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明-第1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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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到五更天,朱平安便索性披衣起床。山东十月早上的天气,已经有些寒冷的意味。朱平安只穿着一身单衣,来到都司衙门后院的练武场,几趟拳打下来,浑身出了一身透汗,早已起床并在门口等候的王金发便将大氅披到了朱平安的肩上。
朱平安笑着拍拍王金发的肩膀,结果他递过来的一壶热茶,美美的喝了一口。
自从凤阳一战之后,王金发归降朱平安,从那时起,其实朱平安对王金发始终是有一份欣赏在,只不过在这欣赏中,还夹杂着一丝丝的愧疚和不安。
作为一个后世而来的穿越者,虽然强逼着王金发杀了自己的堂兄,但朱平安对自己的这种做法却是不愿回头再想,想一想。的确是太过残酷了。但从岳锦峰等部下的眼光看来,这种事情却着实不是什么大事。朱平安也由这一点发觉,自己内心中确实还保留有残存的后世的那些价值观念。
“金发!”朱平安忽然开口。
“大爷!”
“你恨过我吗?”
王金发顿时一愣,接着便是径直跪到了朱平安面前,“大爷何出此言!莫不是小的做错了什么?”
朱平安微一错愕,单手将王金发扶起来,但王金发执意不起,遂感慨的笑道:“当日逼你杀了你的堂兄,难道你就一点没有记恨于我?”
王金发一个头重重的磕在地上,“请大爷恕小的斗胆。小的堂兄临死之时说的话。大爷可还记得?小的与堂兄原本都是良善乡民,如果不是走投无路,谁愿去做那打家劫舍的行当。偏偏这条路是越走越远,虽是每日里大块吃肉、大秤分金。但每当夜深人静。便都会害怕将来会死无葬身之地。堂兄用性命给小的换了一个前程。自此之后,小的性命便不只是自己一人的。是大人给了小的一个机会,一个光宗耀祖。死后可以进入祖坟、进入祠堂,享受世代香火的机会。小的怎会记恨大人?这都是小的的肺腑之言,如有虚假,天打雷劈!”
朱平安静静的听着王金发的话,心中却恍然间顿悟了什么。母亲怀胎十月,将自己带到这尘世间,从那一刻起,自己的生命便不再属于自己一人。朱平安忽然发现自己并不是孤单一人,也许就在这朝阳就要升起的时刻,那天空中若隐若现的群星之中,便有今世的目前的一双眼眸在时刻不停的关注着自己。
手中不停摩挲的玉牌映透出淡淡的光芒,也像一颗明灯一般照亮了朱平安原本被焦灼、好奇掩盖的心头。
就算为了所爱的以及所有爱自己的人们,朱平安也应当将这一次生命活得无比精彩,又何必在意那心中小小的疑问呢?
前行的路上,必定有属于自己的答案!
……
十一月月中的时候,周奎和朱纯臣从京师风尘仆仆的赶到蓬莱。作为皇帝亲口制定的朱平安的大媒和主婚人,两人必然要来登州走这一遭。
但周奎此来显然还有别的使命,皇宫大内因为朱媺娖的离家出走,先写闹得鸡犬不宁。还好鲁王朱以海和木严梓联名的密奏及时传递了到了京师。说明长公主如今是在山东,私下里混进了木严梓的车队中,一路辗转来到了登州。而朱义海作为现在山东品级最高的藩王,是有责任照顾身在山东的朱媺娖的。
崇祯自然是龙颜大怒,连带着周皇后也受到了训斥。但不可否认,这夫妻两人对于朱媺娖还是相当溺爱的,于是,周奎便急匆匆在崇祯皇帝的督促下急匆匆的赶到了登州,目的便是要在朱平安成亲之后将朱媺娖带回京城。
