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泊桑小说集-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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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几年过去了,那孩子有6岁了。现在她几乎是幸福的了,这时候,田庄主人的心境忽然不快活起来。
两三年以来,他像是怀着一种不放心的事,抱着一种挂虑,一点儿渐渐扩大的精神上的痛苦。每天晚餐以后,他抱着脑袋长久地坐在桌子跟前,不快活,不快活,被伤心的事侵蚀了。他说起话来更激动,有时候,甚至于是粗暴的;并且竟像是有一种反对他妻子的隐衷,因为他不断地用强硬态度几乎带着忿怒和她答话。
某一天,一个邻居的男孩子到庄子上来买鸡蛋,她因为忙于日常工作,对这孩子不大客气,这当儿,她丈夫忽然走出来,并且用凶恶的声音向她说道:
“倘若这孩子是你生的,你大概不会这样对付他。”
她觉得很诧异,没有能够回答他,随后,她带着种种被人唤醒的忧虑回到了屋子里。
吃夜饭了,田庄的主人不和她说话,不望她,并且像是讨厌她,轻视她似的,总而言之,好像知道点儿什么。
她摸不着头脑了,在饭后竟不敢单身待在他身边,她避开了,并且一口气跑到了礼拜堂。
夜色下降了,礼拜堂里窄窄的中央部分完全是晦暗的,只有一道脚步声音在远远的处所,靠着唱歌台的处所慢慢徘徊,因为管理法器的司事正在着手布置圣体龛子的那盏通夜的长明灯。那一点儿淹在穹顶黑影里发抖的灯光,在罗莎眼里像是一点最后的希望,于是,睁起眼睛盯着它,她跪下了。
这盏守夜的小灯跟着一条小链子的响声升到空中了。不久,在堂里的铺地石板上起了一阵木屐的有规则的跳跃声,同时跟来了一阵由牵钟的绳索摩擦出来的小声音,于是那口不大的钟奏着那首在扩大着的雾气当中穿过的晚祷歌了。她在这司事快要走出来的时候找到了他:
“堂长先生可在家?”她问。
他回答道:
“我相信他在家,他素来在晚祷歌的时候吃夜饭的。”
于是她浑身颤着去推堂长住宅的栅栏门了。
这教士正吃着饭。他立刻教她坐下来。
“对的,对的,我知道,什么事情引着您来,您的丈夫已经向我谈过。”
这个可怜的妇人没有勇气了,宗教家接着说道:
“您想要点什么,孩子?”
接着,他迅速地吞了好几调羹汤,撒下了许多点汤落在他那件紧绷着肚子而且油腻发光的道袍上。
罗莎不敢说话了,既不敢恳请,也不敢哀求;她立起来了,堂长却向她说道:
“拿点儿勇气出来……”
后来她就走了。
她回到了田庄里简直不知道自己做了些什么事。老板正等着她,田庄里那些做苦工的人已经在她没有回来的时候走了。这样,她笨重地在他脚边倒下了,并且流着满脸的眼泪呻吟起来。
“你究竟为什么事儿恨我?”
他开口叫唤起来,叱骂了:
“我的心事就是我没有孩子,见鬼!一个人讨老婆的时候,并不是为的要教两口子孤单地一直蹲到老,我的心事就在这儿。一条母牛不生牛犊儿,它是简直不值钱的。一个老婆不生孩子,她也是简直不值钱的。”
她哭了,断断续续地重复说道:
“这不是我的错儿!这不是我的错儿!”
