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鹅的眼泪-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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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给我的爱已经很多,很多。”曲风忽然真情流露,在这一刻再也不顾忌年龄的差别,不在乎伦理的压抑,明白地说出他的所思所想,“水儿,虽然你只有十二岁,可是你比任何一个成熟的女子都更懂得爱,也更值得爱。我不会嫌你小,更不会嫌你病,水儿,我等着你,等你康复,等你长大,等你长到二十一岁的时候,如果那时候你不嫌弃曲大哥太老了,你就……”
他没有把话说完,忽然大叫起来:“水儿,水儿,你怎么样?”
水儿倒在轮椅里,已经昏迷不醒。
急诊室外,小林姐妹俩焦虑地徘徊,不住地流着泪。水儿的再次发病无疑是宣布了她的死期,她们都知道,从现在起,水儿的时间要用分钟来计算了。
曲风揪扯着自己的头发,几乎要发疯,他实在无法忍受这空虚的等待,跑到街上去将整条街所有花店里的荷花全都买了来,抱回医院等待水儿醒来。
水儿醒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吃了些医生喂的流食,就又睡了。小林陪着姐姐守在病床旁,默默地发呆,难得交流一句。有什么可说的呢?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就仿佛水儿的生命在沙漏中一点一滴地流逝。
曲风将荷花插遍病房每个角落。这样,当水儿醒来的时候,就会看到整个荷塘。
小林看着他忙碌着,觉得他在这一刻离自己好近又好远,可望而不可及似的。她的心中充满了无力感。对生命,对爱情,同样地无力而无奈。
黄昏时分,水儿醒了,精神似乎又好了些,她看到布满病房的荷花,露出一个虚弱的笑,问曲风:“是你送的?”
曲风点头,只觉喉头哽咽,一时说不出话来。
水儿又四下望了望,对每一个人温婉地点头,微笑,最后眼光定在大林脸上,软软地叫:“妈妈……”
大林的泪立刻直涌出来,冲上去抱住水儿大哭起来。水儿不满地摇头,央求着:“妈妈,你答应过我不再哭的,你要笑,多多地笑,好吗?”停了一下,又说:“妈妈,让我和曲大哥单独呆会儿行吗?我想和他说几句话。”
大林不舍地看看女儿,又看看曲风,终究却不过女儿眼中那哀求的意味,点点头在小林的搀扶下走了出去。
病房里只剩下曲风和水儿两个,曲风握着她的手,只觉心里有一万句话要说,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这只是个十二岁的小孩子呀,如何她的离去竟像是剜他的心一样疼痛。在这短短的几个月中,他仿佛并不是在照顾一个垂危的病孩子,倒像是经历了一生中最为惊心动魄的一段爱情。
他不知道,这的确是一次刻骨铭心的爱情,而且,不知是丹冰魂辗转流离,重复了第几生第几世的爱情!
丹冰的灵魂借着水儿的眼睛痴痴地望着曲风。哦,又是一世了。
第一次,她化身天鹅陪伴于他左右,却为了救他于火场再次丧生;这一次,她借了女孩的身体转世还魂,可是,这个躯壳太软弱了,完全无以盛载那样强大的爱情。况且,生死自有定数,纵使她的精神可以使她拖延死期,却终究不能逆转天数。她不过是借助女孩的身体再做了一世人,而女孩,也不过是借了她的灵魂多活了几天,她们之间,不知道是谁帮了谁,谁欠了谁。
不知道多少次,她想大胆地对他说出她的前世,她的真身,可是,话到嘴边,终究情怯。他能够相信那样荒诞的还魂异说吗?而且,她的时间并不久长,就算让他相信她就是阮丹冰,她又来得及与他好好爱一次吗?他答应要等她康复,等她长大,可是她知道,水儿是再也没有机会长大的了,她的寿命只有十二岁这么多,她与曲风的缘分也只有一个夏天这么长,再多一天,也是不能的了。这样的生离死别,又何必让他知道她不仅是水儿,还同时是阮丹冰,再多添一重哀痛呢?
