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经典名著:基督山伯爵-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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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不幸的年轻人已经不再叫爱德蒙·唐太斯,他现在被称为“三十四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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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三十四号和二十七号(1)
唐太斯尝到了被遗忘在地牢里的犯人所经受的各种各样的痛苦。最初他怀有希望并且知道自己无罪,所以他很高傲,然后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无罪,这种怀疑多少证实了监狱长认为他精神错乱的看法。他的傲气荡然无存,开始向人恳求,而不是向天主。
开始唐太斯恳求给他换个房间,因为不管怎么说,就算换得更糟,这总是一次不大不小的变动,可以让他排遣一点幽闷。他又请求能让他散步,或是给他一些书和乐器。结果这些都没被许可,那也没有关系,他还是照样请求。他努力让自己和新来的狱卒说话,即使这个狱卒比先前那个更加沉默寡言。就算对方是个哑巴,对一个人讲话也是一种乐趣,他只是想听听自己的声音。他也尝试过自言自语,却被自己的声音吓怕了。
入狱前,每当想到和这样一些犯人生活在一起,有贼、流浪汉和杀人犯,他便不寒而栗,甚至要作呕。现在他却希望和他们在一起,以便在狱卒之外,还能看到其他一些面孔。他非常羡慕那些穿着囚衣,系着铁链,肩上烙着记号的苦役犯,他们是幸福的,至少他们能呼吸到外面新鲜的空气,望望天空,还能互相见面。
唐太斯恳求狱卒为他找个伙伴,哪怕是那个疯神甫也好。狱卒看惯了犯人们受苦的情形,心肠要比常人硬,但毕竟还有人性,他也很同情这个如此不幸的青年,就把这个要求报告给了监狱长。监狱长却像政治家一样谨慎,认为唐太斯想结党或是企图逃跑,一口回绝了他的请求。
尽了一切努力之后,唐太斯终于想到了上帝。这个不幸的人,本该一开始就积极寻求上帝的庇护,却等到求诸于人的希望完全破灭之后才寄望于上帝。那些早已被他遗忘的敬神之念渐渐复苏,他记起了母亲教他的祷告词,并对这些祷文有了新的理解。祷告在顺境中似乎只是言语的堆积,直到灾祸真正降临,不辜的人祈求上帝怜悯时,才显得崇高起来。他开始祷告,并非出自热忱,而是出于愤怒,夹带着疯狂,他大声地祷告,不再害怕听到自己的说话声。然后他开始精神恍惚,好像看到上帝在仔细倾听他说的每一个字句。他向上帝诉说他愿意去做的种种事情,每次都用这样一句话作为祷告的结尾:“请宽恕我们不可饶恕的冒犯,像我们宽恕冒犯我们的人一样。”这句话向上帝请求时常用,向人请求时更常用,它表达一个真切的心愿。
不管祷告得多么虔诚,唐太斯仍旧是一名犯人,他渐渐变得阴郁起来,甚至整个灵魂都如此。他很年轻,头脑单纯,也没有受过什么教育,因此在这孤独的地牢里,他无法想象那些已经逝去的年代,那些已经灭亡的民族,那些已经消失了的古代城市。这些他无法做到用思想去重构,因为他过去的生命如此短暂,目前过得如此悲惨,未来又茫然不可知。十九年的光明太微弱了,无法照亮无穷无尽的黑暗。
