庙东轶事 作者:垂钓老人-第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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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这样,有一天,他带着两个护兵就来到了葫芦头村,径直走进了莲叶的家门,见莲叶正坐在当院里洗衣服。“莲叶!莲叶!”牛保国一连叫了两声。其实莲叶此时已经瞥见从前门外走进来了几个人,但没能想到是牛保国他们,当她听见这人进得门来一个劲儿地直喊她名字,声音还挺耳熟的,猛抬头一看,这才发现来人原来是牛保国。莲叶这一下子气可就不打一处而来了,她马上就满脸浓云密布,拉得老长老长的,不仅没有搭理牛保国,而且还很不友好地把身子一扭,给牛保国了一个脊背。牛保国一见莲叶是这种态度,立即吩咐两个护兵:“你俩站到门外边去。”两个护兵立即立正,行了个举手礼,雄壮果断地应了一声:“是!”站到大门外面去了。莲叶家的大门外面马上一边就站了一个虎背熊腰,荷枪实弹,俨然金刚神一样的卫士。你看他们两人这会儿站得那笔直劲儿,毕恭毕敬的,一动也不动一下,人们如果不注意,还会以为莲叶家大门两边新贴了两张大得出奇的新式门神。
莲叶她阿公、阿婆,在上房屋里听见院子里有人说话,而且声音还挺陌生,于是都从上房里走了出来。当他们一看,原来是孟至乡的新任的大乡长—邻村牛保国到他家里来了,而且还带了两个金刚怒目的护兵的时候,可吃惊不小,认为这不是件小事,绝不能等闲视之。虽然他们以前也多少知道一些有关莲叶和牛保国的闲言碎语,也曾一度憎恨过牛保国这人,可现在事情不一样了—人家牛保国目下成了整个孟至塬上叱咤风云的头面人物,谁还能不知进退,再对他有什么看法?于是两位老人就连忙满脸堆笑,热情有加地把牛保国往上房屋里请。牛保国对他们的盛情邀请似乎置若罔闻,只十分平淡地说了句:“你们忙你们的去吧,我来找莲叶有点事儿。”说着就径自走进莲叶所居住的那间厦子房里去了。莲叶的阿公阿婆一见事情是这样的情形,心里顿时犹如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的没个底儿。他俩扭头再看看莲叶,却只见莲叶撅着个嘴,满脸都是不愿意,一点儿都不买牛保国的账,照样在那里只顾洗她自己的衣服,就没有理睬人家的意思,心里一时紧张得不得了:“牛保国现在是孟至塬上的土皇上,腰里还别了个半斤铁,手里握着生杀大权。他要是想要谁死,那么谁就别想好好活得成;若是惹恼了他,那可不是闹着玩的,看不,现在站在大门口的那两个卫兵,凶神恶煞的,简直就是两个索命鬼—这不就足以说明问题吗?他俩一眼一眼地盯着,时刻都在注视着院内的情况变化,只要牛保国轻轻咳嗽一声,他们随时都会如狼似虎地闯进来,把家里闹腾得鸡飞狗跳墙,甚或立马就砸个稀巴烂。牛保国如今可是个得罪不起的人哟,他如果稍不如意,就会让你吃不了兜着走,更不要说像这样的人平白无故是你请都请不来的,如今人家不请自个儿来了,这也算是给咱一个天大的面子,这时我们岂能怠慢人家?”莲叶的阿公、阿婆赶忙就怯怯缩缩地走到莲叶跟前,无不心疼又关怀备至地训斥莲叶说:“你看你这娃,怎么这么不懂世理呢?人家牛乡长向来都不上咱家来,好不容易今天到咱家来了,这是人家看得起咱。你怎么能连招呼都不招呼人家一下?”“他爱来来,爱走走,与我有何相干?谁一天有那么多闲工夫跟他磨蹭?”莲叶一边不停地在洗着衣服,一边没好气地说。