距离十一月二十八,已经不到十天的时间,山东各府官员已经相继赶到登州。早前,山东巡抚颜继祖被免官罢职,新任巡抚李素容则是周延儒的门生,更是江淮大族李氏一族的子弟,李家以盐起家,如今也是江淮之地数得上的盐商大贾。登州贸易区刚一建立,李家便在其中占据了不少的商铺,与朱平安合作多多,朱平安成亲之喜,当然要来聊表心意。于是,李素荣便带领山东各级官员齐聚登州,前来恭贺。
登州城内也是张灯结彩,就连自打朱平安和赵光捴髡侵菀焕矗涞绞祷莸陌傩蘸途且彩腔短煜驳兀侵荽笮〗窒锊坏揭惶斓氖奔洌闳淮虬绲南财拧�
今日木语菱要试穿新装,朱平安手下的一干女眷,如阴世纲的夫人曹氏,杨廷麟的夫人钟氏等都便齐齐到了木府前来帮忙。木语菱知道朱平安的心思,还特意将张二狗未过门的妻子,如今张老夫人的义女孙幼娘也请了过来。虽说曾有人言道,孙幼娘毕竟是丧夫之身,但朱平安和木语菱却是不以为意,执意将其请了过来。也是木语菱与其年纪相仿,心中也感念着张二狗舍命相救朱平安的恩德,这才将其当做了自己的姐妹一般,平素里总是邀请独守空房的孙幼娘过府帮忙。一来二去,孙幼娘也渐渐褪去了原先茕茕孑立的模样,慢慢变得开朗起来。
朱媺娖百无聊赖,便找了个空子跑了出来,径直来到曹无伤的小院。不由分说,拉了他便要出去逛逛。
其实曹无伤也知道,说是出去逛逛,其实朱媺娖也只是回去蓬莱的海边。每次看到朱媺娖见到大海时兴奋,之后又变的怅然若失的样子,曹无伤总是没来由的心中一痛。
从京师的初次见面,到登州的再次相逢,朱媺娖给曹无伤留下的印象便是开朗活泼。曹无伤自小在王府中长大,也见过形形色色的千金、郡主之类的天之骄女。但朱媺娖给他的印象则完全不同,或许她有时也会时不时爆发出一些大小姐的脾气,但朱媺娖天性却是极为善良的。曹无伤甚至开始怀疑自己心中的那种根深蒂固的尊卑观念,在朱媺娖的身边,好多时候,他竟然觉得她并不像是一位公主,而更是像一个特别聊得来的朋友
这种感觉怪怪的。
每次见到大海,朱媺娖都像一个乡间常见的疯丫头一般,冲着辽阔的海绵大喊大叫,继而便是淡淡的忧伤浮现在脸上。这一点的转变,曹无伤感同身受。
早年在王府,那便像是一个牢笼,曹无伤曾经不止一次的想要挣脱出去,还好,总算成功了。可面前的朱媺娖,曹无伤很清楚,她的那个牢笼,是谁也无法被打破的。眼下的自有,对于朱媺娖来说,绝对是最宝贵的,之后,也会成为她一生中最宝贵的回忆。
曹无伤忽然有一种冲动,想要成为她最美回忆中的一个画面,哪怕是一只海鸥、一朵浪花,甚至是一颗沙砾。
看着朱媺娖在海边兴高采烈的捡贝壳,曹无伤的心中忽然一动,快步跑向不远处刚刚归航的几艘渔船。
曹无伤从渔船哪里弄来了大包小包的东西,接着编到树林中砍伐树枝,不一会,便在海滩上升起了一个火堆,曹无伤打开从渔船那里带来的布袋,从中取出新鲜的海鲜。
曹无伤搭起一个简易的架子,将一块从渔夫手中买来的冲洗的干干净净的铁板摆在架子上,倒上些菜油。不一会,铁板便滚烫无比。曹无伤用匕首将洗剥干净的海螺肉、鱼肉等海鲜放在铁板上面炙烤,顿时滋滋作响,一把渔家特有的酱料和作料撒上去,香味扑鼻。
朱媺娖吸着鼻子跑过来,脸上露出好奇的神色,“小曹,你这是在烤肉吗?”
曹无伤赶忙站起身,“回殿下……!”
朱媺娖一瞪眼睛。
曹无伤嘿嘿笑着摸摸脑袋,“这是我家少爷的发明,名曰‘铁板烧’,炙烤鲜肉和海鲜都是美味无比!”
“铁板烧!”朱媺娖拍手笑道:“听木姐姐提起过,每次一说起来,她都是一副回味无穷的模样,今日才有幸尝到,一定要大快朵颐!”
