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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关河-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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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杜连山死去以后,秋红和先生私奔未遂被家丁抓住绑到我的面前。我看着他们相似的长脸,突然有一种想要大笑的冲动。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那和我朝夕相处却让我恨之入骨的婢女的眼睛,细长中带着隐约柔媚的光亮,让人沉醉。我看着她,微笑。然后,让家丁用竹篾把他们活活打死了。

管城(3)
  在洛阳我离开童年,迅速成长为一个偏执阴郁的少年。我讨厌这城市没完没了的繁华,没完没了的歌舞升平,讨厌它掩盖不住的属于女人和灭亡的阴影,讨厌杜府所有让我压抑的窃窃私语,讨厌下人们带着生疏甚至鄙薄的敬意。他们以为我不明白,其实我早已经知道了。从那些阴暗的角落我听到他们卑劣地低语,他们说,他神气什么,他不是少爷,到底是哪里来的野种,他根本不是杜家的人!他不是杜家的人!
  我知道,我不属于洛阳。可是我没有告诉任何人我是多么地想念管城。想念我的父亲陈寒碧,想念百草厅中阴郁的干燥的味道——只有老仆杜忠对我微笑。他对我说,少爷,不要听他们胡说,你就是杜家的少爷。你是真正的杜家少爷——他知道我从管城来,他也见过我的父亲陈寒碧,可他依然这样对我讲,你是杜家的孩子。你是真的。
  小寒那天,洛阳下了一场新雪。我带了一壶酒去探望杜连山。和他坐在晴雪园的湖心亭中。我对他说,父亲,我为您带来了京兆的美酒。想问您一个问题。杜连山深深的看着我,他说,你问吧。
  我把那壶酒放在石桌上,听到一声脆响,我问他说,我是杜家的孩子吗。
  他说,是的。
  是的,他说,杜彻,我没有骗你。杜连山看着我,他有一双和我相似的眼睛。他叹气并且抚摩我的头发,他说,我知道你并不相信我。可是我没有骗你,你的确是我杜家的孩子,我广陵杜家的孩子。
  我戒备地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然后笑了。我说,那么父亲,让我敬你一杯。我为他斟上一杯酒。
  杜连山看着我也笑了。他说,好的。他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随后他死了,面带微笑。白雪如花飘落。银装素裹。
  最后的时候他看着我,他笑着说,杜彻,你下了什么毒。你不相信我吗。但无论如何,你是我广陵杜家的孩子。你的身体里流淌着我们的血液,一辈子寻找真相,然后终于不得善终。他说,你知道吗,就是真相。
  真相。数年以前,管城中的老乞丐告诉过我同样的话,我感到自己体内的血液如同阴冷的鱼那样流动。顿时,我知道我应该相信他的话。我真的是杜家的孩子。因此我的血液如此疼痛地,要我去寻找真相。那些无人可知的真相,而知道的人,都不得好死。
  元康五年冬。洛阳下了一场百年难遇的连绵大雪。我杀死我的父亲杜连山并且埋葬了他。吊丧的人络绎不绝。他们用怜悯的神情看着少孤的杜家少爷,而他神色茫然,眼中血丝遍布,莫名地注视着遥远的东方。他们在灵堂中叩拜,不安地低声议论着史官杜连山的离奇暴毙,议论着星象不为人知的变化。吉星一白下落,一颗怪异的新星向着上中天缓慢地爬升,散发出鬼魅的气息,我抬头,依稀见到它洒下的巨大阴影。
