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块小说网 > 其他电子书 > 平凡的世界(一) >

第48章

平凡的世界(一)-第48章

小说: 平凡的世界(一) 字数: 每页3500字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吃。农村的孩子调皮捣蛋,看他两个相好,就胡说润叶是他的“媳妇”。润叶气得直哭鼻
子。她以后从家里拿来吃的,也不敢明给他,等同学们下课出了教室,才偷偷塞在他的课桌
里。他也是偷偷拿着这干粮,跑到金家祖坟那里去吃……记得十一岁那年,他和润叶已经在
村里的小学上到了四年级。有一次,同学们在校院里玩“找朋友”的游戏。他不敢到人圈里
去,因为他屁股后面的补钉又绽开了,肉都露在了外面。他看别人玩,自己脊背紧贴着教室
墙,连动也不就动。有一个男孩子大概早发现他裤子破了,这时就串通几个人一扑上来,把
他拉在了人圈里。所有的男娃娃都指着他的屁股蛋“噢”一声喊叫起来,并且起哄唱起了那
首农村的儿歌:烂裤裤,没媳妇,尻子里吊个水鸪鸪……女娃娃们都已经到了懂得害羞的年
龄,红着脸四散跑了。

    他又难受又委屈。下午放学后,也没回家去。他一个人转到金家祖坟后面的一个土圪崂
里,睡在地上哭了一鼻子。土圪崂上面就是高高的神仙山。他想起了老人们常说的那个下凡
的仙女;也想起了那个痛哭而死的男人——那男人的眼泪就流成了脚下的哭咽河。哭咽河,
哭咽河,男人的眼泪流成的河……

    他突然听见润叶轻轻地喊他。他慌忙坐起来,臊得满脸通红。润叶站在他旁边,说:
“我回家里拿了针线,让我给你把补钉缝一缝……”

    “你不会做针钱!”他不愿让润叶缝那块补钉——因为那是个丢人地方。

    “我学会做针线了,让我试一下!”润叶说着便蹲在他身边,硬掀转他的身子,便笨拙
地给他缝起来了。那时润叶才十岁,说不上会做针线,只是胡串了几针,让原来的补钉能遮
住羞丑。她的针不时扎在他的屁股蛋上,疼得他直叫唤。她在后面笑个不停。勉强缝完后,
她让他站起来走一走。

    他刚站起来走了几步,就听见后面“嘶”的一声——又破了!

    润叶捂住嘴,笑得前伏后仰,说:“没顶事!让我再缝!”他赶忙说:“算了!我回去
叫我妈缝……”

    小学生活随着童年的逝去而结束了。一九六四年,他和润叶双双考上了石圪节高小。他
在全公社的考生中,名列第一。全村人都说他是个念书的好材料。他父亲也很高兴,就让他
去了。石圪节离双水村近,可以每天和同村的学生相跟着回家吃饭,花费并不大。那两年,
他就象后来的少平和现在的兰香一样,每天下午回家,第二天早上天不明就起身,带一顿干
粮,和其他娃娃摸黑赶到石圪节。润叶家里光景好,已经上了学校的大灶,除过星期六,大
部分都在学校住宿,不天天受罪跑路了。他们仍然是一个班,还是同桌。他学习好,常给润
叶帮助。如果考试的时候,润叶不会,他还偷偷给她看自己的答卷。要是哪个男同学敢欺负
润叶,他就不怕别人瞎说他和润叶的长长短短,站出来护着润叶。一次,一个男同学在操场
上故意把篮球往润叶身上扔,他过去把那家伙打得鼻子口里直淌血,让老师把他狠狠训了一
顿……但是当他上完两年高小,却再不能去县城上中学了。那时石圪节还没有中学,要上初
中就得到县城去。到那里去上学,对一个农民家庭来说,可不是一件容易事。再不能跑回家
吃饭了,要月月交硬正粮食,还要买菜票,更不要说其它花费也大多了。而同时,弟弟少平
也在村里上了学。他父亲再也供不起他了。他已经十三岁,不用父亲说,自己也知道不能去
城里读书了。他对父亲说:“爸爸,我回来劳动呀。我已经上到了高小,这也不容易了,多
少算有了点文化。就是以后在村里劳动,也不睁眼睛受罪了。我回来,咱们两个人劳动,一
定要把少平和兰香的书供成。只要他两个有本事,能考到哪里,咱们就把他们供到哪里。哪
怕他们出国留洋。咱们也挣命供他们吧!他们念成了,和我念成一样。不过,爸爸,我只是
想进一回初中的考场;我要给村里村外的人证明,我不上中学,不是因为我考不上!”