他没有消解愁闷的方法,他原本可以借着追溯往事活跃一下自己的头脑,可现在别的念头都被禁锢起来。他只想着一件事,那就是他的幸福,被突然的厄运不明不白毁灭了的幸福。心思集中在这个念头上之后,他翻来覆去从各个侧面去想,却像但丁《地狱篇》里的乌哥利诺吞下了罗格大主教的头骨一样,囫囵吞了下去,却无法消化。唐太斯没有在这短暂的信念中受益。 。 想看书来
第15章 三十四号和二十七号(2)
竭力的自制后是狂怒,他用自己的身体去撞击墙壁,大声地咒骂上帝,把狱卒吓得不敢靠近他。他开始迁怒于周围的一切,对自己,对最微不足道的一粒沙子、一根草、一丝风发泄怒气。维尔福给他看的那封告密信在他眼前重新浮现出来,每一行字母似乎就写在墙上。他告诉自己,不是上天让他陷入了这种痛苦的深渊,而是人的仇恨。他想象出各种可怕的酷刑来惩罚这些不知名的迫害者,又觉得所有酷刑都不够厉害。因为酷刑之后就是死亡,而人死了以后,即使不是安息,也是近似于安息的那种麻木。
很不幸,总是想着敌人又转而想到自己,总想到死又想到安息。因为想发明比死更残酷的刑罚,极度痛苦的他开始想尝试自杀。自杀的念头就像一片死亡之海,看起来似乎平静,但如果轻率地踏上去,就会发现自己已经深陷进去,而挣扎只会加速自己的毁灭,除非是上帝把他拉出来,否则一切都完了。
然而这种心灵上的死亡状态,却没有先前的痛苦和此后的惩罚那样可怕。这也是一种慰藉,这种慰藉就像人只看见深渊张开大口,却不知道下面是无边的黑暗。唐太斯从这个念头上获得了一些安慰,当死神就要来临的时候,他所有的忧愁和痛苦,以及伴随着忧愁痛苦而来的一切妖魔鬼怪,都从他的地牢里逃了出去。他平静地回顾以往的生活,恐惧地想着未来,只选择中间地带作为自己的避难所。
他想:“以前远航的时候,在我还自由自在、指挥着别人的时候,我曾经几次遇到过那样的天气。晴朗的天空突然阴云密布,大海暴怒地翻滚着、吐着白沫,阴云像一只巨大的怪鸟遮天蔽日而来。我的船像巨人手中的一根羽毛,在大风暴来临之前颤抖着,显得如此渺小而无力。怒吼的波涛和碎裂的岩石向我宣告死亡即将来临,但我不想死,我那时处在幸福中,挽回生命就等于挽回了幸福,所以我用一个男子汉和一个水手的全部技术和智慧进行抗争。我不想那样默默死去,长眠在岩石和海藻铺垫而成的床上,那种景象太可怕了,也不愿死后去喂海鸥和秃鹫。但是现在不同了,我已经失去了生命中能让我留恋的一切,我是自愿去死的。死神在向我微笑,邀我去和他一起长眠,我已经精疲力尽,需要躺下休息,就像在绝望和狂怒之后需要睡眠一样。就像在这样的晚上,我绕着这个地牢来回走了三千遍以后,也就是三万步,接近三十里地。”
有了这种想法,他变得平静温和,还尽量把床整理好,把黑面包摆放得端正些,只吃了很少的东西,睡的时间也很短。他发现这样也能活下去,因为他已经把生存丢开了,再没有什么好顾忌。他有两种方法可以安静地死去,一种是用手帕挂在窗口的栅栏上吊死,另一种是绝食而死。前面这个计划让他感到厌恶,因为海盗被擒后就是在船的横桁上吊死的,他一向厌恶海盗,不愿采用这种不光彩的死法,于是他决定采用第二种办法。由于怕自己改变主意,他向自己发誓,一定要把这个决定执行下去。他想:“早餐和晚餐拿来的时候,我就把它倒出窗外,当做已经吃过了。”