曹无伤笑笑,将一串已经烤好的鱿鱼串交给朱媺娖。
朱媺娖吸着嘴巴,尽管这铁板烧十分的烫,但还是吃的津津有味,不住的点头称赞。
曹无伤也不说话,淡淡的笑容挂在脸上,烤好一串,便递到朱媺娖的手中。
然而就在这默契的沉默中,朱媺娖却忽然说道:“小曹,木姐姐成亲之后,我就要跟随外公回京城了,你,你,你以后……,还会想起我吗?”
曹无伤没来由的心中一颤,随即重重的点头。
朱媺娖接着说道:“长这么大,在登州的这些时日,是我最开心的日子。以前,我只有木姐姐一个朋友,今后,你会把我当做朋友吗?”
面对着朱媺娖两只紧盯着自己的大眼睛,曹无伤心头一酸,还是重重的点头。
此时,旁边的树林中却忽然响起一个声音,“好香啊!这乡野间竟有有如此的美味!”
第五十五章锦官潜行
不远处,便是曹无伤带来的几名亲卫,早先一手调校出来的阿大等人已经留在了京师,现在的着十余名少年都是曹无伤在登州流民挑选出来的,无父无母、孑然一身,有的只是对于曹无伤的崇拜和副总兵朱平安的忠诚。
树丛中忽然有人说话。让这些少年吃了一惊,一个个瞬间围拢过来,隐隐将曹无伤和朱媺娖围在了中央,曹无伤暗暗摆摆手,示意他们不要轻举妄动。
树丛晃动片刻,从后面走出几个人来,居中的是一个穿着月白色衣衫的少年,头戴大帽,露出一张白皙的面庞,眼角上挑,看似文质彬彬,眉目中却隐现刚毅之色。旁边是一个身量不搞,但却极为健硕的中年人。两人的身后是一个黑瘦的少年,看服色是两人的随从,衣衫也算华贵,但如此大冷的天,却是光着一双脚丫子,让人看着别扭异常。其余的四五人都是下人的打扮,但一看便知不是本地人士,倒像是两广、闽粤一带的模样,个子不高,精瘦彪悍。
曹无伤静静的打量着几个人,这些人身上所带着的杀伐气息,仅靠这一身看似像是商贾的衣衫所遮挡不了的。
为首的那个白衣少年却是明显迥异于其他众人,一身雍容的气质看起来就像是某王侯家的贵公子,虽是骤然出现,面前的曹无伤以及一众携带者刀剑兵刃的少年又虎视眈眈,他却是毫不在意。鼻子猛吸了两下。又看看曹无伤架在火堆上的铁板,不由得会心一笑,“想不到在此处还能见到‘铁板烧’,真是令人好生意外啊!”
曹无伤也笑了起来,冲着少年拱拱手,“公子既然知道此为何物,想必是同道之人,不如品尝一下在下的手艺如何?”
蓬莱建港,已成四方商贾云集之地,不远处便是蓬莱最为忙碌和繁华的一个码头。在这里遇到外乡人并不意外。奇怪的是。这些人所散发出来的气质,却着实有些诡异,曹无伤心中冒出的一个念头便是,“这些人不是行伍出身。便一定是海上的盗匪!”只有那个白衣少年。却似乎与身边的众人格格不入。
少年身边的中年人眉头一皱。对着那少年说道:“锦官,趁着天色不晚,咱们还要早些进城安置。不如……!”这中年人的官话听起来甚是怪异,就好像是口中含了两个核桃一般,听起来含糊不清。
被称作“锦官”的白衣少年微微一笑,“四叔不必急切,蓬莱城近在咫尺,晚些进城也不妨事。相逢即是有缘,既然在此处遇到同道中人,盘桓几句也是无妨啊!”
说着便自顾自的来到火堆旁,也不等曹无伤相让,便大喇喇的盘膝跪坐下来。曹无伤也不介意,又将一些海鲜等物铺在铁板上,片刻之间,炙烤的香味便再度散发出来。
朱媺娖没好气的看向那白衣少年,对这种不请自来,打扰自己清净的不速之客甚是厌恶,但曹无伤在旁,她也不好说什么,只能气鼓鼓的吃着盘中的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