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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今夜有暴风雪-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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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意识到,自己十年来那种在任何事情上都能左右局面,举足轻重的威信,今天面临了公开的挑战!甚至怀疑他自以为曾有的威信,根本就没存在过!
    他感到一种惆怅和悲哀。
    而政委孙国泰刚才的发言又是对他那么不利!
    工程连连长曹铁强又分明不把他这位团长的意志放在眼里!
    他现在毕竟还是团长!纵然八百余人的去留他决定不了,一个连长的命运他还是可以决定的!“交待工作”,只消他一句话,就可以拖住这个哈尔滨的小子三天,叫他终身后悔!
    难道这哈尔滨的小子就毫无顾忌吗?他怎么敢?!……
    马崇汉盯着曹铁强正要说句什么有分量的话,一个女人突然闯进会议室,身后跟进两个女孩。
    是他的妻子和女儿。
    马崇汉好不惊诧!四天前他打发她们回老家,怎么这会儿又做梦似地出现在他面前了?
    “把宿舍钥匙给我。”妻子向他伸出一只手。
    “你……车票丢了?”他怔怔地问。
    “根本就没买到火车票!”妻子大声嚷嚷:“要不是在黑河碰上个熟人,连长途汽车票也别想买到!我们娘儿仨好不容易挤上一辆长途汽车,开出黑河镇不到两小时就被知识青年给截住了!嫩江县城、火车站,返城知识青年象逃荒!连大车店都住满了!我们娘儿仨……火车站蹲了两天……跟你来到兵团,可倒了八辈子霉!呆不下,走不了,亏你还大小是个团长呢!呜呜呜……”
    团长妻子放声哭起来。
    公务员小张拎着几只暖水瓶走进。马崇汉心烦意乱,拿起水杯朝小张递过去。好象胸膛内有干柴烈火在燃烧,他觉得口焦舌燥。
    “水房锁着,到处也找不见烧开水的人。”小张嘟侬地说明没打来水的原因。
    “岂有此理!” ,马崇汉手中的水杯高高举起,狠狠摔在地上,啪地一声粉碎了。
    小张一反往常对团长的敬畏,大声说:“少来这套!我不侍候你了!”说罢扬长而去。
    马崇汉脸色青了。他的目光又瞪向妻子,从衣兜里掏出串钥匙,扔在她脚边。妻子怯怯地瞄他一眼,赶紧弯腰捡起钥匙,扯着两个孩子离开会议室。
    电话铃响了。
    郑亚茹也瞄了团长一眼,走过去拿起听筒,低声问:“找谁?……”接着把听筒递给团长。
    马崇汉皱着眉头接过听筒。
    对方问:“你是马团长本人吗?” 
    ‘我是马祟汉!”他粗声粗气地回答。
    “马祟汉,听着!你召开的这个紧急会议,不必再开下去了!” 就这么两句,口气象“最后通碟”。一说完,对方就挂上了电话。
    马崇汉拿话筒的手剧烈地抖动。许久,他才扫视着大家,嘎哑地说:“有人把我们开这次会的内容泄露了。”接着,严厉地问:“谁会议期间打过电话?或者,接过电话?” 
