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世明言-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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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熟蛮领了吴保安言语来见乌罗,说知求赎郭仲翔之事。乌罗晓得绢足千
匹,不胜之喜!便差人往洞转赎郭仲翔回来。南洞主新丁,又引至菩萨蛮洞中,
交割了身价。将仲翔两脚钉板,用铁钳取出钉来。那钉头入肉已久,脓水干后,
如生成一般。今番重复取出,这疼痛比初钉时更自难忍。血流满地,仲翔登时闷
绝,良久方醒,寸步难移。只得用皮袋盛了,两个蛮子扛抬着,直送到乌罗帐下。
乌罗收足了绢匹,不管死活,把仲翔交付熟蛮,转送吴保安收领。
吴保安接着,如见亲骨肉一般。这两个朋友,到今日方才识面。未暇叙话,
各睁眼看了一看,抱头而哭,皆疑以为梦中相逢也。郭仲翔感谢吴保安,自不必
说。保安见仲翔形容憔悴,半人半鬼,两脚又动掸不得,好生凄惨!让马与他骑
坐,自己步行随后,同到姚州城内回复杨都督。
原来杨安居曾在郭元振门下做个幕僚,与郭仲翔虽未厮认,却有通家之谊;
又且他是个正人君子,不以存亡易心。一见仲翔,不胜之喜。教他洗沐过了,将
新衣与他更换,又教随军医生医他两脚疮口,好饮好食将息。不勾一月,平复如
故。
且说吴保安从蛮界回来,方才到普淜驿中与妻儿相见。初时分别,儿子尚
在襁褓,如今十一岁了。光阴迅速,未免伤感于怀。杨安居为吴保安义气,十分
敬重。他每对人夸奖,又写书与长安贵要,称他弃家赎友之事。又厚赠资粮,送
他往京师补官。凡姚州一郡官府,见都督如此用情,无不厚赠。仲翔仍留为都督
府判官。保安将众人所赠,分一半与仲翔留下使用。仲翔再三推辞,保安那里肯
依,只得受了。吴保安谢了杨都督,同家小往长安进发。仲翔送出姚州界外,痛
哭而别。保安仍留家小在遂州,单身到京,升补嘉州彭山丞之职。那嘉州仍是西
蜀地方,迎接家小又方便,保安欢喜赴任去讫,不在话下。
再说郭仲翔在蛮中日久,深知款曲:蛮中妇女,尽有姿色,价反在男子之下。
仲翔在任三年,陆续差人到蛮洞购求年少美女,共有十人。自己教成歌舞,鲜衣
美饰,特献与杨安居伏侍,以报其德。安居笑曰:“吾重生高义,故乐成其美耳。
言及相报,得无以市井见待耶?”仲翔曰:“荷明公仁德,微躯再造,特求此蛮
口奉献,以表区区。明公若见辞,仲翔死不瞑目矣!”安居见他诚恳,乃曰:
“仆有幼女,最所钟爱,勉受一小口为伴,馀则不敢如命。”仲翔把那九美女,
赠与杨都督帐下九个心腹将校,以显杨公之德。
时朝廷正追念代国公军功,要录用其子侄。杨安居表奏:“故相郭震嫡侄仲
翔,始进谏于李蒙,预知胜败;继陷身于蛮洞,备著坚贞。十年复返于故乡,三
载效劳于幕府。荫既可叙,功亦宜酬。”于是郭仲翔得授蔚州录事参军。自从离
家到今,共一十五年了。他父亲和妻子在家闻得仲翔陷没蛮中,杳无音信,只道
身故已久。忽见亲笔家书,迎接家小临蔚州任所,举家欢喜无限。
仲翔在蔚州做官两年,大有声誉,升迁代州户曹参军。又经三载,父亲一病
而亡,仲翔扶柩回归河北。丧葬已毕,忽然叹曰:“吾赖吴公见赎,得有余生。
因老亲在堂,方谋奉养,未暇图报私恩。今亲殁服除,岂可置恩人于度外乎?”