    他父亲在他面前抱住头痛哭流涕。他第一次看见刚强的父亲在他面前流泪。他自己也哭
了。是的,他将要和学校的大门永远地告别了。他多么不情愿啊!他理解父亲的痛苦——爸
爸也不愿意断送他的前程……就这样,他参加了全县升初中的统一考试。在全县几千名考生
中,他名列第三被录取了。他的学生生涯随着这张录取通知书的到来,也就完全终结了!尽
管润叶跑到他家来,又象他上小学时一样,哭着让他到城里去报名。但这回用不着父母亲给
她解释,他自己就象一个成熟的大人那样,给润叶说明他为什么不能再上学了……当润叶坐
着金俊海的汽车离开村子的时候,他一个人偷偷地躲在公路上面的土圪崂里,泪流满面地看
着她出了村。别了,我童年的朋友!我们将各走各的路了,我会永远记着我们过去的一
切……

    他从此便心平气静地开始了自己的农民生涯,并且决心要在双水村做一个出众的庄稼
人。

    后来,由于他的精明强悍和可怕的吃苦精神,在十八岁那年,一队的社员就一致推选他
当了队长。这多年里,他把全部的心思都放在队里和家里的事上。

    在这期间,润叶回村来的时候少了。但不论是她上中学的那些年,还是后来当了教师,
只要她回村来,都要给他祖母拿着吃的,到他家里来看望他们。往日友谊的暖流依然在他们
心间涓涓流淌。每次见面,他俩总要在一块说许多话。她给他说城里的各种事,他给她说乡
里的各种事。不管他说什么,她总是非常有兴趣地听他说……不过,一切也都仅此而已了。
记得小时候,不光娃娃们,就是有些村里的大人,也开过他们的玩笑,说她是他的“媳
妇”。可是,当他真正懂事的时候,就知道这的确是个玩笑。村里人以后也不再开这样的玩
笑——甚至忘记他们还曾开过这样的玩笑。总之,谁也不会再记起他们小时候的事了。是
的,生活就是这样。在我们都是小孩子的时候,一个人和一个人可能有家庭条件的区别,但
孩子们本身的差别并不明显。可一旦长大了,每个人的生活道路会有多大的差别呀,有的甚
至是天壤之别!

    ……少安听他弟少平说润叶让他来一趟城里时,一个人愣在这杏树下,怎么也想不到这
究竟是为什么。他和她后来并没有什么交往;而他们两家的交往就更少了。她会有什么事需
要他到城里去找她呢?

    他想:如果是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他可没什么闲功夫去逛一趟县城!家里现在危机四
伏,他到现在还对这个局面一筹莫展,他怎么能丢下这么重大的事,而为一件小事胡跑乱窜
呢?不,他不会去。尽管这可能伤了润叶的自尊心,但以后见面时,他会给她解释清楚的。
润叶向来通情达理,她会原谅他的。

    他离开这棵杏树,思想马上又回到他姐夫的事上来。他即兴决定:立刻去找一下金俊
武。这老兄脑子里弯弯多,他很想听听金俊武有什么高见。他本来想找他二爸进一步问清情
况,但二爸现正在会战工地上,又算是个领导人,他不便出现在那里——等晚上再说吧!

