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月亮-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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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抽!抽!开窗户!”陈歌一进门就猛扇一通,皱起眉头。这里的一切都还是老样子,跟记忆中的模糊影响完全重合,并且使之清晰化、感性化了,少男的吉他和骨灰盒端端正正摆在柜子上,一尘不染。
“我记得有张相片来着吧。”她说,坐在椅子上,屋里就这一把椅子。“我收着呢。”他指指床,示意她坐过去,自己则一拽椅子坐上。“一直收着。”他说,低下头又叼上一支烟。
“还抽啊……”她欠欠身子,语气是温软的,在韩松的印象里也是少有的。他翻她一眼,仰起身子长吁一口气,望着天花板,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刚拿下来,一朵幽蓝的火苗却意外地点亮在眼前,颤动着近乎热烈的温暖,燃在一只精美的打火机头顶。打火机拿在陈歌手上。她看着他,眼仁中映着火焰的跳动,充满了温暖和亲切,还隐隐流动着某种说不清的东西,让他觉得凄美的回忆和梦境与近前的现实正在无形中被悄悄勾通着。
她冲他笑笑,一个与记忆中的陈歌没什么关系的那种带着浓浓阴柔意味的笑,夹带着鼓励和迁就,握打火机的姿势认真而生硬。他知道打火机的金属壳体此时一定很热,来不及细想,连忙凑过去点着烟。火苗没了,他们和这屋子一道倏地又回到了现实。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月亮的冬天(10)
“你的?”他指指打火机,“挺漂亮的。”
“是吗。这可是正宗的美国货。”
“挺贵的吧。”
“那得看怎么说了,猜猜……”她把打火机放在掌心掂了掂,伸到他面前。
“是你的?”
“当然了……还用问。”
“不猜。你抽烟?”点头。
“抽烟不好。”
“那你还抽。”
“我是说对女孩子,尤其不好,影响发育。”
“去你的!”她用翘着二郎腿的一只脚轻轻踢他小腿,珍珠鱼皮面短靴的前头呈现出秀美和刚劲恰融一体的方型线条。他能感觉出这决不是一般档次的鞋子,要在北京买价格肯定得上四位数。依此看那打火机也便宜不了。
“我记得好像你以前老穿运动鞋旅游鞋似的。”他说,顺手把打火机拿过来把玩,另一只手假惺惺揉着被踢的小腿。
“是啊,现在上班总不能跟上学时候比呀。说实话,我还是爱穿运动鞋,多舒服呀!”
“您舒服了,群众倒霉了,多味儿啊!”
“去!那是你!哎我说,你是不是让舒扬传染了,怎么现在也这么贫哪。”
“我?百毒不侵。”他仔细打量了她一阵,“瘦了。”最后说。
“可不……”她交换了一下二郎腿,深灰色质感十足的高档长裤包裹着双腿在空中依次划过两轮短暂舒展的曲线。“恨不能一天就吃一顿饭,能不瘦吗。”
“干吗,减肥啊?”
“你才减肥呢。别说哎……你倒没怎么变,除了戴上眼镜了还原先那样儿。舒扬那小子倒是胖了不少,我都差点儿没认出来。”
“不至于吧……他眼睛也坏了,比我坏得还快,画图画的。他这几年干得真累……哎,你眼睛可还好?”
“有时候也戴眼镜,不过是轻度远视,工作的时候看资料得戴,要不然就觉着费劲。”
“哟……这就老花了!”
“呸!你才老花了呢。”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她眼前晃,“这是几?别想,快说!”
“一百!”她笑着拍打他的手,粉红的唇边映出编贝般的皓齿。
“变了。陈歌……你变了。”
“怎么变了?变成什么样儿了?”