可是,终究不能让他知道自己的真爱,却又令她多么地不甘心!一颗成熟的心灵裹在小女孩的病弱的身体里,她不知道与自己挣扎得有多苦。如今,这份挣扎就要结束了,这短短的重逢就要结束了,不知道这次离去之后,还有没有机会可以再度重来,可以再见到他,听到他,向他表白自己的爱。
她向上苍祈祷:如果老天怜惜我一片真情,请帮助我,延续我的生命,让我再一次看到他,告诉他,我的爱!
她望着他,那样留恋地无限哀痛地望着他,那眼神刺进他心中,一生一世都拔不出。她声音细若游丝,轻轻叹息,:“曲风,我死之后,你可怎么办呢?”
《天鹅的眼泪》 对爱情生活的美好描绘
曲风忍不住哭出声来:“水儿,不要离开我,我不知道没有你之后,我该怎么办?我已经不能失去你……”他哭着,在无人旁观的时刻,再也无法掩饰他的伤痛和无助。
水儿摇着头,凄惨地笑,艰难地却是清晰地一字一句地告诉他:“曲风,不要害怕我的死亡。死亡的只是身体,有什么好哭的呢?这个身体太碍事了,它阻碍了我的灵魂,让我不能尽兴地爱你。当我的身体死亡,我的灵魂就自由了。那时候,我会再回来找你。”
曲风哭着,泪流得更畅快了,完全听不懂她的话,可是,却深深记住了那句“当我的身体死亡,我的灵魂就自由了”。这是他们之间的暗号吧?她说过会回来找他,他等待着,相信她一定会践约。
水儿在他的掌握中,显得这样柔弱,这样娇小,又这样地虚无缥缈,仿佛会随时化烟散去一样。他看着她,无限哀伤:“水儿,听我说,如果人真有来生转世,下辈子遇到你时,别再这么小,让我苦等。我要你和我差不多年龄,而且,我们要早一点认识,在幼儿班的时候就认识,然后一起上学,放学,工作,下班,直到,我娶你做新娘。”
“做新娘。”她笑了,苍白的脸上忽然掠过一抹奇异的红晕,眼中精光大盛,“曲风,你听到没有?”
“什么?”
“钢琴声。”水儿凝神,“有钢琴声,好美的琴声,就像举行婚礼时教堂里的风琴。曲风,我多么想有那么一天,穿上白色的婚纱,做你的新娘。曲风,你要等着我,我会回来……找你……”她的声音弱下去,眼光渐渐涣散,却仍然撑着要把那未了的心愿说完——找你……做你的……新娘……”
她的手从他的手掌中垂落下来,带着那样一个凄美的笑容,化为天地间最美的定格。
曲风抱着她,只觉头脑里空空地,没有思想也没有伤痛,有的,只是无边无际的苍茫。他抱着她,紧紧地抱着她,感觉到她小小的身体在自己的怀抱里一点点变冷,而他自己,已经化作了盐柱,不语也不动,一颗心,就这样随她而去,一起飘荡在空中……
当小林扶着姐姐推开门再次走进的时候,所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雕塑般的姿态,顿时,她们明白那可怕的事终于发生了,不禁大哭起来。凄惨的哭声充满了荷花盛开的病房,连花也在瞬间低下了头……
我跟你说过我对你不是一见钟情是吗?