    他已经出了院子,从土坡下来了。

    他突然停住脚步,脑子里刹那间划过一道明晃晃的闪电:啊呀!我为什么不到县城找润
叶呢?润叶她爸和公社徐主任是好关系,他自己出面给田福堂说他姐夫的事,田福堂会只推
不接;要是润叶出面给她爸做工作,她爸说不定会把徐治功说转的。

    对了!只要他给润叶提出来,润叶就肯定会帮忙的。也许田福堂会耍个滑头,搪塞一下
了事。但话说回来,现在除过这个关系还有点希望外,其它任何办法都是白跑腿!金俊武在
这种事上能有什么灵法妙计呢?难道他自己就比金俊武笨吗?不行啊!一个普通老百姓怎么
能解决了这么大的问题……

    好,他现在不准备徒劳地瞎忙了。他想他得很快把队里和家里的事安排一下,这两天就
走一趟县城。本来,就是润叶不捎话给他,碰到这种事,他也应该想到去找她帮忙——何况
现在正好她叫他来,为什么不去呢!

    他在自家院子的土坡下,旋即折转身,又返回家来了。他感到身上变得松宽起来。

    他进了院子,见少平正给猫蛋和狗蛋摘杏花玩,就问弟弟:“润叶是不是叫我这几天到
城里去找她?”少平看他哥这样颠三倒四又问他这事,就说:“我不是给你说了嘛!润叶姐
就是让你这几天到城里去找她……你究竟是去不去?要是你不去,我好给润叶姐回个话!”

    少安一边往家里走,一边对弟弟说:“我去……”


第十二章

    田润叶把中午饭从灶上打回来,放在炕头那个土台子炉灶上,先没顾上吃。她端起一盆
热水开始洗脸。

    这一天够忙的了!早上,学校安排全校红小兵到城外去学军,而且统一规定学生都要穿
黄衣服,男学生拿小马刀,女学生拿红缨枪。她是三年级的班主任,忙着检查学生们的这些
“武器”是否齐备,服装是否符合学校要求。接着就带着孩子们在城外走了十几里路,捉了
一会“特务”。回来累得睡了一阵,还没来得及洗脸,又是教师的集体政治学习时间,只好
跑到会议室听学校革委会主任念了一篇“毛选”。眼下就是这样,一星期不上几天课,大都
是教师带着学生,学军,种地,上街搞宣传,把人忙乱得不可开交。

    她洗完脸,细心地梳理完头发,才搬了个小凳坐在炉灶前。她望着一碗土豆菜和一个玉
米面馍怔怔地出神,还是没有动筷子。学校灶一个月只有二两细和六斤细粮,其余的都是玉
米面和高粱米,菜总是白水煮土豆,里面没有几滴油。她忙了,就不回二爸家去,在学校凑
合着吃这伙食。

    润叶没动筷子,倒不是嫌这饭菜不好——尽管家庭条件优裕,但她从来不是个娇气人。
她现在坐在这里发愣,是在想她的心事。

    自从去年秋天以来,她二爸家出现了一个不速之客。起先她认不出来这个敦敦实实的青
年是谁,但觉得有点面熟。后来她才知道,这是李叔叔家的儿子李向前。向前在中学时比她
高两个年级,因此她并不熟悉这个人,当时见了面也只能大约判断象是一个学校的。

    向前的父亲也是县革委会的副主任,和她二爸一块共事,到二爸家里来过好些次,她倒
认识。向前的母亲听说是县医院的书记,是她二妈的领导,有时也来二妈家串门,她也认
识。只是李向前以前从不上她二爸家来。

    可是,自从去年秋天以来,他隔几天就来一回。每次来的时候,总要到她窑里来东拉西
扯说半天话。他是县贸易经理部的汽车司机,经常跑外面,因此知道许多省城和外省的事,
给她说个没完。每次临走时,他都问她在外地捎得买什么东西不?她都说不买。她在心里对
这个人已经有点烦。她已听够了他那些沟里上洼里下的不上串话。但她不好意思表示她的反
感—

返回目录 上一页 下一页 回到顶部 赞(1) 踩(1)

你可能喜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