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流而下-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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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听到火车从背后的方向嘶鸣,正准备起身时,我看到一个身穿红色羽绒风衣,脚踏黑色高筒靴的女孩,脸上抹着一层煞白的脂粉,头发如一团火,耳朵上挂着珠子,她正准备叫出租车。我脑中迅速滑过已多年不见的妹妹的长相,我的眼睛喷出妹妹的面孔飘到她的头上,就像揭下的面膜再次覆上,恰好符合妹妹的特征。我心头扑通扑通地跳起来。
我走过去出现她的正面,把她吓得向后退了几步,转身逃跑。
“陈正琪。”我干瘪的噪子吐出这两个字,就像来自海底乌贼的声音。
“你是谁?”她扭头问我。
“我是你哥。”我说。
她停下脚步。“哥?”
“是,我是正强。”我小声说。这个时候除了偶而几辆出租车还在路上奔跑之外,已经见不到行人。
“你不是,你是疯子。”她说。
“我不是疯子,我是你哥,你应该上高一了。”我说。
“你真是?我看不出来。”我向前走,她则向后退。
“除了你哥,谁还会对你了解得那么清楚。”
“你不是我哥。”
“我是。”
“你说我多大了?”
“十八了。”
“我属什么的?”
“属,属鸡。”
她上来拨开我的头发,抓住我的胡子。“哥,全世界都在抓你呢。”
“没错。他们抓不到我。”我说。
“你逃脱不了死的。”
“任何人都逃脱不了。”
“你怎么不穿衣服?”
“这样更舒服。”
“你不觉得冷吗?”
“我已经感觉不到天气。”
“你变了一个人。”
“这样他们抓不到我。”
“你饿吗?”
“不饿。”
她突然伏在我胸前哭起来,泪水滑过我的胸脯掉进我的肚脐眼里。一排出租车停在路上观看这个情景:一个时髦少女伏在一个裸体男人怀里,就像吵了一场架经历了一场磨难又重归于好的恋人。哭完了妹妹拉着我的手走到街道的隐蔽处,把羽绒外套脱给我,让我穿上,我坚持不穿,最后还是在她的怏求下穿上了。我艰难地扣上纽扣,光着脚板,露着半条腿,上身紧裹着红色羽绒衣,别提有多滑稽。妹妹打了一辆车,我们坐到后排。路上出租车司机一直通过后视镜看我,带着赚取二十万元的渴望。妹妹很聪明,在距离她的住处两公里外的地方停下,然后和我一起步行回去。
走到途中,她说,“不行,我不能带你去我住的地方。”
“我也没打算去。”我说。
“我那里住着额娘,见了你她还不接着报警。”
“额娘是谁?”
“老家一个满族的同学,取了名字叫额娘。”
“为什么叫额娘?”
“满足男人性变态的心理。”
“我在报纸上看到,说你期中考试前离家出走的。”我说。
“我不想上学,为什么非要上学,我要走自己的路。”
“你走得够远的。”
“愿意走多远就多远。”
“你做什么?”
“做鸡啊,我就是属鸡的,命里注定要做鸡。”
我停住不语,把羽绒衣给她脱下来,递给她。她接过衣服,从皮包里拿出钱包,掏出一把人民币。
“你离开这里吧。”她说。
“我正打算离开呢,我在找火车。”
“你不能坐火车。”
“我坐货运火车。”
“拿着这些钱。”
“我用不着钱。”
“我用得着。”她生气地说。
“那你留着吧。如果你爱钱,你可以把我供出来。我会心甘情愿。”我说。
“我怎么会把你供出来呢,我只会把你贡在心里。”她说。
“我也把你贡在心里。”
“你需要手机吗?”
“不需要。”
“你为什么杀人?”
“不知道,也许因为穷。”
“我们为什么是穷人?”她说。
“谁知道,生下来就是。问妈妈吧。”
“妈妈已经死了。”
我一点都不惊讶。“你怎么不哭?”她说。
“哭什么,谁都会死的。”
“我也没哭。”
“好妹妹。”
结果她伏在我肩上哭了,边哭边说,“我会为你哭,我会为你哭。”我看着前方一幛破旧无灯的楼房和一条黑暗幽深的街道,想着遥远的雪山,身体如冰川一般冰冷坚硬。妹妹的泪水如太阳融化的雪水浸透了我的裸身。
“别哭了。”我说。
“不,不,我要哭,我要哭,以后再也见不到你了。”妹妹哽咽着说。
“好妹妹,不要哭了,你再哭,我也哭了,这会是什么样子。”
“好,我不哭了,我以后再也不会哭了。”
“你知道货运火车站在什么地方吗?”
