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世明言-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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箱笼,陆续搬出许多钗、钿、缨络之类。薛婆看了,夸美不尽,道:“大娘有恁
般珍异,把老身这几件东西,看不在眼了。”三巧儿道:“好说,我正要与你老
人家请个实价。”婆子道:“娘子是识货的,何消老身费嘴。”三巧儿把东西检
过,取出薛婆的篾丝箱儿来,放在卓上,将钥匙递与婆子道:“你老人家开了,
检看个明白。”婆子道:“大娘忒精细了。”当下开了箱儿,把东西逐件搬出。
三巧儿品评价钱,都不甚远。婆子并不争论,欢欢喜喜的道:“恁地,便不枉了
人。老身就少赚几贯钱,也是快活的。”三巧儿道:“只是一件,目下凑不起价
钱,只好现奉一半。等待我家官人回来,一并清楚,他也只在这几日回了。”婆
子道:“便迟几日,也不妨事。只是价钱上相让多了,银水要足纹的。”三巧儿
道:“这也小事。”便把心爱的几件首饰及珠子收起,唤晴云取杯见成酒来,与
老人家坐坐。
婆子道:“造次如何好搅扰?”三巧儿道:“时常清闲,难得你老人家到此
作伴扳话。你老人家若不嫌怠慢,时常过来走走。”婆子道:“多谢大娘错爱,
老身家里当不过嘈杂,像宅上又忒清闲了。”三巧儿道:“你家儿子做甚生意?”
婆子道:“也只是接些珠宝客人,每日的讨酒讨浆,刮的人不耐烦。老身亏杀各
宅们走动,在家时少,还好。若只在六尺地上转,怕不燥死了人。”三巧儿道:
“我家与你相近,不耐烦时,就过来闲话。”婆子道:“只不敢频频打搅。”三
巧儿道:“老人家说那里话。”只见两个丫鬟轮番的走动,摆了两副杯箸,两碗
腊鸡,两碗腊肉,两碗鲜鱼,连果碟素菜,共一十六个碗。婆子道:“如何盛设!”
三巧儿道:“见成的,休怪怠慢。”说罢,斟酒递与婆子,婆子将杯回敬,两下
对坐而饮。原来三巧儿酒量尽去得,那婆子又是酒壶酒瓮,吃起酒来,一发相投
了,只恨会面之晚。那日直吃到傍晚,刚刚雨止,婆子作谢要回。三巧儿又取出
大银锺来,劝了几锺。又陪他吃了晚饭。说道:“你老人再宽坐一时,我将这一
半价钱付你去。”婆子道:“天晚了,大娘请自在,不争这一夜儿,明日却来领
罢。连这篾丝箱儿,老身也不拿去了,省得路上泥滑滑的不好走。”三巧儿道:
“明日专专望你。”婆子作别下楼,取了破伞,出门去了。正是:世间只有虔婆
嘴,哄动多多少少人。
却说陈大郎在下处呆等了几日,并无音信。见这日天雨,料是婆子在家,拖
泥带水的进城来问个消息,又不相值。自家在酒肆中吃了三杯,用了些点心,又
到薛婆门首打听,只是未回。看看天晚,却待转身,只见婆子一脸春色,脚略斜
的走入巷来。陈大郎迎着他,作了揖,问道:“所言如何?”婆子摇手道:“尚
早。如今方下种,还没有发芽哩。再隔五六年,开花结果,才到得你口。你莫在
此探头探脑,老娘不是管闲事的。”陈大郎见他醉了,只得转去。