(不,不是当面对你说的,是在信里——当然,那些信也从没有寄出过,就像这封信一样。)
可是我却清楚地记得,第一次见你的情形。
记得很清,忘不了。
那是夏末的黄昏,我刚刚洗过澡,从公共浴池出来,湿漉漉地被你拦着问路。你的身材那么高大,背对阳光站在院门口,语气生硬而不驯,像个强盗。
在你面前,我变得渺小,渺小而无助。所以才要和你对着干,才不肯被你的气势压倒。可是抗拒的同时,又不能不对你好奇,而且,你的样子一次次浮现在记忆中,并不因年月日久而褪色,反因为太多次回想打磨只会更清晰。
那记忆,忧伤而湿润,带着夏日黄昏特有的苍茫。
一直都记得,一直一直,忘不了。
摘自阮丹冰《天鹅寄羽》
夜风如剪, 阿彤在月光下弹琴。
这首《致爱丽丝》已经练了几百几千遍了,可是老师始终说她的琴声里缺乏感情。下个月就要举行全国钢琴大赛,她的练习却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停滞不前了。
教授苦口婆心地启发她:“你要用心来弹,要弹出那种爱的情绪,花红柳绿,鸟语莺飞,要有一种缠绵的感觉。这不仅是一首曲子,还同时是一封信,是一封情书,他表现出了作曲家对情人那浓郁的思念,更表现出他对爱情生活的向往和美好描绘,那是一个色彩缤纷的美丽新世界……”
说到“色彩缤纷”的时候,老师停住了,代以两声咳嗽。阿彤知道,那是老师在内疚,觉得自己的话刺伤了她。其实,她哪里会在意呢?从小她就是盲的,被人“瞎子瞎子”地叫惯了,早已不会因为一两个敏感字眼而刺伤。她的苦恼,只在于自己的琴艺不能提高。
已经两年了,两年前她已经是出名的才女琴师,可是这两年来,她的技艺一直停滞不前,再也没有进步过。老师说,这是因为她的弹奏缺乏感情的缘故。看不见不要紧,如果她有了爱的经验爱的感觉,并且悟透爱的真谛,那就等于为她开了一双天眼,会令琴艺突飞猛进的。可是,她又从何处去理解爱的感觉呢?
老师堆砌了一大堆的形容词,说什么“爱是美好的,像春天一样美丽,阳光一样灿烂,白云一样轻盈,花的容颜一样稍纵即逝……”然而,她并不知道春天除了比夏天凉爽比冬天温和之外,还有什么美丽之处,而阳光又是如何灿烂,白云是何般轻盈,更不要提什么花朵的容颜了。她的世界,只是一片黑暗,没有色彩,也没有光。
她并不是不懂得感情,孤儿院院长的恩情,老师和同学的友情,以及她对钢琴音乐的热爱之情,都是她的宝藏。可是,至于爱情,她就无从推测了。她没有恋爱过,也没有太多与男人打交道的经验,无论如何也想像不出什么是“缠绵”,什么是“浓郁的思念”,而又什么是“对爱情生活的美好描绘”。
《天鹅的眼泪》 阿彤的弹奏
她只有机械地、无奈地、徒劳地一遍又一遍地弹琴,苦苦地想从中寻出一个什么爱的答案。秋风细细,星语如歌,她一边弹着,一边对天祈愿:如果,如果可以了解什么是爱,我愿意付出我的一切去交换。
忽然间,依稀听到一声天鹅的鸣唳,忽起于云霄间。她不禁抬头,凝神聆听,心底仿佛有什么久远的记忆被柔柔地触动了,几分辛酸,几分苦涩,几分怆恻,几分缠绵。是的,缠绵,缠绵就是这样的感觉吗?这就是教授所说的缠绵?
广袤的星空下,盲女的眼是一颗不亮的星星,她对着夜空起誓:“如果可以,我愿意交出我的灵魂,去换取一次爱的体验。”
她看不到,在她话音初落之际,一颗彗星拖曳着长长的尾悠然飞过天际,电光石火之间,游离的丹冰魂恰恰飞过窗前,倏地进入了盲女的身体……
奶奶打开门,看到一位盲女站在门前,不禁愣了一愣:“姑娘,你找谁?”
“我叫阿彤。”丹冰借着阿彤的口说,强忍住扑到奶奶怀中大哭一场的冲动。再次听到奶奶的声音,她的心是多么激动哦,可是,她却“看”不到她。她该怎么告诉她自己的身份呢?说自己是还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