我一起过生日的朋友。
如果她上来,我一定会说是送给她的,可是她没有。看见她们有些惊愕的样子,我微笑。曾经有人对我说过,我看起来不像是一个优等生,笑起来的样子有点坏坏的感觉。不知道,她有没有被我吓到,也许吧。后来,她一个人走了。
生日快乐。
SIDE A
楚一那天穿的是黑色的T恤。他背着一个包在人群中行走,背影有点寂寞。我不晓得他是不是常常喜欢一个人在地铁里闲逛,反正我是。我喜欢地底下迎面而来的风,那种风有一股地下停车场的味道,带有迷幻的色彩。那风是这个城市的伤口。地道里,人潮拥挤,却互不相识。于是想起庞德在《地铁车站》里的那句话:〃人群中这些脸庞的闪现,湿漉漉黑树枝上的花瓣。〃有意思的旅行。
听见有人叫我:同学,你的笔记本。回头,竟看见楚一手里提着我的电脑。
我总是拉着拉环摇摇晃晃地坐过了站或者把东西遗忘在地铁的车厢里,损失惨重却从来不懂得吸取教训。后来楚一说,你这个得了健忘症的小朋友,将来一定要找个细心的男朋友,帮你看管东西。
谢谢。你好。
不客气。我们见过。我叫楚一。
嗯,楚楚可怜的楚?一无所有的一?
不。是楚国的楚,一帆风顺的一。
我笑。有意思。我叫莲生。
回学校吗?
是的。
我也是。一起走吧。
SIDE B
我在地铁的车厢里看见莲生,那天她穿着黑色的棉布衣服,耳朵里塞着耳机,安静地坐着。她听歌的时候一脸平静表情,没有任何起伏,我猜测她的耳机里是不是那些激烈吵闹的音乐,那种肃静会不会只是为了掩盖内部的震撼和激情。如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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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节:遇见一场盛夏光年(5)
常常一个人坐地铁,喜欢这样的人来人往,和陌生人擦肩而过的感觉。那个庞然大物漠然地在这座城市下面来回穿梭,悄然无声。人们蜷缩在它的体内,像一群寄生虫。窗户外面,看不见的尽头,光与速的交融,带来迎面呼啸的风,从头顶掠过。
她下车的时候,把电脑留在了旁边的位子上。粗心的小孩。
我跟着下车,叫了她两遍,她才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