次日,婆子买了些时新果子、鲜鸡、鱼、肉之类,唤个厨子安排停当,装做
两个盒子;又买一瓮上好的酽酒,央间壁小二挑了,来到蒋家门首。三巧儿这日
不见婆子到来,正教晴云开门出来探望,恰好相遇。婆子教小二挑在楼下,先打
发他去了。晴云已自报知主母。三巧儿把婆子当个贵客一般,直到楼梯口边迎他
上去。婆子千恩万谢的福了一回,便道:“今日老身偶有一杯水酒,将来与大娘
消遣。”三巧儿道:“到要你老人家赔钞,不当受了。”婆子央两个丫鬟搬将上
来,摆做一卓子。三巧儿道:“你老人家忒迂阔了,恁般大弄起来。”婆子笑道:
“小户人家,备不出甚么好东西,只当一茶奉献。”晴云便去取杯箸,暖雪便吹
起水火炉来。霎时酒暖,婆子道:“今日是老身薄意,还请大娘转坐客位。”三
巧儿道:“虽然相扰,在寒舍岂有此理?”两下谦让多时,薛婆只得坐了客席。
这是第三次相聚,更觉熟分了。饮酒中间,婆子问道:“官人出外好多时了
还不回,亏他撇得大娘下。”三巧儿道:“便是,说过一年就转,不知怎地担阁
了。”婆子道:“依老身说,放下了恁般如花似玉的娘子,便博个堆金积玉也不
为罕。”婆子又道:“大凡走江湖的人,把客当家,把家当客。比如我第四个女
婿朱八朝奉,有了小女,朝欢暮乐,那里想家?或三年四年,才回一遍。住不上
一两个月,又来了。家中大娘子替他担孤受寡,那晓得他外边之事?”三巧儿道:
“我家官人到不是这样人。”婆子道:“老身只当闲话讲,怎敢将天比地?”当
日两个猜谜掷色,吃得酩酊而别。
第三日,同小二来取家火,就领这一半价钱。三巧儿又留他吃点心。从此以
后,把那一半赊钱为由,只做问兴哥的消息,不时行走。这婆子俐齿伶牙,能言
快语,又半痴不颠的,惯与丫鬟们打诨,所以上下都欢喜他。三巧儿一日不见他
来,便觉寂寞,叫老家人认了薛婆家里,早晚常去请他,所以一发来得勤了。世
间有四种人惹他不得,引起了头,再不好绝他。是那四种?游方僧道、乞丐、闲
汉、牙婆。上三种人犹可,只有牙婆是穿房入户的,女眷们怕冷静时,十个九个
到要扳他来往。今日薛婆本是个不善之人,一般甜言软语,三巧儿遂与他成了至
交,时刻少他不得。正是: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
陈大郎几遍讨个消息,薛婆只回言尚早。其时五月中旬,天渐炎热。婆子在
三巧儿面前,偶说起家中蜗窄,又是朝西房子,夏月最不相宜,不比这楼上高厂
风凉。三巧儿道:“你老人家若撇得家下,到此过夜也好。”婆子道:“好是好,
只怕官人回来。”三巧儿道:“他就回,料道不是半夜三更。”婆子道:“大娘
不嫌蒿恼,老身惯是挜相知的,只今晚就取铺陈过来,与大娘作伴,何如?”三
巧儿道:“铺陈尽有,也不须拿得。你老人家回覆家里一声,索性在此过了一夏
家去不好?”婆子真个对家里儿子媳妇说了,只带个梳匣儿过来。三巧儿道:
“你老人家多事,难道我家油梳子也缺了,你又带来怎地?”婆子道:“老身一
生怕的是同汤洗脸,合具梳头。大娘怕没有精致的梳具,老身如何敢用?其他姐
儿们的,老身也怕用得,还是自家带了便当。只是大娘分付在那一门房安歇?”
