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裂-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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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元宝像死了爹一样向卞绍宗哭诉:〃卞老师老弟,你知道吗?我是多么喜欢人民教师这个工作啊,每天站在讲台上,看着自己的学生,我的心里特别的高兴,觉得自己在干着世界上最崇高的事情。可是,可是……呜呜呜……〃
卞绍宗心里一酸,安慰他:〃周老师,别哭了,这次,你一定能考个好成绩,争取转正。〃
周元宝说:〃上面给咱民办教师考试,那纯粹是嫖客耍婊子呢,成绩算个啥?〃
卞绍宗只好说:〃……好好考,好好考,考他个第一名,看他们还有啥话说。〃
周元宝却没有回音这个话题,他说:〃这次转正不了,我就不干了,去南方打工。在南方的工地上扛沙袋、挖地基,一个月挣的,比咱破民办一年挣的还要多。我一个破民办,低人一等,图的啥啊。〃
卞绍宗忿忿地说:〃这次如果转正不了,就去告。〃
〃告?〃周元宝睁大了眼睛,〃你说的是告乡教委?老弟,你这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啊。咱乡里人的饭碗口粮,全在人家手里攥着呢,告他们,跟飞蛾扑火有啥两样?好了,好了,不说了,不说了,喝酒,喝酒,来,敬你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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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节:第四章:天空飘满安全套(4)
卞绍宗就喝了周元宝再次敬上来的酒。酒是什么味道,他没有品出来,倒是品出来了周元宝内心巨大的隐曲和苦痛。
卞绍宗即将返回西北师范大学校园的最后时刻,九十里铺再一次馈赠他一份避之不及、不得不直面接收的记忆,这份记忆看似荒诞不经,却有着坚实的历史根基和生活渊源,足以让他这个师大学生会主席用一生去咀嚼。
不好意思,是安全套,关于安全套的故事。
安全套的故事就发生在卞绍宗离开九十里铺的那天。那天的天气可真叫天高云淡,万里无云。这样的天气,仿佛是专为安全套的故事提供舞台似的。
九十里铺中学的师生把他送出校门,送出镇子,一直送他到一棵苍老的大槐树下,这里就是长途车站了。九十里铺乡是清谷县最偏远的一个乡,曾经一度以贫穷落后而著称,说是九十里,实际上离县城足有一百里。县城发往九十里铺的班车,一路翻山越岭,跨沟过河,最少也得四个小时。卞绍宗感觉到自己的脚步很沉,像是灌了铅。心里像是有一条坚韧绵长的丝线,一头牢牢地扎绑在心尖上,一头扎绑在九十里铺中学的讲台上,他说不清楚这根丝线是什么做的,为什么如此地坚韧和绵长,紧紧地缠裹着他回归的脚步。这使他的心里慌乱如麻,像是更多的丝线纠缠在一起了,感到一种从来没有过的疲惫和困惑。
在山里等候长途班车是需要耐心的。大家就都在日头和风中慢慢地等待着,眼神里蓄满了被分别酿成的失落和无奈。话并没有说多少,都在静静地感受着空气中弥漫的沉重和隐痛。
