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那十九座坟茔-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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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致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战斗敬礼!
父字
树奎吾儿,信未及发,忽闻菊母恸哭。原来菊菊不忍逼迫,雨夜弃家出走。公社民兵遍寻运河两岸,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村人猜测,菊菊或去东北投奔娘舅,或去吾儿部队。如去吾儿处,望速速回音,以释悬念。
儿当随时提防公社派民兵专政小分队,去部队抓菊菊。切切。
父又及
他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大难临头。怎么办?他脑子里乱糟糟的,理不出一点头绪来。因为盖不起三间房子,与菊菊的婚事一直是一片罩在他心上的愁云。从前,他还能忍受。“个人的事再大是小事,革命的事再小是大事。”作为一名老兵,一名党员,一个先进班集体的排头兵,他曾一再强迫自己振作精神,从不把消沉的情绪流露在班里。他的“锥子班”在施工中一直呈现出锐不可当的气势。同时,“锥子班〃的成绩也在不断地充实着他提干的希望和信心。他盼望着“云破天开〃。谁知“漏屋偏遭连阴雨〃,提干的事毫无消息,菊菊又雨夜出走……他彭树奎难道连自己的未婚妻也保不住吗?他感到实在无力承受痛苦和困扰的重压了……
在他的生活经历中,还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糟心的事。他心里憋得慌,很想找个人说说。他想到了营长,只有营长!连里离营部只十几分钟的路。他要立刻就去,立刻就见到营长,不然这一夜他不知该怎样过。
他站起来,刚走出槐树林,就看见副班长王世忠火烧屁股似的奔过来。
“哎呀班长,可找到你了!快,指导员有重要事情……〃王世忠边说边拽着彭树奎直奔连部。
唉,看来今晚见不到营长了。这个小小的失望,竟引得彭树奎差点掉下泪来。
指导员殷旭升正在连部里踱着圈子,见他俩进来,立即换了副脸相,亲热地朝彭树奎假做抱怨说:“你到哪儿躲清闲去了!”他和彭树奎同年入伍,又是老乡,说话没分寸,“又想娶媳妇的事儿了吧,嗯?”
彭树奎苦着脸,根本没有开玩笑的意思。殷旭升见状立即调转话题,免得尴尬。
“请你们两位来,是先给你们透露个好消息:秦政委从北京回来了!明天就开排以上干部会传达……”他边说边观察着对方的表情,见王世忠已经激动起来,他接着说:“你们知道,秦政委一向很重视我们连的工程进度,尤其是你们班。下一个工班,正是关键时刻,你们有什么打算?”
“来它个新纪录!向‘九大’献礼!”王世忠最容易“发动”,点火就着。
“彭班长,你看呢?”
“……行。”彭树奎的眼睛并没有对着指导员。他深深地吸了口气。
“好!我等着你们的好消息,明天带到大会上去!……靠你们了!”殷旭升以夸张的热烈语气鼓励道。
他已明显地觉察出彭树奎的态度有点反常。难道他听营长说什么了?