“好我的先人哩,你要洗的这几件衣服有什么要紧、撂不下的?”她阿婆说着说着,忍不住就气呼呼地一把从她手里夺下了她那些正洗着的衣服,“拿来!这几件衣服我替你洗。人家已经到你屋里去了,你快去给人家沏杯茶,递个烟什么的,招呼人家去吧。”莲叶的阿公这时也趁势抓住莲叶的胳膊,把莲叶硬拉了起来,一边不住地低声数落、开导着她,一边把她往她的厦房里强推。莲叶还是执拗地嘴里不住嘟嘟囔囔说:“我不去!谁是请他来了?他爱怎么就怎么去,反正我烦着的。惹恼了他,看他还能把人给吃了不成?”可怜的阿公这会儿一看莲叶这股牛犟犟劲儿,只好对莲叶低声说起好话来:“你看你这娃,平日都是个明白人嘛,今日怎么就这样地糊涂呢?我给你说,今日你千万别赌气。以前那些过去了的事,现在都已经过去咧,咱一天心里还计较着那些,有什么用呢?常言说,好狗都不咬上门客哩,更不要说人家现在已经是大名鼎鼎的乡长了。爹给你说实话,咱得罪不起人家。听爹的话,快去!”莲叶在阿公的推推搡搡下,嘴里虽然只管坚决地说着“不去,不去。我不去!”但实际上还是最终无奈,勉强走进了自己的厦房门。
莲叶一进自己的厦房门,就侧身靠在里边的门框上。她看见牛保国一眼一眼的只管看她,并且冲着她还温情脉脉地一个劲儿笑,对她刚才的不友好做法似乎一点儿都不介意,心不由得就忽悠了一下,随之就有一股子心酸一直涌到嗓子眼,几乎就要蹿出了喉头。牛保国看着莲叶,尽管无情的岁月风雨在她的脸上留下了明显的印记,她已不再是一个天真无邪、无所顾忌的波辣女子娃了,可能心里再也没有从前那么多绯红色的梦了,但那些风风雨雨的磨难日子却抹不去她脸上的那妩媚和多情,她依然是那样的楚楚动人。这会儿只听憋着一肚子气的莲叶冷冰冰地说了句:“你今日跑到我这儿干什么来了?给我吊丧来了,还是看我的笑话来了?”牛保国这会儿深知自己理亏,对莲叶的话是热是冷是刺人,一点儿都不在乎。他似乎已经从莲叶这些冷若冰霜而带刺儿的话语中听出来了此时莲叶虽然还是声声炸雷不已,但这炸雷分明已经不是暴风雨来临前那样的威怒,而是暴雨离去时的雷声大雨点儿小了。他已经清楚地听出了这雷声的无力和正在渐渐远逝。“看你把话说到哪里去了。我跟你是谁跟谁嘛,整天同情还来不及呢,哪里还能忍心笑话你。”牛保国十分动情地说着这话,眼圈似乎都有些泛红了。他慢慢地站起了身子,缓缓地走到莲叶跟前,轻轻地拉住莲叶的手说:“莲叶,我对不住你—这我知道。你我走到如今这一步,一切都是我的错,一点儿都不怪你。你就打我吧,你能打我两下,说不定我心里还会好受一些。”说着他就真的一把抓住莲叶的手往自己的脸上打了起来。莲叶使性子把牛保国抓她的那只手猛地一甩,怒气冲冲地说:“你离我远一点儿,别碰我!我烦你,根本就不想再理你这东西!”然而牛保国此时并不松开莲叶的手,而是无比动情地说:“莲叶,你跟我一天倒还计较什么呢?”说着他就使劲儿一把拉过莲叶,把她紧紧地搂在了怀里,不撒手。“我讨厌你,我恨你!”莲叶哭着,喊着,用手不住地撕打着牛保国。牛保国对此全然无动于衷,一概置之不理,而只是让他那无声的泪水在尽情地顺着莲叶的脖颈子往下流。慢慢地,莲叶那双打牛保国的手就越来越显得软绵无力了,她的头也禁不住爬在了牛保国的肩膀上了,嘴被牛保国的肩头给堵住,喊声也沙哑起来,进而就渐渐地消失了,然而她的那眼泪这时却再也无法控制了,像是花园口决了堤的黄河水,波涛汹涌,肆意地奔流起来,霎时就流湿了牛保国肩头的一大片地方。