访知吴保安在宦所未回,乃亲到嘉州彭山县看之。
不期保安任满,家贫无力赴京听调,就便在彭山居住。六年之前,患了疫症,
夫妇双亡,藁葬在黄龙寺后隙地。儿子吴天祐从幼母亲教训,读书识字,就在本
县训蒙度日。仲翔一闻此信,悲啼不已。因制柯橹勚凑龋街粱屏�
内,向冢号泣,具礼祭奠。奠毕,寻吴天祐相见,即将自己衣服,脱与他穿了,
呼之为弟,商议归葬一事。乃为文以告于保安之灵,发开土堆,止存枯骨二具。
仲翔痛哭不已,旁观之人,莫不堕泪。仲翔预制下练囊二个,装保安夫妇骸骨。
又恐失了次第,殓葬时一时难认,逐节用墨记下,装入练囊,总贮一竹笼之内,
亲自背负而行。吴天祐道,是他父母的骸骨,理合他驮。来夺那竹笼。仲翔那肯
放下,哭曰:“永固为我奔走十年,今我暂时为之负骨,少尽我心而已。”一路
且行且哭,每到旅店,必置竹笼于上坐,将酒饭浇奠过了,然后与天祐同食。夜
间亦安置竹笼停当,方敢就寝。自嘉州到魏郡,凡数千里,都是步行。他两脚曾
经钉板,虽然好了,终是血脉受伤。一连走了几日,脚面都紫肿起来,内中作痛。
看看行走不动,又立心不要别人替力,勉强捱去。有诗为证:
酬恩无地只奔丧,负骨徒行日夜忙。遥望平阳数千里,不知何日到家乡?
仲翔思想:“前路正长,如何是好?”天晚就店安宿,乃设酒饭于竹笼之前,
含泪再拜,虔诚哀恳:“愿吴永固夫妇显灵,保祐仲翔脚患顿除,步履方便,早
到武阳,经营葬事。”吴天祐也从旁再三拜祷。到次日起身,仲翔便觉两脚轻健,
直到武阳县中,全不疼痛。此乃神天护佑吉人,不但吴保安之灵也。
再说仲翔到家,就留吴天祐同居。打扫中堂,设立吴保安夫妇神位。买办衣
衾棺椁,重新殡敛。自己戴孝,一同吴天祐守幕受吊。顾匠造坟,凡一切葬具,
照依先葬父亲一般。又立一道石碑,详纪保安弃家赎友之事,使往来读碑者,尽
知其善。又同吴天祐庐墓三年。那三年中,教训天祐经书,得他学问精通,方好
出仕。三年后,要到长安补官,念吴天祐无家未娶,择宗族中侄女有贤德者,替
他纳聘;割东边宅院子,让他居住成亲;又将一半家财,分给天祐过活。正是:
昔年为友抛妻子,今日孤儿转受恩。正是投瓜还得报,善人不负善心人。
仲翔起服,到京补岚州长史,又加朝散大夫。仲翔思念保安不已,乃上疏。
其略曰:“臣闻有善必劝者,固国家之典;有恩必酬者,亦匹夫之义。臣向从故
姚州都督李蒙进御蛮寇,一战奏捷。臣谓深入非宜,尚当持重;主帅不听,全军
覆没。臣以中华世族,为绝域穷困。蛮贼贪利,责绢还俘。谓臣宰相之侄,索至
千匹。而臣家绝万里,无信可通。十年之中,备尝艰苦,肌肤毁剔,靡刻不泪。
牧羊有志,射雁无期。而遂州方义尉吴保安,适至姚州,与臣虽系同乡,从无一
面;徒以意气相慕,遂谋赎臣。经营百端,撇家数载;形容憔悴,妻子饥寒。拔
臣于垂死之中,赐臣以再生之路。大恩未报,遽尔淹殁。臣今幸沾朱绂,而保安
子天祐,食藿悬鹑,臣窃愧之。且天祐年富学深,足堪任使。愿以臣官,让之天
祐。庶几国家劝善之典,与下臣酬恩之义,一举两得。臣甘就退闲,没齿无怨。
谨昧死披沥以闻。时天宝十二年也。”疏入,下礼部详议。此一事哄动了举朝官
员:“虽然保安施恩在前,也难得郭仲翔义气,真不愧死友者矣。”礼部为此复
奏,盛夸郭仲翔之品,“宜破格俯从,以励浇俗。吴天祐可试岚谷县尉,仲翔原
官如故。”这岚谷县与岚州相邻,使他两个朝夕相见,以慰其情,这是礼部官的
用情处。朝廷依允,仲翔领了吴天祐告身一道,谢恩出京。回到武阳县,将告身
付与天祐。备下祭奠,拜告两家坟墓。择了吉日,两家宅眷,同日起程,向西京