    “我接过一次电话。不过,是长途。”曹铁强回答。他这时站了起来。
    “长途?……”马崇汉根本不相信地追问。
    “是长途。”曹铁强很镇定地回答。
    尽管他很镇定,尽管大家对召集这样一次会议内心各持己见,但目光还是同时质疑地射向了他。政委孙国泰,也严肃地望着他。
    “好象……有什么情况!”郑亚茹突然离开窗口,走到会议室门前,同时推开了两扇门。
    一股寒风灌进来,将雪粉扬在人们脸上。几扇没插上的窗子被这股寒风顶开了。开会的人们,或从窗口向外望,或从门口向外望,但见不计其数的火把,分成几队,从山坡上,从荒原上,从公路上,从四面八方,朝团部汇聚而来……

    三

    裴晓芸站岗两个多小时了,再过一小时,就该下岗了。
    但她这会儿就已经快被冻僵了。‘
    “黑豹”也感到了寒冷,它开始在雪地上兜着圈子奔跑。它身上发出的热量结成霜,染白了黑皮毛。
    ”‘黑豹’!”裴晓芸把狗唤到身边,弯下腰对它说:“回去吧,‘黑豹’,回去吧,回到连队去吧!到大宿舍去,趴在坑洞前,那多舒服,多暖和,何苦陪着我一块儿挨冻呢?啊?”她简直是在哄劝它,象在哄劝一个人。
    “黑豹”瞪着那双善于和人交流情感的眼睛瞅她,分明听懂了她的话。它的眼睛追随着她的目光,也朝连队的方向望去。
    “瞧,最南边那一排灯光,就是大宿舍!”她又低下头对它说了一句。
    “黑豹”却一动也不动。它的身子忽然抖了一阵,又开始在雪地上奔跑。
    她望着它,拿它毫无办法地摇摇头。
    月亮好象挂在原来的地方,一寸也没移动。但月面己不那么明净,变得朦胧了。夜空的蓝色加深了。深蓝混和着漆黑。夜空似乎被来自宇宙之外的某种自然力量压低了。
    起风了。这风是突然刮起的,异常猛烈,而且辨不清方向,朝她迎面横扫过来。她侧转身子,弯下了腰。
    风过之后,四野顿时迷茫了。
    “黑豹”在奔跑中突然站住,昂着头,略显不安地瞭望着荒原。
    在荒原的尽头,在寒夜神秘而威严的幽远处,一场大暴风雪狰狞地注视着生产建设兵团的女战士和这只狗。
    然而她并没有预感到什么威胁。她在瞧着那只狗。
    “黑豹”使她又想到了他……
    也许因为她和他不是同一个城市的知识青年?也许因为她和他不是同一批来到北大荒的?也许因为她是全连姑娘中最其貌不扬最沉默寡言的一个?也许因为她是一个政治上有“特嫌”的歌唱家和一个大学里的“反动讲师”的女儿?……他不曾注意过她。而她,也从来不敢主动接近他,主动跟他说一句话。因为他是威信很高的男知青排排长。因为他是全连最英俊的小伙子。
    年轻人们,小伙子也罢,姑娘也罢,总是希望从自己身上发现某种值得自信的东西——高于别人的威望,渊博的知识,受人赞扬的品质,友好相处的人缘,家庭出身好,政治有前途,甚至,包括俊美的容貌……等等,等等。一点儿值得自信的东西也没有,这样的年轻人便会离群索居,产生自卑感。
    裴晓芸在所有人的面前都会产生这种自卑感。
    她有时甚至自己鄙视自己。
    她身上半点值得自信的东西也没有。连一个少女最可自慰最起码的那点儿自信——容貌方面的自信都没有。
    她到北大荒以后,从来也没有象其他的姑娘那样,偷偷拿面小镜子自己端详自己,欣赏自己。
    她认为自己是个半点可爱之处都没有的丑姑娘。一只丑小鸭。
    是呵,她的身材那么瘦弱,小手小脚的,象是发育不良没长开似的。她那张小女孩般的脸上,永远地笼罩着哀哀的愁云,一接触到什么人的目光,她便会情不自禁地立刻垂下睫毛,掩护住那双怯生生的眼睛。
    一方面,她因为自己是那么不引人注意而自卑。另一方面,她又但愿任何人在任何场合下都不注意到她的存在。有天中午下暴雨,男女知识青年跑出大宿舍,遮盖土坯。苫席不够用,她把自己身上披的雨衣也盖到土坯上了。她在暴雨中浇成了一只落水鸡。衣服裤子紧紧地贴在身上,模样滑稽而可怜。他不禁多看了她几眼,她竟象被一只大猩猩所注视似的,吃惊地呆愣了一刻,转身而逃,令他大惑不解。那天他才知道,女知青排还有这么个叫裴晓芸的上海姑娘,才十六岁,在全连知青中年龄最小。但她也并没有从此引起他多注意一点。而她,后来则更加有意地处处回避他。