……莲叶闹腾乏了,浑身上下没一丝儿劲了,她急需有一个地方能歇息歇息,这个地方此时可能就是牛保国那坚实而有力的肩膀头。牛保国伸手轻轻地闭上了厦房的门,把莲叶缓缓地携到了炕上,不住地给她抚摩着,从头上一直抚摩到了脚后跟儿,抚摩遍了她全身的每一个角角落落。这似水的柔情抚摩给了莲叶以无限的宽慰。
牛保国自从那一天去了趟葫芦头村的莲叶家,后来就隔三岔五,有事没事都往莲叶家跑,来跟莲叶说说话。莲叶她阿公、阿婆对此当然很有看法,总觉着自己的儿子已经死了,儿媳妇莲叶现在年轻守寡,牛保国经常这样到他家里来,日子长了,总不是一回事。人常说,寡妇门前是非多,村子里难免有人就会说闲话。但牛保国人家现在是孟至乡的一乡之长,自己怎么又能得罪起他呢?他没办法,也只好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看见装个没看见,清白装糊涂,忍气吞声,得过且过呗。然而他们心里成天却都在打鼓似的扑通扑通不住乱跳,无可奈何地暗暗想着:“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啊。”
尘世上这事,往往是怕怕处有鬼—人心里害怕什么,什么就偏偏地会鬼使神差地发生。这一天刚吃过中午饭,莲叶洗涮完毕锅碗,从厨房里出来,解下胸前围着的护巾,一边甩打着自个身上的灰尘,一边用手理了理略显散乱的头发,就走进了她阿公、阿婆所住的上房屋里,对她阿公、阿婆喃喃地说:“爹、妈,我想跟您二老商量个事儿。”莲叶她阿公、阿婆一看莲叶今儿个欲讲又止,显得既很难为情又极惴惴不安的神色,就预感到他们最近一直所担心的事情,恐怕就要发生了。他们对此似乎已经有了充分地精神准备,因而并不感到突然或者惊诧。她阿公用一种听起来很平和的语气说:“莲叶,我娃你想说什么就尽管说吧。我和你婆婆,咱们也都不是外人,只要是我们能帮你办到的,我和你婆婆都一定会答应的。”莲叶吞吞吐吐地说:“我……爹……我想改嫁。”“改嫁?行啊!这是好事嘛。嫁吧,你还年轻,你男人黑狗去世时也没能给你留下个娃娃。这样以来嘛,你在咱家里即使守一辈子寡,也没有个守头儿。你改嫁,说实话我俩心里实在不好受,但我们也清楚地知道,你这是正经事。我和你婆婆不能挽留,决不能让你年轻轻的把一辈子的事给担搁了。我们总不能这样老拖累着你—你说,是不是?你只要瞅准了,有个实在的人家,你就改嫁去吧。”莲叶的阿公、阿婆哽咽着,伤心得泣不成声。
莲叶对阿公阿婆今天说出这样一番气量宽宏的话很意外,她事先没能想到二老能够这样的豁达大度。这使得她不由自主地又回想起了自己嫁到葫芦头村这些年的日子来:“虽然自己一开始有一千个不愿意,一万个不愿意,嫌黑狗人老成,配不上自己,可是自打嫁到葫芦头村,和黑狗一起生活、过日子以后,丈夫黑狗、阿公、阿婆,整个这一家子人处处都宠着自己,事事都依着自己,成天都在围着自己转,自己的心即使是块冰,也都被融化了。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他们一家子真的都是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