  来年的春天在喧嚣与忙碌中度过。我命人翻修了晴雪园,更名为映远园。园中的醉红湖被填平,湖心亭则被仓促地拆掉了。新种的花朵迫不及待地在春风中开放,老仆杜忠默默地跟随着我,看我近乎慌张地掩盖着杜府属于过去的痕迹,遣散家丁,买来新的奴婢。他的脸上带着高深莫测的微笑。
  许多年以后,我才知道,我的父亲杜连山做过和我同样的事情。在我回到洛阳之前他换掉了所有的家仆。而这件事情的原因由杜忠在临死之前艰难地告诉了我,是关于我的哥哥。他说,你有一个孪生哥哥,他叫做杜善。
  少年迟疑地去拉老人颤抖的手,然后,见到了自己的降生。那是他的哥哥,他们血脉相连着降生。在第一声啼哭中就已经决定了命运。广陵杜家代代只能单传,于是,他被送到管城。迢迢千里,再也不能相见。他见到被自己杀死的杜连山,他面无表情地把自己交给杜忠,带他去管城。找陈寒碧。再也不要让他回来。而他没有见到自己的母亲。罗帏重重密遮着万里灯火。因此,他再也见不到她,也见不到他,即使他已经回来了。

管城(4)
  但他们已消失。老人已死,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会回来,而他和她,又去了哪里。
  我常常想到我的哥哥杜善。想象他就在我的身边。我走遍杜府,想要寻找他留下蛛丝马迹,但是,却一无所获。我了解这样的结果,了解我的父亲杜连山,如同了解我自己。我们都是如此残忍决绝,如此迫不及待地寻找着那些晦密的真相,最终不得好死。
  元康六年的春天结束的时候,映远园中芳花正乱,浓郁到让人厌恶的芬芳久久不散。那阴郁早慧的少年见到他早已经死去的父亲。他看着他,并且叫他的名字。他说,杜彻,我不怪你杀了我,可是你怎能这样匆忙地就把我葬下去。少年单薄的身体坚毅而颤栗地看着他。他说,把我的舌头割下来,放入祠堂中的木盒内。快去,你若不这样做,便是我杜家的叛徒。要受百世的诅咒。他走过来,猛然掐住他的喉咙,表情狰狞。他说,快去,把我舌头割下来。他毕竟其实还是一个孩子,于是,看着被自己杀死的父亲,他浑身颤抖,号啕大哭,他说,好的好的,我去,我去。
  我想我永远也不会忘记再次见到杜连山的情形。他躺在棺木中,所有华丽的陪葬品都不见了,只留一身素袍。我从未如此长久地注视他,他那张已经老去,进而腐烂,终于不再锐利的脸。眉目间有单薄的悲伤,却又存在着洞悉一切的无可奈何的浩淼。夜晚的龙吟山苍木高耸入天,只有隐约的星光费力的透过。不知方向。我借口为父亲守灵,来到山中小住,尔后,独自挖开了他坚硬的坟墓。隐约听到葬礼举行时老仆杜忠那遥远而意义不明的微笑。他说,少爷,你为什么要把老爷埋得那么深呢。我一边笑着一边挖着杜连山深不见底的坟墓,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冬天过去,春天也将完结。杜连山的尸体已隐隐有腐化的痕迹。我看着他,胡乱抹去脸上的汗水,然后撬开了他僵硬的嘴,他的颚骨发出不堪一击的脆弱声响,而他那完好得不可思议的舌头,发出暗黑的毒药的气息。掩映着山中的夜色。诉说那些无人可知的隐秘。
  后来,我在祠堂的盒子中见到更多这样的舌头,我明白,这都是我的祖先。或许还有我那从未谋面的哥哥杜善。我说我未曾见过他,但是,不可得知的,或许我早就见过了他。从我第一次见到自己的面容开始我就见到了他隐秘的脸孔,而他从未离开。我感到体内的血液无比的沉重而寒冷。从我带着杜连山的舌头从龙吟山回到杜府的时候我就这样感到。我的血液,它们突然地发生了我不知道的改变。让我茫然无措。而杜忠,他在杜府大门前见到我,他小心地看着我,然后说,少爷,你怎么哭了。
  我一揩自己的眼睛,对他说,你看错了,这只不过是汗水。