第三章
午夜时分,彭树奎带领全班提前十分钟开进了一号坑道。接着,另外三个作业班也拥了进来。
一号坑道的通道已开进山体二百多米,全被复好了。通道两边已经开掘出的几十座房问里,担任被复的二连正在昼夜灌注。石质再差的洞子,一经钢筋水泥被复,便成了铜墙铁壁。走在这灯火通明的“地下长廊”里,是很能激发出一点创业的自豪感的。
在“长廊”的尽头,开掘荣誉室的作业刚开始。在三十六米宽、十八米高的断面上,四个宽七米、高四米的“上导洞”①正同时掘进。只要上导洞打通了,把拱顶先被复起来,下面的开挖就好办些了,就不会出现塌通天的危险了。因此现在正是工程最较劲儿的时候——↙米↙花↙书↙库↙ ;__
①在大跨度的工程断面上,首先把其中一部分山体打通,然后再扩挖剩
余部分的掘进方法,称“导洞开掘法”。在拱顶部位开挖的导洞称“上
导洞”。
照惯例,彭树奎带安全员陈煜上去同七班长办交接,检查洞顶是否有未排除的险石,其他同志便由副班长王世忠带着做那每天早晨的第一件事——“早请示”。现在零点刚过,他们大概要算这个国度里“请示”得最“早”的人了。这可以说明他们的虔诚,也可以说是为了利用空隙时间“见缝插针”。面对东方,手举小红书,“高唱”和“敬祝”一番之后,几十个粗大的喉咙又一齐吼出此时此地最常用的“语录”:“下定决心,不怕牺牲……”“一不怕苦、二不怕死”……整个坑道发出强大的共鸣,轰轰轰响成一片,倒也十分雄壮。
天不热,山洞里还有点凉丝丝的。王世忠却一进导洞便扒掉工装和内衣,浑身只剩条裤衩,露出腿上黑森森的汗毛和胸前突起的肌肉。他是决心大干一场了。不一会儿,彭树奎和其他战士也先后扒光了膀子。在导洞里干活儿,衣服外是烟尘、泥水,里面是汗,不如脱了痛快。由于长年施工,个个都像从非洲来的移民,黝黑的身躯上泛着油光,像镀过一层珐琅。
只有担任安全员的陈煜没有脱衣服,他正在分发防险帽。
修这样一座工程所耗用的资财,在平民百姓的心目中是不敢想象的。但用在战士身上的劳保费用却少得不能再少。每人每年只有八元,仅够买一双必备的长筒水靴。全班十二人,只有十顶防险帽。
陈煜把一顶防险帽递给彭树奎,彭树奎摆手不要。陈煜把防险帽一下扣在王世忠头上。王世忠的脑袋猛一拨楞:“谁需要这玩艺!”防险帽被甩在石碴堆上。
他这个举动,一半是表示当班副理应“享受在后”,一半是为了显示硬汉子气,就像他要扒光脊梁显示一下浑身的疙瘩肉一样:这是他的老习惯。按规定掘进班作业时必须戴防尘口罩,他从来不戴,还直嚷嚷:“又不是臭小姐,戴那玩艺儿,怪憋气的:“有一次让营长碰见了,随手把自己的防尘口罩递给他:“同志,石尘吸入肺叶,不用一年,你将得一种致你于死命的矽肺病,懂吗?”
“我会得病?!”“王世忠拍拍胸大肌,不以为然。
“必须戴!”营长火了。
王世忠这才从裤袋里掏出他那脏得像抹桌布一样的口罩,捂在嘴上。营长一转身,他就把那东西撸到下颏底下去了。
可是,自从陈煜来到班里,当了安全员,他的英雄举动算是碰上了克星。他老和他过不去。
“逞啥能!就你脑瓜皮硬,敢碰石头!”陈煜嘴里可没那么多好听的。
“怕磕怕碰,把脑袋掖到裤裆里呀!”王世忠的犟劲儿又上来了。一场舌战即将发生。
全班都知道,这种时候,只有一个人能治他。
“执行安全条令!”班长彭树奎眼睛盯着拱顶,口气不软不硬。
条令规定,钻机手必须戴防险帽。
王世忠梗了梗脖子,乖乖地拣起防险帽,扣在头上了。他知道,不这样,班长就不让他开钻。而隔壁的四班已传来隆隆的钻机声,王世忠已经急不可耐了。
“‘笨熊猫’,准备开钻!”王世忠诈唬起来。
