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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霸王别姬-第6章

小说: 霸王别姬 字数: 每页35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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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豆子扮演的虞姬,从上场门移步出来了。

    他头戴如意冠,身披围花黄帔,项戴巨型金锁,下着百格戏裙。——戏衣是公家的,很多人穿过,从来不洗,有股汗酸味。但他扮相娇美,没有人发觉它略大、略重。

    小虞姬唱“西皮摇板”:

    自从我随大王东征西战,

    受风霜与劳碌年复年年。

    恨只恨无道秦把生灵涂炭,

    只害得众百姓困苦颠连。

    听戏的人齐声吆喝:

    “好!好小子!”

    给了一个碰头好。

    乌骓马啸声传来,小石头扮演的霸王,身穿黑蟒大靠,背括四面黑旗,也威风凛凛地开腔了:

    枪挑了汉营中数员上将,

    纵英勇怎提防十面埋藏;

    传将令休出兵各归营帐。

    霸王也博得一片彩声。

    关师父在后面听了,吁一口气,如释重负。比他自己唱还要紧张。

    不苟言笑的他,偷偷笑了,——因为看戏的人笑。

    公公府上的管家也笑吟吟地过来。把一包银元塞进他手中:

    “老公有赏啦!”

    正瞅着两个顶梁柱子在卸妆的关师父一声哎唷,忙道:

    “谢谢啦!谢谢啦!”

    “成了。”管家笑,“你这班子藏龙卧凤!”

    待要谦恭几句。

    小豆子正给小石头擦油彩擦汗,擦到眉梢那道口子,它裂了。

    “哎——”

    小豆子一急,捧过小石头的脸,用舌尖吸吮他伤口,轻轻暖暖的,从此不疼……

    可恨管家吩咐:

    “老公着小虞姬谢赏去!”

    “呀!快。快!”

    小豆子鲜艳的红唇,方沾了一块乌迹,来自小石头眉间伤疼。又没时间了。

    小豆子抬起清澈无邪的大眼睛,就去了。

    倪老公刚抽过两筒,精神很好。

    他半躺在鸦片烟床上。

    寝室的门在小豆子身后悄然关上。乍到这奢华之地,如同王府。小豆子不知所措,只见紫黑色书橱满壁而立,“二十四史”,粉绿色的刻字,十分鲜明。一一诉说前朝。

    倪老公把烟向小豆子一喷。几乎呛住,但仍规规矩矩地鞠个躬。

    小豆子娇怯地:

    “倪老公六十大寿,给您贺寿来了——”

    老公伸出纤弱枯瘦的手止住:

    “今年是什么年?”

    “……民国十九——”

    他又挥手止住;

    “错了,是宣统二十二年——大清宣统二十二年!”

    倪老公自管自用一块珍贵的白丝绸手绢擦去小豆子红唇上的乌迹,然后信手一扔,手绢无声下坠,落到描金红牡丹的痰盂中去。痰盂架在紫檀木上。

    他把小豆子架在自己膝上。无限爱怜,又似戏弄。抚脸,捏屁股,像娘。腻着阴阳怪气的嗓音:

    “晤?虞姬是为谁死的?”

    “为霸王死。”

    他满意了。也因此亢奋了。鸦片的功效来了。

    “对!虞姬柔弱如水一女,尚明大义,尽精忠,自刎而死,大清满朝文武,加起来竟抵不过一个女子?”他越说越激昂,声音尖刻变调,“可叹!可悲!今儿我挑了这出戏码儿,就是为了羞耻他们!”

    他的忠君爱国大道,如河缺堤,小豆子在他膝上,坐得有点不宁。

    “怎么啦?小美人?”

    小豆子怯怯道:

    “想——尿尿。”

    倪老公向那高贵的痰盂示意。

    小豆子下地,先望老公一下。半遮半掩地,只好剥裤子——

    他见到了!