这样一来,他略略和平了一点,接着又说道:
“我不说你这个,不过这究竟是使人不快活的。”
五
从这天起,她只有一个念头了:生一个孩子,另外再生一个;她把他的愿望向大众传播。
某个邻居的妇人指点她一个偏方:就是每天晚上给她丈夫喝一杯水,水里加一撮柴灰。这田庄主人照办了,不过这偏方没有成绩。
他俩互相讨论了:“也许有什么秘方吧。”于是他俩去请教旁人。有人对他俩指示了一个住在离他们的村子十法里内外的牧羊人,于是瓦兰老板某天套起了他的双座小马车,动身去向他请教了。
那牧羊人交给他一个面包,在那上面他画过了好些符咒,是一个和许多野草捏成的面包,他俩应当在晚间行房的前后各吃它一片儿。
这面包整个儿被他俩吃完,却没有产生结果。
某小学教师给他俩揭开了好些秘密,好些在乡下没有被人知道的爱情秘传,他说那都是可靠的。然而他俩又没有因此得到成绩。
堂长劝他俩到斐冈那地方去朝拜圣血堂。于是罗莎和一大群信徒一同到那修道院里伏在地下膜拜了,后来,在虔诚之中杂着种种从乡下女人心里生出来的粗俗的希望,她哀恳着正被全体祈求的“那一位”教她再生育一回。这事儿又是徒然的。这样一来,她揣想自己是由于第一次失身而受到惩罚了,于是一阵漫无边际的痛苦侵入了她的心上。
她因为悲伤而身体衰弱了,她丈夫也老了,有人说:他在无益的希望上消费了自己,“吃了自己的血”。
于是吵闹在他俩之间爆发了。他辱骂她了,打她了。整天和她闹口舌,并且夜间到了床上,他喘着气,露出恨怒的样子,对她倾出种种侮辱和污蔑之词。
末了,在某一天夜间,他为着教她熬受更多的痛苦却又再也想不出什么新花样,于是吩咐她起床走到门外的风雨里去等候天明。因为她不服从,他抓住了她的脖子,接着就举起拳头在她脸上乱揍。她什么也不说,也不动。他怒不可挡了,跳起来跪在她的肚子上;后来,再咬紧牙齿,气得发狂,在她的头上乱揍。这样一来,她在一刹那间动了最后的反抗,立即用一个愤激的动作把他扔到了墙跟前,她在床上坐起来了,随后,用那道变了音的嗓子,像吹哨子一般喊道:
“我有一个孩子,我,我有一个!我从前和雅格生了一个;雅格那个人,你是知道得清清楚楚的。他本应当娶我;他却走掉了。”
那汉子发呆了,立在那地方没有动,也和她一样错乱糊涂,他吃着嘴问道:
“你说的什么?你说的什么?”
这时候,她开始呜咽起来,后来她从交流的热泪里断断续续说道:
“正因为这件事我从前不肯嫁你,正因为这件事。那时候,我不能够把这件事告诉你,倘若告诉了你,你可以使我和我的孩子都弄得没有饭吃。你现在没有孩子;你哪儿知道,你哪儿知道!”
他在一阵渐渐扩大的惊讶之中机械地重复说道:
“你有一个孩子?你有一个孩子?”
她一面抽泣一面高声说道:
“你从前使劲强迫我;你很明白吧,也许?我呢,我本来真不肯嫁给你。”
这样一来,他起立了,点燃了一枝蜡烛,接着,双手挽在背后,在屋子里走动了。她呢,始终哭着,瘫在床上,突然一下,他立在她面前了,说道:“那末这是我的错儿了,倘若我没有和你生孩子?”她没有回答。他又走着,随后又停住,他问道:
“几岁了,你的小宝贝?”
她喃喃地:
“现在他快满6岁了。”
他又问道:
“你为什么早不向我说?”
她呻吟着:
“我能够说吗?”