三巧儿指着床前一个小小藤榻儿,道:“我预先排下你的卧处了,我两个亲近些,
夜间睡不着好讲些闲话。”说罢,检出一顶青纱帐来,教婆子自家挂了,又同吃
了一会酒,方才歇息。两个丫鬟原在床前打铺相伴,因有了婆子,打发他在间壁
房里去睡。
从此为始,婆子日间出去串街做买卖,黑夜便到蒋家歇宿。时常携壶挈槪�
殷勤热闹,不一而足。床榻是丁字样铺下的,虽隔着帐子,却像是一头同睡。夜
间絮絮叨叨,你问我答,凡街坊秽亵之谈,无所不至。这婆子或时装醉诈风起来,
到说起自家少年时偷汉的许多情事,去勾动那妇人的春心。害得那妇人娇滴滴一
副嫩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红。婆子也知妇人心活,只是那话儿不好启齿。
光阴迅速,又到七月初七日了,正是三巧儿的生日。婆子清早备下两盒礼,
与他做生。三巧儿称谢了,留他吃面,婆子道:“老身今日有些穷忙,晚上来陪
大娘,看牛郎织女做亲。”说罢自去了。下得阶头不几步,正遇着陈大郎。路上
不好讲话,随到个僻静巷里。陈大郎攒着两眉,埋怨婆子道:“干娘,你好慢心
肠!春去夏来,如今又立过秋了。你今日也说尚早,明日也说尚早,却不知我度
日如年。再延捱几日,他丈夫回来,此事便付东流,却不活活的害死我也!阴司
去少不得与你索命。”婆子道:“你且莫喉急,老身正要相请,来得恰好。事成
不成,只在今晚,须是依我而行。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全要轻轻悄悄,莫带累
人。”陈大郎点头道:“好计,好计!事成之后,定当厚报。”说罢,欣然而去。
正是:排成窃玉偷香阵,费尽携云握雨心。
却说薛婆约定陈大郎这晚成事。午后细雨微茫,到晚却没有星月,婆子黑暗
里引着陈大郎埋伏在左近,自己却去敲门。晴云点个纸灯儿,开门出来。婆子故
意把衣袖一摸,说道:“失落了一条临清汗巾儿。姐姐,劳你大家寻一寻。”哄
得晴云便把灯向街上照去。这里婆子捉个空,招着陈大郎一溜溜进门来,先引他
在楼梯背后空处伏着。婆子便叫道:“有了,不要寻了。”晴云道:“恰好火也
没了,我再去点个来照你。”婆子道:“走熟的路,不消用火。”两个黑暗里关
了门,摸上楼来。三巧儿问道:“你没了什么东西?”婆子袖里扯出个小帕儿来,
道:“就是这个冤家,虽然不值甚钱,是一个北京客人送我的,却不道礼轻人意
重。”三巧儿取笑道:“莫非是你老相交送的表记。”婆子笑道:“也差不多。”
当夜两个耍笑饮酒。婆子道:“酒肴尽多,何不把些赏厨下男女?也教他闹轰轰,
像个节夜。”三巧儿真个把四碗菜,两壶酒,分付丫鬟,拿下楼去。那两个婆娘,
一个汉子,吃了一回,各去歇息不题。
再说婆子饮酒中间问道:“官人如何还不回家?”三巧儿道:“便是算来一
年半了。”婆子道:“牛郎织女,也是一年一会,你比他到多隔了半年。常言道
一品官,二品客。做客的那一处没有风花雪月?只苦了家中娘子。”三巧儿叹了
口气,低头不语。婆子道:“是老身多嘴了。今夜牛女佳期,只该饮酒作乐,不
该说伤情话儿。”说罢,便斟酒去劝那妇人。约莫半酣,婆子又把酒去劝两个丫
鬟,说道:“这是牛郎织女的喜酒,劝你多吃几杯,后日嫁个恩爱的老公,寸步
不离。”两个丫鬟被缠不过,勉强吃了,各不胜酒力,东倒西歪。三巧儿分付关
了楼门,发放他先睡。他两个自在吃酒。
婆子一头吃,口里不住的说啰说皂道:“大娘几岁上嫁的?”三巧儿道:
“十七岁。”婆子道:“破得身迟,还不吃亏;我是十三岁上就破了身。”三巧
儿道:“嫁得恁般早?”婆子道:“论起嫁,到是十八岁了。不瞒大娘说,因是
在间壁人家学针指,被他家小官人调诱,一时间贪他生得俊俏,就应承与他偷了。
初时好不疼痛,两三遍后,就晓得快活。大娘你可也是这般么?”三巧儿只是笑。
婆子又道:“那话儿到是不晓得滋味的到好,尝过的便丢不下,心坎里时时发痒。
日里还好,夜间好难过哩。”三巧儿道:“想你在娘家时阅人多矣,亏你怎生充
得黄花女儿嫁去?”婆子道:“我的老娘也晓得些影像,生怕出丑,教我一个童
女方,用石榴皮、生矾两味煎汤洗过,那东西就筜紧了,我只做张做势的叫疼,
就遮过了。”三巧儿道:“你做女儿时,夜间也少不得独睡。”婆子道:“还记
得在娘家时节,哥哥出外,我与嫂嫂一头同睡,两下轮番在肚子上学男子汉的行
事。”三巧儿道:“两个女人做对,有甚好处?”婆子走过三巧儿那边,挨肩坐
了,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