    倪老公见到他半遮半掩下,一掠而过,那完整的生殖器!平凡的、有着各种名称的、每一个男子都拥有的东西。孩子叫它“鸡鸡”、“牛牛”。男人唤作“那话儿”、“棒捶”、“***”……,粗俗或文雅的称呼。

    他脸色一变。

    他忘记一切。他喂违已久。他刻意避忌。艳羡惊叹百感交集,在一个不防备的平常时刻。

    倪老公有点失控,下颌微抖:

    “慢!”

    小豆子一怔。

    
 


霸王別姬 正文 第四章 野草闲花满地愁(2)
章节字数:4209 更新时间:07…10…21 21:59
    倪老公取过几上一个白玉碗,不知哪年,皇上随手送他的小礼物。晶莹剔透,价值连城。他把它端到小豆子身下。

    生怕惊扰,无限怜惜。轻语:

    “来,尿在碗里头吧。”

    小豆子蹩不住了,就尿尿。

    淋漓、痛快、销魂。——倪老公凝神注视。最名贵的古玩,也比不上最平凡的生殖器。他眼中有凄迷老泪,一闪。自己也不发觉。或隐忍不发,化作一下唏嘘,近乎低吟:

    “呀——多完美的身子!”

    小豆子,目瞪、口呆,整个傻掉了……

    迈出公公府上大门时,已是第二天的清晨。关师父兴致很高,一壁走着,一壁哼曲子。

    徒儿各人脸上残留脂粉,跟在他后头,说着昨夜风光。

    “哗,公公家门口好高呀!”

    “戏台也比茶馆子大多了。”

    小石头怀中揣了好些偷偷捎下的糕点、酥糖,给小豆子看:

    “嘻,捎回去慢慢吃,一辈子没吃这么香。来,给。”

    见得小豆子神色凄惑。小石头毫无机心,只问:

    “怎么啦?病啦?”

    小豆子不答。从何说起?自己也不懂,只惊骇莫名。

    “哑巴了?说呀!”

    面对小石头关心地追问,他仍不吭一声。

    “小豆子你有话就说出来呀,什么都憋在心里,人家都不知道。”

    走过胡同口,垃圾堆,忽闻微弱哭声。

    小豆子转身过去一瞧,是个布包。

    打开布包,咦?是个娃娃。

    全身红红的,还带血。头发还是湿的。肚子上绑了块破布。

    关师父等也过来了:

    “哦,是野孩子,别管闲事了。”

    他把布包放回原地:“走哇!”

    “师父——”小豆子忍不住泪花乱转,“我们把她留下来吧?是个女的。”

    “去你妈的,要个女的干嘛?”关师父强调,“现在搭班子根本没有女的唱。咱们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

    小豆子不敢再提,但抽搐着,呜咽得师父也难受起来,粗声劝慰:

    “你们有吃有穿,还有机会唱戏成角儿,可比其他孩子强多了。”

    小石头来拍拍他,示意上路。他不愿走,挨挨延延。

    泪匣子打开了关不住。是一个小女孩呀,红粉粉的小脸,一生下来,给扔进垃圾堆里头,哭死都没人应?末了被大人当成是垃圾,一大捆,捆起扔进河里去……她头发那么软,还是湿的。哭得多凄凉,嗓子都快哑了,人也快没气了。

    恐怕是饿呀,一定是饿了。

    她的娘就狠心不要她?一点也不疼她?想起自己的娘……

    关师父过来,自怀中摸出两块银元,分予二人。

    又一手拉扯一个,上路了。像自语,又像说大道理:

    “别人骑马我骑驴,仔细思量我不如;可是回头看,还有挑脚汉!”

    小豆子心里想:

    “娘一定会来看我的,我要长本事,有出息,好好地存钱,将来就不用挨饿了。”

    他用手背抹干泪痕。

    小石头来哄他:

    “再过一阵,逛庙会,逛厂甸,我们就有钱买盆儿糕,买十大块!盆儿糕,真是又甜、又鼓、又香。晤,蘸白糖吃。还有……”

    满目憧憬,心焉向往。

    “小豆子,咱哥儿俩狠狠吃它一顿!”