他直挺挺地站着不动。
“快点儿,起来。”他说。
她费着事儿才站起来,后来等到她靠着墙站好了之后,他忽然用他那种在快活日子里哈哈大笑的声音笑起来;后来,她的神情仍旧是惶惑的,他却接着说道:
“这样,我们去接他来吧,那孩子;既然我俩生不出来。”她惊讶得无可形容了,倘若这时候她不缺乏气力,定然是会跑出去的。但是田庄的主人摆着自己那双手掌并且喃喃地说:
“我本想承继一个,现在可找着了,现在可找着了。以前我早已向堂长说起要讨一个孤儿。”
随后,他始终是笑哈哈的吻着这个依然流泪而且发呆的配偶的两颊,末了,他如同以为她听不见似的高声叫唤道:“快点儿,好个做娘的,快点儿去看看是不是还有点汤,我一定可以吃得下一罐子。”
她穿好了短裙,他俩都下楼来了;后来在她跪着去向锅子下边儿生火的时候,他喜气扬扬地跨着大步儿继续在厨房走动,一面重复地说道:
“既然如此,真的,这教我快活;并不单单是口头上这么说说,我心里到底满意,很满意。”
'3'戴家楼
每天夜间11点光景,大家总到那地方去,简单得如同上咖啡馆似的。
他们在那地方碰头的一共有七八人,始终就是那么几个,然而都不是什么放浪之徒,却是体面的人,商人,市区的少壮派;他们来喝他们的修道院药酒,一面和那地方的姑娘们胡调一会儿,或者和女东家,大家所敬佩的“马丹”来恭恭敬敬谈点儿话。
随后,顾客在12点以前都回去休息了。而少壮派却有时候蹲着不走。
这一家店是有家庭意味的,局面很小,漆成黄颜色,正在圣艾坚堂后面一条小街的角落里;然而从店里窗口儿上,却望得见河里那个满是卸货船只的港内碇泊区,那片被人称为“永保”的大盐田,以及后面圣女山的坡儿和坡儿上那座颜色全是灰黑的古礼拜堂全景。
那位马丹原是欧尔州一个农村里的好人家女儿,从前她完全如同开女帽店或者内衣店似地接受了现在这种职业。至于肯定卖淫这种行业是丢脸的那种偏见,在城市里原是那样激烈和那样固执的,然而在诺曼第的农村里却不存在。农村里的人说:“那是一件好生意。”于是派了自己的孩子去经营妓院,俨然像派他去领导一所女生寄宿学校一般。
这家店并且还是从遗产得来的,从前的业主是一位年老的舅父。马丹和她的丈夫原是伊弗朵附近的小客店的东家,他俩当年断定斐冈的买卖对他们有利益得多,立刻就顶掉了小客店;接着,他们两夫妇在某天早上到了斐冈,就接收了这个因为无人经理陷入危机的买卖管理权。
这本是两个立刻使得邻居和他们的店员爱戴的正直人。然而两年以后,马丹的丈夫因为脑充血死了。原来他这个新职业早把他牵到了筋骨发软的无事可做的状态里,他久已变成了很胖的人,这胖身体终于断送了他的生命。
马丹自从寡居以来,徒然受到店里的长期顾客的渴慕;但是旁人说她是绝对谨慎的,并且那些受餐宿供给的姑娘们也绝没有在她身上发现过什么。
她是高大的,丰肥的,和蔼的。她住在这所整天关门的晦暗房子中间,皮肤变得苍白,真像是在一片肥油的浮光之下发亮。一层薄薄儿像是新生而又烫过的假发绕着她的额头,于是给她造成了一种和她体格的圆熟不很调和的少妇姿态。她总是快乐的,脸庞儿是镇日开朗的,她很愿意诙谐,不过还带着一种没有被这种新职业所消耗的谨慎风度。那些伧俗的字眼儿是始终教她感到有些刺耳的;并且遇着一个不识礼貌的年轻人用合乎事实的名称来称呼她所主持的商店的时候,她就愤然生气了。总而言之,她的头脑是高雅的,尽管把自己店里的姑娘们全都当作朋友看待,她却毫不牵强地老是说自己和她们不是从“同一个篮子里”出来的。
偶尔,在星期日以外,她领着她的队伍中的一部分坐上租来的车子出游;并且到那条在伐孟山的峡里流着的溪河边儿的草地上游戏。于是这就是种种逃学孩子式的玩意儿了,种种狂乱的赛跑了,种种儿童式的游戏了,整个儿是一套被新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