〃快!快送卞老师喽……〃身后,破烂不堪的巷道里突然传来脆亮的童音,像细长的鸽哨一样从镇子里飞旋出来。紧接着,就有一簇簇、一团团、一个个的五颜六色的气球在巷道的上空飞舞,快速地朝这边飘过来。气球下面的根基,是一群衣衫褴褛的小学生,光着脚丫子,踩出凌乱而急切的步子。他们是来欢送卞绍宗的。镇小学卞绍宗经常去,给山里娃们讲过故事。
五颜六色的气球为这天高云淡,万里无云的天空增添了别样的景致,卞绍宗觉得气氛突然变得轻盈了起来。他十分感动,眼眶有些发热,连忙张开臂膀,把几个小学生搂在怀里。时令正当盛夏,山里的热风就像是烤红了的刀子,不但硬,而且还锋利,不一会儿,许多气球都〃啪啪啪〃地在风中炸响、碎裂,气球的碎片像一片片稀软的胶泥,粘附在小学生的手上,却舍不得剥离掉,目光是一种只有儿童才有的天真的无助和难堪。
卞绍宗连忙安慰他们:〃气球碎裂了不要紧的,真的不要紧的,叔叔刚才都看到了,多美丽的气球啊!气球是易碎品,迟早都要碎裂的。〃
他这么一安慰,有几个碎裂了气球的小学生,竟然〃嘤嘤嘤〃地啜泣了。
卞绍宗努力让自己笑了,他努力让笑容从脸上的每一块肌肤中实实在在地表现出来。同时,他的安慰中多了几份鼓励:〃同学们,你们的心意我领了,不过,你们看,不是还有那么多的气球在空中飘着吗?〃卞绍宗把指头指向空中。
其实,用不着卞绍宗提醒,都知道空中仍然飘着几个气球。这些气球与刚才陆续碎裂的气球不同,形状像一个个巨大的银色葫芦,前边部分比后边部分要粗得多,像一个银色的大篮球和一个同样是银色的小皮球连接在一起,显得硕大而富有气魄。都是清一色的银白色,色度纯净而清爽,在日头下折射出柔和、明丽而绵滑的光泽。银白的颜色最容易和太阳的光线糅合在一起,于是在风中明明灭灭,闪闪烁烁,忽隐忽现,像清澈的泉水中飘荡着一片片无色透明的银帛。
这些气球不但没有一个碎裂的,反而挑战似的在风中翻滚跳跃,仿佛在炫耀着它的坚韧和刚强。
卞绍宗像讲课一样启发着学生:〃小朋友,看见了吗?这些气球真漂亮,而且经受住了风儿的考验。〃卞绍宗抚摩着一个小学生的头,他想让气氛活跃起来,〃小朋友也要学习这些气球,别的气球破碎了,但是这几个气球呢,仍然在给我们展示着它们的风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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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节:第五章:天平上的理想与爱情(1)
〃……〃教师们却面面相觑,并没有附和他对气球的赞扬。
有几个女教师的脸〃唰〃地就红了。
卞绍宗还想继续发挥几句。他觉得这几个气球在空中飘出了一种姿态,一种气节和风格,为他的归途平添了一点难得的诗情和画意,尽管这些诗情和画意中夹杂着一些难言的苦涩,但是山里娃们以特殊的方式表达出来的这种友好就像这飘荡在空中的银白色的气球,更多的是一份感动和慰籍。他突然想起了宋代赵师秀《卢申之载酒舟中分韵得明字》的两句诗来,这两句诗叫:〃归路虽无月,银河亦自明。〃这飘荡的气球,在空中翻飞出的一道道银色的弧线,不就是自己归途中美丽纯净的银河吗?而这银河,不就悬挂在他的归途中吗?想到这里,他沉浸在一种难以言表的情愫之中,就想把这个小小的感受表达出来,与大家共同分享。
他刚要张口,语文老师周元宝却拉了拉他的衣袖,小声说:〃卞老师,您说说别的吧。〃
〃什么别的?〃卞绍宗纳闷,觉得周元宝有些不礼貌。话尽管有些随意,但是拉他的衣袖,就有些郑重其事了。凭什么干涉他的话语权呢?此时此刻,又不是站在演讲台上,更没有涉及原则性的话题,还有什么话题必须要进行一番选择?