打定主意后的当天,他就开始实施他的行动,从钉着栅栏的窗口,把狱卒每天送来的两次食物倒出去。开始他很高兴,后来有些犹豫,最后甚至悔恨起来,只是那个誓言在支撑着他继续这样坚持下去。以前他一看到这些食物就恶心,可现在由于饥饿,他看到这些食物竟然觉得非常可口。有时候,他能端着盘子,凝视不满一口的烂肉、臭鱼或是发霉的黑面包好几个小时,神秘的生存本能在和他抗争,动摇着他的决心。这时,他觉得这间地牢似乎也不像以前那么阴森,他也不像以前那么绝望了,他还很年轻,才二十四岁,差不多还有五十年可活。在这么长的时间里,谁知道会不会发生什么意想不到的事,让他恢复自由呢?想到这里,他把食物送到了嘴边。但他又想起他发下的誓言,他是个品格高尚的人,怕食言会自辱其身,于是他还是把食物倒掉,毅然地坚持下去。
第15章 三十四号和二十七号(3)
终于有一天,他连把晚餐倒出窗外的力气都没有了。第二天早上,他失去了视觉和听觉。狱卒并不知道唐太斯想绝食死去,还以为他得了重病。一天过去了,唐太斯觉得有身子轻飘飘的舒适感,胃痉挛造成的剧痛消失了,口干舌燥也减轻了。一闭上眼,眼前就有星光点点在舞动,像是无数鬼火在夜空下的泥地里游戏。这些情形说明,死神就快要降临了,死亡国度即将升起一缕曙光。
大概是晚上九点钟,不知是绝食让他的感官更灵敏了,还是那声音的确比平时响,唐太斯突然听到他靠着的这面墙发出一种沉闷的声音。牢房里有许多讨厌的小动物,它们时常发出一些响声,唐太斯对这些早就习以为常了。但这个声音不同,也许是在弥留之际,一切都有了新义。唐太斯仰起头,想听得更真切些。那是一种不断抓扒的声音,像一只巨爪在抓,或是一颗强有力的牙齿在啃,某种铁器挖掘在石头上。虽然身体已经很衰弱,唐太斯脑子里却立刻闪现出所有犯人都无法忘记的念头,那就是再平常不过的自由。他觉得是上帝终于在这万籁俱寂的时刻怜悯他的不幸,用这个声音来警告他立刻悬崖勒马,也可能是他的挚爱之人正想念着他,努力缩短他们之间的距离。冥冥然间又觉得是他弄错了,这大概是漂浮在死亡之门前的幻觉,不过他还是倾听着那响声。
响声大概持续了三个小时,他听到一块东西重重地掉下,接着便安静了。过了几个小时,这种声音再次响起来,而且比刚才更近更清晰。爱德蒙对此产生了兴趣,因为这让他有了寄托。
突然间,狱卒走进来了。自从四天前开始执行绝食的计划,唐太斯就没有和狱卒说过话。狱卒问他是怎么回事,他也不搭理,狱卒仔细观察他,他就转过脸默默面对墙壁。这个时候,他想,如果狱卒进来听到这种沉闷的声息,追查起来,可能会发出警报让这种声音永远终止,从而毁灭他在临终前安慰自己的唯一希望。
狱卒以为唐太斯病了,为他的犯人求得了一点肉汤和白面包,给他送来了。唐太斯勉强支起身子,开始东拉西扯地说话,诸如伙食太坏,地牢太冷等等,不断抱怨这个,埋怨那个,还故意扯高了嗓门,好让狱卒听得不耐烦马上离开。狱卒以为他神志不清,在胡言乱语,只是把食物放在那张歪歪斜斜的破桌子上,就退了出去。
唐太斯松了一口气,继续倾听起来。那个声音又响了,而且是这样的清晰,他可以毫不费力地听到。他惊喜地想:“不用怀疑了,一定是有个犯人在努力争取他宝贵的自由,如果我在他身边,就能帮助他。”可是他已经习惯接受不幸,很难相信还有希望存在,所以他又想,也说不定是监狱长吩咐工人修理隔壁牢房发出的声响吧。
怎么确定声响的来源呢?其实要引起狱卒注意那声音并不难,然后他只要注意观察狱卒听到声响时的表情就可以得到答案了。但如果这么做,说不定得到答案的短暂满足,就会出卖自己的希望。唐太斯的身体十分虚弱,以致他不能集中思想去想一个问题,一个念头就会让已是空壳的头脑轰然作响,他知道,只有一个方法可以让他的思想变得清晰。他把目光转向了狱卒给他送来的那盆汤上,他踉踉跄跄地走过去,端起盆子放到嘴边,一口喝干了它,觉得有一种说不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