    又到除夕了。

    大伙都兴高采烈地跑到胡同里放鞭炮,玩捉迷藏。唱着过年的歌谣,来个十八滚、飞腿,闹嚷一片。

    家家的砧板都是噎噎隆的剁肉、切菜声,做饺子馅。——没钱过年的那家,怕厨中空寂,也有拿着刀剁着空砧板,怕人笑。

    小豆子坐在炕上,用红红绿绿的亮光纸剪窗花,他也真是巧,剪了一张张的蝴蝶、花儿。执剪刀的手,兰花指翘着,细细地剪。

    “咐——”门被推开。小石头一头一脸都泛汗,玩得兴头来了,拉扯小豆子出去。

    “来呀,净闷在炕上干什么?咱放小百响、麻雷子去。小煤球还放烟火,有金鱼吐珠、有满地锦……”

    “待会来。”

    “剪什么呀剪?”

    小石头随手拎起来看,手一粗,马上弄破一张。小豆子横他一眼,也不察觉。

    “这是什么?蝴蝶呀?”

    “蝴蝶好看嘛。咯,送你一个,帮忙贴上了。”

    小石头放下:

    “我才不要蝴蝶。我要五爪金龙,投林猛虎。”

    小豆子不做声。他不会剪。

    “算了,我什么都不要!”

    小石头壮志凌云:“有钱了,我就买,你要什么花样,都给你买,何必费功夫剪?走!”

    鞭炮僻啪的响,具体的吉庆,看得到,听得见。一头一脸都溅了喜气。

    “过年罗!过年罗!”

    只有在年初一,戏班才有白米饭吃,孩子和大人都放恣地享受一顿,吃得美美的。然后扮戏装身,预备舞狮助兴,也沿门恭喜,讨些红包年赏。

    小石头、小煤球二人披了狮皮整装待发,狮身是红橙黄耀目色相,空气中飘漾着欢喜,一种中国老百姓们永生永世的企盼。无论过的是什么苦日子,过年总有愿,生命中总有企盼,支撑着,一年一年。光明大道都在眼前了,好日子要来了。

    小豆子结好衣钮,一身做艳颜色,彩蓝之上,真的布满飞不起的小白蝶,这身短打,束袖绑腿,便是诱狮的角色,持着彩球,在狮子眼下身前,左右盘旋钦绕,抛向半空,一个飞身又抢截了。狮子被诱,也不克自持,晃摆追踪,穿过大街小巷。

    人人都乐呼呼地看着,连穿着虎头鞋、戴着镶满碎玉片帽儿的娃娃,也笑了。

    掌声如雷。

    就这样,又过年了。

    舞至东四牌楼的隆福寺,上了石阶,遥遥相对的是西四牌楼的护国寺。两庙之间,一街都是花市,一丛丛盛开的鲜花,万紫千红总是春。游客上香祈福,络绎不绝。

    师父领了一干人等,拜神讨赏,又浩荡往护国寺去。寺门有一首竹枝词:

    东西两庙最繁华,不收琳琅翡翠家;惟爱人工卖春色,生香不断四时花。

    每过新年,都是孩子们最“富裕”的日子。

    但每过新年,娘都没有来。

    小豆子认了。——但他有师哥。

    厂甸是正月里最热闹的地方了。出了和平门,过铁路,先见一眼望不到头的大画棚,一间连一间,逶迤而去。

    然后是哗哗啦啦一阵风车声,如海。五彩缤纷的风车轮不停旋转,晕环如梦如幻,叫人难以冲出重围。

    晕环中出现两张脸,小石头和小豆子流连顾盼,不思脱身。

    风筝摊旁有数丈长的蜈蚣、蝴蝶、螃蜒、金鱼、瘦腿子、三阳启泰……

    小石头花尽所有,买了盆儿糕、爱窝窝、萨其马、豌豆黄……,一大包吃食,还有三尺长的糖葫芦两大串,上面还给插上一面彩色小纸旗。

    正欲递一串给小豆子,他不见了。

    原来小豆子立在一家刺绣店铺外,在各式英雄美人的锦簇前,陶醉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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