周元宝说:〃不要提气球了,好吗?〃
卞绍宗就觉得这个周元宝有些霸道,而且说话有欠分寸。当然他表面上把对周元宝的微微不快没有表现出来,就把皮球顺势踢了过去:〃周老师,那,您说个新鲜的话题,让大家分享一下。〃说完就径自乐了,他想让自己的乐带动大家都快乐起来。
大家果然都乐了。
周元宝突然窘得抓耳挠腮,不知道说什么才好,脸有些发红,是那种憋着一股劲的红。周元宝再次拽了一下他的胳膊,用提醒的口气,小声责备他:〃那不是气球,是安全套。小学生不懂事情,拣来当气球来玩。〃
〃你说什么?安全套……〃卞绍宗一下蔫了。就像高速行驶的汽车,毫无思想准备地遇到了一个丁字路口。这次挨着卞绍宗红脸了。卞绍宗的目光连忙从空中收回,却不知道把收回来的目光投放到哪里去,他下意识地轻轻摇摇头,最后就把目光驻留在学生们一张张黑瘦的脸上。
山区干净的空中,安全套膨胀成一种赖皮的姿态,肆无忌惮地飘荡着,飘荡出一种嘲弄和漫不经心。而那长长的线仍然牢牢地牵在学生的手心,牵出一种骄傲和自豪。卞绍宗的目光再次飞速地扫向天空,其实不是扫,是飞速地窥视,他打死也难以相信,安全套,会成为脚下这片土地上空的风景。
大家都没有说什么话,不是没有话,而是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天空还是那片天空,照样的天高云淡,照样的万里无云。〃几时金雁传归信〃,卞绍宗反复咀嚼着庞社教的赠言,是酸,是麻,还是辣呢?一时说不清,倒是品出了一点咸味,一如泪水的味道。
第五章:天平上的理想与爱情
卞绍宗和九十里铺中学结缘,从命运的安排上,似乎纯属偶然,但是从人生的选择上,似乎又是一种必然。毕业分配,卞绍宗果然打点行装来到了九十里铺。
就周筱兰的家庭背景,会给卞绍宗的毕业分配带来什么,卞绍宗心里十分清楚。有个难以回避的事实是卞绍宗和许多所谓的有志青年一样,的确把自己的命运和献身祖国伟大的农村教育事业紧密联系在一起了。〃我一定要为农村的教育事业贡献自己的青春,用自己的光和热,照亮祖国的下一代。〃这是卞绍宗毕业前,写在决心书里的几句话,其中有几个字比较模糊,那是被一个少女的眼泪侵湿的,那是周筱兰的眼泪。
卞绍宗在日记里工工整整地抄了一首杜荀鹤的《寄沈明府》以自勉:〃男儿仗剑酬恩在,未肯徒然过一生。〃尽管社会上的一些污浊空气已经在校园里四处乱窜,但是这样的豪言壮语在一些学生干部、优秀共青团员那里,仍然代表着一个时代的最强音。作为校学生会主席,没有任何人会怀疑他在决心书里的表态有什么不纯。社会在悄然地发生着变化,学生就业已经开始双向选择了,有些同学开始托关系、走后门往城里的机关、事业单位挤,最不行的也把目标盯向了县以上的重点中学,而他这个教育管理系公认的高才生语惊四座:〃我必须回我的老家清谷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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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节:第五章:天平上的理想与爱情(2)
〃学校不是承诺给你留校的指标吗?你将来可是母校最有资格写进校史的青年楷模啊!〃
卞绍宗说:〃我感谢学校组织和领导的信任和关爱,但是,我的决心早已下了,回清谷,到条件最艰苦的地方去,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
〃太可惜了,留校的指标多不容易啊,一年就几个,留校的,前途比太阳还要光明。〃
〃这个,我十分清楚。〃
〃你是教育管理专业的,去清谷县的教育机关,还是县城最好的中学?〃
卞绍宗说:〃去清谷的农村。我已经想好了,去九十里铺。〃
〃九十里铺?九十里铺是个什么地方?〃
〃九十里铺是我们清谷县最穷的地方。〃顿了一下,这个县城工人家庭出身的二十三岁的学子,目光中充满着坚毅和渴望,目光眺望着窗外的蓝天和白云,心儿仿佛早已飞到了九十里铺的穷山沟里,〃我的生命应该是属于九十里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