“我知道,我送你去。”
我拉着妹妹的手,到了一条叫做曹娥的江边。岸边的道路灯火通明,我们一直沿着树荫下较暗的地方走。
“你要到哪里去,哥?”妹妹问我。
“去西藏。”我说。
“去那里倒也好,在那里也许就没人通辑你了。”她说。
“有没有警察烦你?”我问她。
“没有。没有人知道我在这里,我用的是假身份证。”妹妹说。
“好,你要保重自己。”
“你也要保重。”
“我已经把生死置之度外。”我说。
“看得出来,你就像天外来客。”她说。
“以后我就是冰山上的来客了。”
我们一起走了一段时间,让我想起小时候带着妹妹在村头玩的情景。天快亮了,我们到达了通向货运火车站的路口,应该分手了。妹妹紧紧攥住我的手,就像小时候撒娇的样子。她虽然装扮地洋里洋气,瞳孔的深处依旧是可爱少女的样子。她的眼泪再次涌出,就像四周的雾气在蔓延,也把我卷入其中。
“我要走了。”我说。
“哥,你会想着我吗?”
“我会的。不要哭,永远都不要哭,没有什么事值得哭。”
“好,我不哭,我也会永远想着你。”
“我要走了。”我说。
“别走,亲我一下。”
我亲了一下她的额头,她把我的两只手合在一起放在她的心上,“亲我的嘴,在这个世上没有人会爱我,我也不会爱上任何人,只有你爱我,你要亲我的嘴。”
我的眼泪掉下来了。 电子书 分享网站
第十九章
站在图书馆楼顶上我渴望能够变成秋天最后一只蝉,飞到她的宿舍楼附近的树上鸣叫饥饿,然后丁丁就会透过窗子看我,我会飞到玻璃窗子上,扑扇着翅膀,感谢她的怜悯之心。丁丁已经足够怜悯了,她能够给我爱,我可以忍受终日饥饿。我的意识说,我爱丁丁。我的肚子于是也随和说,我也爱。在意识和肚子达成一致后,我就下楼了。
我不能见不到丁丁。见不到就又饿又烦。我走到她的宿舍楼下,看她住的那间宿舍,我希望她能够走到窗前,我就会飞上去,抱她下来。她住在201宿舍,女生公寓最西头一间。我看到一个披头散发的女生背靠着窗照镜子,仿佛从镜中看到我了,她回头立即拉上窗帘,我便看不到任何东西了。丁丁是否在里面我不确定,不过那里是她休息和梳妆的地方,既便是她不在哪里,我也能感觉到她的气息,所以我还是津津有味地来回地端祥那窗户。不一会窗帘拉开了,一位公主出现在那里,头上戴着花环,手里拿着一条常青藤,她就像打水一样把藤条放下来,我立即跑过去,抓着绳子爬上去。
“你在想什么呢?”丁丁突然出现在我身后。她的头发上别着蓝色小花发卡,和我刚才想象的有相通之处。
“我在想你。”我说。
“透过窗帘我就看到你了,我马上下来了。”她说。
“我也能看到你。”我说。
“你怎么看到我了。”
“我随时随地都能看到你。”
“那太可怕了。”
“可怕什么?”我说。
“那我就没有什么秘密了。”她按着我的肩膀跳了一下。
“我随时随地看到你时,你就一个样子。”
“什么样子?”
“又美丽又漂亮的样子。”
和她一起的快乐无法形容,虽说我的专业是语言文学,我仍然找不到合适的语汇来形容这种快乐。我们走过任何地方,任何地方都繁花似锦。我们坐到礼堂前的平台上时,前面的园林墙内就盛开着金菊,在阳光的照射下熠熠生辉。和她在一起总是有许多话可说,任何话题都能产生趣味和意义。我发觉我并不是十分内向的人。
“你病了吗?正强,你说话时好像噪子里在喷火。”她说。
“你真犀利,我发烧了。”我说。
“吃药了吗?”
“哦,我忘了。”我从兜里掏出一粒阿斯匹林,放在嘴里咽了下去。
“你真厉害。”她说。
“还有更厉害的,我想你都想得发烧了。”
“我们这么近,不用犯相思病啊。”
“一见不到你,就害相思病。”我说,“要不我们不上学了,永远在一起。”
“那可不行,你整天和我在一起会烦的。”她说,“我上课的时候让你想一想,我会觉得很快乐。”
“可是我不快乐,我的眼里会生出虫子……”
“什么虫子?”
“情虫。见不到你,它就会出来,爬来爬去,让我的眼睛难受。”我说。
见到她我的眼睛里就没有情虫,只有情意。有时我们就默默地对看着,比试谁先眨动眼睛,总是我赢。我愿意永远看着她,在这个校园里面,她是最美的,在这个世界上,她也是最美的,我从来没有见过比她更美的女孩。世界上没有比她更美的女孩。她的一举一动,她扭头的样子,她撩动头发的样子,她的手,没有比她更美的。有时我觉得她不应属于我,我不能捡这个大便宜。可是我爱她。这种爱没有人能够理解。如果提到爱,别人只是说说而已,对我来说,是血液循环和中枢神经系统,是官能和精神的高度统一。
我恨我们要分离,下午课还要去上。我把她送到音乐楼下,路上被所有的人都看到了,同班同学、辅导员、文学教授、所有嫉妒丁丁的女生、所有追求丁丁的男生,我意识到这件事瞬间就会被全校人知道。
和她走在一起时,我的头脑特别灵活,我一直琢磨如何说情话才更有趣,分开时我煞有介事地说,“丁丁,我要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她有点心慌。
“我爱你。”我说。
这样说情话果然很有效,她有脸上呈现出既失落又高兴的表情,简直可爱极了。
“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