    就在那一年冬季的一天半夜里,全连紧急集合,男女知青都拉出了连队,一气儿跑了十多里路远。演习紧急集合,大宿舍里是不许开灯的,手电筒也不许打亮。
    跑步急行军途中,又演习了一次“围山搜敌”。
    曹铁强是演习行动的总指挥,在大家都已经搜索到半山腰时,他回头望了一眼,见有人刚跑到山脚下,艰难堤踩着没膝的深雪向山上攀登。
    “那是谁?快跟上来!”他大声喊。
    落伍者摔倒了,而且没有立刻爬起。
    他跑到那人跟前才认出,是她。
    “跑一段路就受不了啦?别那么娇气!都象你这种样子,打起仗来怎么办?”他有些生气,对她大加训斥。他拉着她的一只手,将她从雪窝里拽起来,也不管她跟得上跟不上,几乎是粗暴地拖着她往山上跑。
    她一声不响地被他拖着跑了一段山路,又一个跟头跌倒在雪中。
    “你!别装熊!快起来!自己跟上去!”他更加生气了,索性放开她的手,那语气完全象在战斗中喝斥一个无能的士兵。
    “我……我的脚……”
    “你的脚怎么了?” 
    她扒开埋住双腿的厚雪,甩掉两只手上的棉手套,双手攥成拳,使劲擂自己的双脚。
    借着月光,他这才发现,她穿的竟是一双网球鞋!
    他怔住了。半天才说出话:“你……怎么穿着这样一双鞋?” 
    她没有回答。她不再擂自己的脚了。她的双手忽然捂住了脸。她的肩头开始轻轻耸动着。她无声地哭了。
    他猛地弯下腰,将她再次拉起,强行背上,朝山下就跑。
    “不,不,我不!冻掉双脚,我也要……”她挣扎着,拳头擂着他的背。
    他并没有放下她,任她的拳头一下接一下地在自己背上擂打。他背着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跑下山,接着跨开大步朝连队跑。十几里路,他的脚步毫不减慢,越跑越快,径直背着她跑进女宿舍,将她放在火炕上,拉亮了灯。
    她那张小脸哭得如同泪人儿一般。泪水在她脸上结成薄冰,一缕鬓发冻在她的脸颊上。
    他呼哧呼哧地大口喘气,汗湿透了衬衣和绒衣。
    “别动!”他对她说,摘下帽子,扔在炕上,拿起一只脸盆,转身奔出宿舍。
     他从外面端进一盆雪,她果然一动未动地垂着双腿坐在炕沿上。网球鞋和她的双脚冻在一块儿了。他无法替她脱下来。
    “剪刀!” 
    她茫然地瞧着他。
    “你的嘴巴也冻住了吗?我问你有没有剪刀!” 
    她默默地朝摆在窗台上的一只小木箱指了指。
    从小木箱里取出一把剪刀,他从她脚上剪下了那双网球鞋。接着,小心翼翼地剪下了她的袜子。他将她的双脚按在雪盆中,迅速地用雪搓起来。
    他一边搓她的脚,一边抬起头,瞧着她的脸,低声问。’‘疼么?”
    她垂下了睫毛,只吐出一个字:“不……”
    “不疼才糟糕!”他更快地用雪搓她的脚。
    一盆雪搓化了。
    “这会儿开始疼了吧?” 
    “不……”
    “还不?有没有……象被火烧一样的感觉?” 
    “有……一点点……”
    “冻掉双脚,在北大荒可不是没有过的事!小时候我的脚也冻过,我妈妈就象这样子给我搓。”他从毛巾绳上扯下条毛巾,要替她擦脚。
    “别,那不是我的毛巾。”她用轻微的声音说,这时才怯生生地看了他一眼。
    他的目光不禁注视在她脸上,心中实在不可理解,这种时候,她为什么还会对生活中的这般小事如此认真。
    “那是我们排长的擦脸巾。”
    “那又怎么样?” 
    “她会生气的。”
    “是你自己这样认为吧?” 
    她摇了摇头:“她真会生气的。她对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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