“说不好,反正是变了,跟我记得的你不那么一样了。”
她无语。良久,打开手包拿出一包七星烟,抽出一支点上,吸了几口,依他看还不属于完全的外行。那淡蓝的烟雾让他想起爸爸刚接到弟弟学校电报时从自己手里抢过烟瞎抽一气的样子,不觉有些心酸。
“当然变了,”她终于开口,往他伸过来的烟缸里点了点烟灰:“变坏了,变老了……”她低着头,没再往下说,好一会儿才问:“找着她家人了么?”他知道“她”是指少男。
“没有。我没找。”
对这个回答她并不意外,换了自己恐怕也不会找。有没有时间找着找不着先不说,找着了怎么说,怎么面对……不过她想自己未必就能这么坦荡地说出“我没找”三个字。或许,她想,这正是韩松的不凡之处……坦率、真诚、敢作敢当。在今天的社会里,这恐怕算得上是一种难得的气质了。
“少男,好姐姐,我回来了,你的陈歌回来了。”她肃立在少男的骨灰盒前,声音哽咽,精心剪裁的名牌时装把健美的身形勾勒得修长端庄,平直矫健的脊背张扬着坚毅和干练,看得韩松直出神。“我相信,你一定过得很好,”她擦擦眼睛,吸了一下鼻子,“韩松总来陪你,我想你一定高兴……我过得不好,不过都过去了。早知道走得这么不值,我……说什么也不会离开你的。我们都……都太傻了……”
月亮的冬天(11)
韩松默默抽烟,静静地等她哭完,哭痛快。“用不用补补妆?”
“不用。”陈歌擤罢最后一把鼻涕,把手绢塞回口袋,“我就没化。哎……哪儿学来的,是不是你那白领小妞动不动就补妆啊?”话出了口才后悔,不该当着少男提韩松的新女朋友。
“白领小妞吹了。”
“怎么?”
“没怎么,今儿刚吹的。”
她背对着他,弯腰收拾坐皱了的床铺,紧巴巴的衣裤和着腰身闪出和谐而*的曲线。
“我们家出了点儿事儿,”在街上找车时韩松说:“先别问什么事儿。我,想找你帮忙。”
“你说。”
“你有钱吗?我得,得……先弄点儿钱”
陈歌看了他一眼,“多少?”
“五万。”
“有。什么时候要?”
“我可能一半时还不上。”
“讨厌,我像放高利贷的吗?”她瞪他,嘴角挂着一丝笑意。
07“配合……配合”
杨江这回当真慌了手脚。他不是什么都不怕的主儿,害怕的感觉体会过无数次了,可都不曾夹带着自责。自责在他是极其陌生的。所以他有点儿懵了,不知所措了。
他觉得对不起“二爷”,就是梅副总,因为那个工程。梅副总一手带他起来,他尊敬她。他不怎么会尊敬人,真正由衷尊敬的人也聊聊无几。除了尊敬,他对梅还有种说不清楚的感觉,使得那尊敬变了样,成了一种之前从没有过的情感。他从没细想过那“说不清的”到底是什么,可能因为她是个女人吧。这个大他整整五岁的女人漂亮,像一尊神,又像体贴入微的大姐姐,和他仿佛隔着一个世纪。他无法想象她为什么会是那样,怎么变成那样的,无法想象她也曾是个淘气的、怀春的小女孩,似乎一生下来就是现在的样子……有主意、坚强、沉稳、亲切、不卑不亢。她的名字对他来讲是陌生的,也没什么实际意义。在他心里,她就是“二爷”。潜意识里,他用那个“爷”字表达着自己的尊重,也企图淡化她的性别……怕自己爱上她,那结果一定很可怕。她,二爷,是不该给人当“蜜”的,甭管给谁当。她是神,独来独往,不食人间烟火。他之所以耐着性子留在“月宫”,某种意义上就是为着她;之所以硬着头皮玩什么莫名其妙的土建项目也是为了她。他无法拒绝她的安排,不能说“二爷,我干不了”,因为那是她的愿望。为了这愿望,这一个多月里他咬牙的次数超过了以往生命中的总和,腮帮子都累肿了。