  司马寒在元康六年的寒食节出生,因而得名。我初次见他时他还是个真正的孩子。那是在他的满月酒宴席上。我遥远而匆忙地瞥见他的影子,在宫女的怀中倔强地不肯睁开眼睛。似乎是为自己受到的忽略表示微弱的不满。人们都没有看他。在一场宫廷阴谋欲说还休的告下段落以后,人们把更多的目光投向了他的母亲,那权倾朝野的皇后贾南风。满朝文武心怀鬼胎,窃窃私语着。而我,我继承我的父亲,成为一个五品小史官,立在队伍的末尾,用浓厚的白粉遮掩我稚嫩的脸庞,装点了皇后贾南风眼里那繁华丰饶背景。
  和坊间流传的不同,贾南风看不出苍老和阴狠。她娇小的身躯不时隐匿在宫殿磐龙柱的阴影中,脸庞上流传着温柔细蜜的微笑。她张口,声音温婉动听,言笑宴宴。她说,皇上今天身子不舒服,就不到了。于是她婉笑而坐,举杯起饮。我如此遥远地看着这女子的身影,而她看起来离那些屠戮阴谋同样地遥远——
  ——焚松燃鲛的长明灯,天水郡的美酒,东莱郡的仙曲,丹阳郡的舞娘。人群喧哗大笑,歌尽桃花扇底风,伴随着皇子司马寒若有若无的哭声,我再一次深刻地感受到那个让我窒息的洛阳,如潮水般充溢我的耳朵,让我顺流而下,枉顾苍莽。于是我深刻地思念了管城。洛阳以东,那山间穿越翻腾却又终于平坦的土地,而河水匆匆傍城而过。我的父亲陈寒碧,终日端座百草厅中,一言不发,眼睛望着我所不知道的方向。只闻雨滴跌落地面碎裂的声音和灯火燃烧那偶尔的劈啪之声——令我深感温暖。

管城(5)
  多年以后,我成为司马寒的先生。教他念先人早已做古的句子,写那些让他看不懂的字。我看着他幼小但沉静的脸,隐忍而坚毅地进行着对他而言毫无意义的工作,于是感到他那如我一般的蜕变——在洛阳,告别无声的童年,成长为那个阴郁偏执的少年。
  我无法否认我是如此地厌恶着洛阳。这一场无法逃脱的劫难。我的父亲死去了,但他却又长存在我身边,对我不动声色地微笑。我常常问他,什么是真相。你要我去寻求的真相到底是什么。但他并不回答我。他不回答我是因为他已经是一个哑巴。他是舌头被囚禁在祠堂的木盒中,和我们的祖先一起,和所有广陵杜家的史官一起,在木盒中窃窃私语,叙述着不属于人间的密闻。于是,我羡慕我的哥哥杜善。那个如此聪颖地逃离了洛阳的男子。他在何处。他是否,已经成为一个道人。
  而我渐渐地相信了。我的哥哥杜善,他是一个道人。梳着高高的发髻。他没有归隐,也不必在脸上涂抹那香气四溢的白粉,他甚至不读诗书。我明白这一点。他是一个道人。在我来到洛阳以前,他已经逃离了它去到梁州。一个太平道的青衣小道,眉清目秀,似笑非笑。制符念咒,乐此不彼。
  元康八年冬天。第一场大雪让人烦躁地久久不降。整个洛阳不自觉的陷入了焦灼的等待中。而我厌倦了那些文官武将,那些宫廷中没完没了的结党营私,明争暗斗。那些尖利着嗓子,涂抹着白粉,面容不清,高谈阔论的同僚。常常地,我并不明白他们的话,但我从不因此感到羞耻——当我还是一个少年,我的父亲陈寒碧就告诉我,那些用奇特的方子和引子来掩人耳目的医者,不过是些庸医。因此,所有关于洛阳的没日没夜的诗词歌赋高歌淡舞,都让我暗笑出声。洛阳以她特有的姿态矜持又放纵地欲说还休,莲步轻移,让所有的人在她的怀中沉醉东风,甚至不知归途。她是这样美丽妖娆,阴狠毒辣,如同那大权在握的皇后,贾南风。
  而就像洛阳是这天下无上的皇都。再也没有一座城市出现,以便成全了她的孤独。我从未在皇宫中见到过晋王司马衷。但关于他的传闻却在隐秘的嘲弄中进行——征服天下的司马炎最终受到命运的嘲弄,他的继承者是那样的愚昧无知,蠢不可及。那些被白粉掩盖的脸孔高唱着皇上——虽然我无法看清他们的神情,但我在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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