掌子面上两部钻机,由王世忠和被称为“笨熊猫”的战士孙大壮操作。这时,他俩各带一名副钻机手,拉开了阵势。
“开钻!”王世忠发出虎啸般的命令。
“突突突……”两部钻机同时以每秒二百转的转速,轰响起来。
顷刻间,导洞里石尘翻卷,水汽蒸腾;钻机的啸声刺痛耳鼓,震得人胸膜发颤。山,人,空气……一切都在钢铁与岩石的撞击中抖动……
打坑道——角斗士的舞台,勇敢者的事业,其激烈程度绝不亚于两军对垒的战场。这里,最软的物件也比人的骨头硬,碰点皮肉流点血,根本就不能算是伤。一个工班下来,头轰轰直响,浑身没有一块肉不疼。当然,这还没有把塌方的情况计算在内。
按熟透了的作业程序,彭树奎带领其余的战士在扒碴、运碴。他们必须赶在下次放炮之前,把前次放炮轰下来的小山似的石块、石碴,倒运到导洞下面,再装进斗车,顺通道上的钢轨运出坑道:
彭树奎以每分钟三十锨的固定节奏,往斗车里装着石碴。肌肉隆起的两臂,从容而机械地挥动着。倘若横在他面前的是一辆永远装不满的斗车,他手中的铁锨也将会无休止地挥动下去。
这就是他的性格。
他不怕苦。“锥子班”的战士都不怕苦。
怕苦的战士进不了“锥子班”。
“锥子班”在连的建制序列上是三班。这个光荣称号是前辈人用血换来的:
一九四八年春,我“华野’’部队包围了国民党九十六军驻守的潍县城:半个多月的激战,只扫清了城外的据点,始终未能破城。高四丈厚两丈的潍县城墙,顶上能并排跑开两辆美式大卡车,不谓不坚。敌军长陈金城,借着自己的名字吹嘘说:“潍县乃金城,金城不可破。”僵持中,勇猛善战的三班战士想了个绝法子,奋战三昼夜,一条六十米长的地下通道挖到了城墙根下,一口大棺材装满炸药,安上滑轮,顺地道推到城下,一声巨响,“金城”被撕开一道大豁口……
在“华野”召开的庆功会上,三班被授予“锥子班”的光荣称号。
此后二十多年,“锥子班”的战士换了一茬又一茬,茬茬都是硬骨头。
连里分兵,从不把城市兵分进“锥子班”,虽属偏见,却保住了“锥子班”的特色。清一色的庄稼汉,能吃苦,肯听话,爱荣誉。“锥子班”的荣誉与日俱增。
“白面书生”陈煜能进“锥子班”,算是破例。他原是省艺术学校美术系油画专业的学生,一九六七年被师宣传队招来画布景,后又到电影队画幻灯,在全师也算是小有名气了。至于他为啥被下放到施工连队的“锥子班”来,在班里还是个“谜”。
待人厚道的彭树奎,担心这文化人吃不消坑道里的活计,又见他机灵,便给他派了个最轻快也最重要的差事——当安全员。彭树奎专门嘱咐道:“别以为当安全员轻松,全班的命都攥在你的手里。”
陈煜懂得这话的分量,从来不敢马虎。
吊在导洞当空那只二百度的灯泡,在弥漫的尘雾中失去了它本应有的亮度。陈煜打着五节电池的大手电筒,瞪大眼睛在拱顶上来回巡视……
一个多小时过去了,没有发现险情。
他不敢怠慢,揉了揉酸痛的双眼,继续在拱顶上搜索。突然,他发现头顶上有粉末般的泥尘在下落。手电照过去一看,见一块巨石旁边有细微的裂缝……
“嘟嘟嘟”——他拿起挂在胸前的哨子猛吹,又大喊:“班副,停钻!大壮——,停钻!”
没人回应。钻机的轰响声盖过了一切。
陈煜忙从地下捧起一撮碎石碴当空一扬,碎石冰雹般地落在战士们的头上。这是彭树奎教给他的办法。
孙大壮即刻停钻了。王世忠仍像条野牛似的抱着钻机“突突”猛钻。
陈煜一看,只有搬救兵了,忙站在洞口,朝洞下连喊几声“班长”,彭树奎才像从梦中醒来似的停下锨,“噌噌”几步跨进洞来。见此情状,他急忙跳过碴堆,上前一把拉过王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