可他不知道,那其实并不是梅副总的安排,而是“一爷”曾子辉曾老板的意思;也不知道,土建工程也好,任何事也好,要是没一点儿功底拿来就练,就算把牙咬崩了也终将无济于事。
刚开始他还挺踏实,跟化名“刘元”的工程师一顿酒喝得热热乎乎,人家还答应给写个东西,算他们出的,正好解了他的急,他甚至还盘算过把舒扬许给他的那份文字当成自己的拿给“二爷”高兴高兴。可俩礼拜没见动静之后,那股踏实劲儿松动了,“二爷”问起来的时候也支吾了。还好她一天到晚在公司呆不了几分钟,也没多问。听她秘书小霞说,除了跑资金还去医院,差不多每隔一天就让帮着挂个号。
“怎么了?”他问。小霞就说:“大老爷们儿少打听!”这等于告诉他梅副总得的是女人病。他不自觉地联想到“怀孕”两个字,继而眼前浮现出“二爷”挺着大肚子的样子和那个左晃右晃怎么也看不清面目的男人,即“凶手”的身影。 txt小说上传分享
月亮的冬天(12)
“一爷,二爷身体是不是特别不好哇,老上医院?”他没发现自己的语气不那么谦恭,可曾子辉发现了。“我不清楚。我们私下里接触不多。”他说。“怎么了,她经常生病吗?”“我也是听说……听说。”“那就少让她受些累。工程的事搞得如何了?……噢,没什么的,冬天了,反正也开不得工,把前期工作搞得扎实些也好。你放心,办公楼比厂房好搞,签代理协议和清盘的事情到关键时候我会安排别人。你也看到了,咱们公司你就算是个老人了,有经验的,多受累吧,就当给小梅分忧……”他倒真不希望这一招刚好打中杨江的七寸,可结果却正相反。龟儿子!他暗骂,认定这个大个子小白脸是自己对小梅私人企图的大障碍,暗自打算着早晚把他清理出去,办公楼的事,必要的话就亲自出马。那可是真事儿,小梅还蒙在鼓里,以为在为原本的兴建厂房的计划奔波着呢,杨江这个糊涂虫,正好用来他瞒天过海。
杨江给舒扬打电话,问那份文件什么时候能寄过来。“寄了呀!早寄了。”舒扬没好气儿地装着孙子,“没收着哇……哎哟,没收着您早言语啊,我这会儿特忙,恨不能拿脚干活了都。”其实他一直闲着,除了写了份住房申请又撕了几乎什么也没干。“不都说了吗,现在不行,忙!”他为这种耍弄别人的做法感到一丝惭愧,“得得得,后天吧,礼拜六,晚上。怎么也得年前把这事儿给你办了呀,你瞧,倒是我该着你们的了……”“真他妈孙子!”放下电话后他低声自骂,顺手扇了自己一个小嘴巴。
十二月二十九号,星期一,上午。杨江终于喜气洋洋地把关于工程的第一份文字交到了梅副总的桌上,梅略显憔悴的脸闪过一丝温和的笑容,他看了心里美滋滋的。可还没一分钟,那笑容就不见了,紧接着就是满脸的阴云,最后,“二爷”把几张纸往桌上一摊,没抬头地问:“怎么回事?”语调低沉,“怎么是办公楼方案?厂房呢?你倒真有工夫……”
“啊?不是说改弄办公楼了么?”
“谁说的?!”她忽然提高了嗓门,抬起头,身板挺得笔直僵硬,眼里刺出严厉而愤怒的光,吓得杨江大气儿都不敢出。还没想出应辞,梅的身体又放松了下来,长吁一口气,眼光离开他的脸,茫然地望着桌上署名“刘元”的文件。“老曾说的,对不对?”沉默。屋里死一般的寂静。梅副总埋头双手捂住脸,一边大喘气一边轻轻上下搓动。“怎么不早告诉我……算了算了,不能怪你。”她把手从脸上挪开,杨江又闻见了那种特别怪异香味,不过此时已全然没有了欣赏的兴致。
他揣着忐忑清了大半天盘库,回来听见二爷跟一爷在会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