到任。
那时做一件奇事,远近传说,都道吴、郭交情,虽古之管、鲍,羊、左,不
能及也。后来郭仲翔在岚州,吴天祐在岚谷县,皆有政绩,各升迁去。岚州人追
慕其事,为立“双义祠”,祀吴保安、郭仲翔。里中凡有约誓,都在庙中祷告,
香火至今不绝。有诗为证:
频频握手未为亲,临难方知意气真。试看郭、吴真义气,原非平日结交人。
第九卷 裴晋公义还原配
第九卷 裴晋公义还原配
官居极品富千金,享用无多白发侵。惟有存仁并积善,千秋不朽在人心。
当初,汉文帝朝中,有个宠臣,叫做邓通。出则随辇,寝则同榻,恩幸无比。
其时有神相许负,相那邓通之面,“有纵理纹入口,必当穷饿而死。”文帝闻之,
怒曰:“富贵由我!谁人穷得邓通?”遂将蜀道铜山赐之,使得自铸钱。当时,
邓氏之钱,布满天下,其富敌国。一日,文帝偶然生下个痈疽,脓血迸流,疼痛
难忍。邓通跪而吮之,文帝觉得爽快,便问道:“天下至爱者,何人?”邓通答
道:“莫如父子。”恰好皇太子入宫问疾,文帝也教他吮那痈疽。太子推辞道:
“臣方食鲜脍,恐不宜近圣恙。”太子出宫去了。文帝叹道:“至爱莫如父子,
尚且不肯为我吮疽;邓通爱我胜如吾子。”由是恩宠俱加。皇太子闻知此语,深
恨邓通吮疽之事。后来文帝驾崩,太子即位,是为景帝。遂治邓通之罪,说他吮
疽献媚,坏乱钱法。籍其家产,闭于空室之中,绝其饮食,邓通果然饿死。又汉
景帝时,丞相周亚夫也有纵理纹在口。景帝忌他威名,寻他罪过,下之于廷尉狱
中。亚夫怨恨,不食而死。
这两个极富极贵,犯了饿死之相,果然不得善终。然虽如此,又有一说,道
是面相不如心相。假如上等贵相之人,也有做下亏心事,损了阴德,反不得好结
果。又有犯着恶相的,却因心地端正,肯积阴功,反祸为福。此是人定胜天,非
相法之不灵也。
如今说唐朝有个裴度,少年时,贫落未遇。有人相他纵理入口,法当饿死。
后游香山寺中,于井亭栏干上拾得三条宝带。裴度自思:“此乃他人遗失之物,
我岂可损人利己,坏了心术?”乃坐而守之。少顷间,只见有个妇人啼哭而来,
说道:“老父陷狱,借得三条宝带,要去赎罪。偶到寺中盥手烧香,遗失在此。
如有人拾取,可怜见还,全了老父之命。”裴度将三条宝带,即时交付与妇人,
妇人拜谢而去。他日,又遇了那相士。相士大惊道:“足下骨法全改,非复向日
饿莩之相,得非有阴德乎?”裴度辞以没有。相士云:“足下试自思之,必有拯
溺救焚之事。”裴度乃言还带一节。相士云:“此乃大阴功,他日富贵两全,可
预贺也。”后来裴度果然进身及第,位至宰相,寿登耄耋。正是:面相不如心相
准,为人须是积阴功。假饶方寸难移相,饿莩焉能享万钟?
说话的,你只道裴晋公是阴德上积来的富贵,谁知他富贵以后,阴德更多。
则今听我说“义还原配”这节故事,却也十分难得。
话说唐宪宗皇帝元和十三年,裴度领兵削平了淮西反贼吴元济,还朝拜为首
相,进爵晋国公。又有两处积久负固的藩镇,都惧怕裴度威名,上表献地赎罪:
恒冀节度使王承宗,愿献德、隶二州;淄青节度使李师道,愿献沂、密、海三州。
宪宗皇帝看见外寇渐平,天下无事,乃修龙德殿,浚龙首池,起承晖殿,大兴土
木。又听山人柳泌,合长生之药。裴度屡次切谏,都不听。佞臣皇甫判度支,
程异掌盐铁,专一刻剥百姓财物,名为羡馀,以供无事之费。由是投了宪宗皇帝
之意,两个佞臣并同平章事。裴度羞与同列,上表求退。宪宗皇帝不许,反说裴
度好立朋党,渐有疑忌之心。裴度自念功名太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