胭脂绝代·禁宫柳-第7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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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衡,我是凝月,你不认识我了吗?”凝月忍不住哀求他,“这么些日子来,你受了那么多苦,可我没有陪你片刻,你生我气了对不对?肖衡,我来了,我们不再分开,你答应一声啊!”
肖衡的眼睛盯着大石头,浑然不知道凝月在说些什么。凝月悲伤地看着他,只觉得心口越来越沉,竟似千斤重石压着,“肖衡,别这样不理我好不好?我们还有很多事要做…… ”
她索性拉住肖衡的一只手,按在自己的小腹上,“我们有孩子了,肖衡,你要当父亲了。”
她唤着他,秋风绵绵中,她的声音如柳丝,轻柔温和,连凝天也呆住了。肖衡的脸转了过来,阴云罩在他的脸上,眼里深得黑不见底,凝月这才发现,他的全身僵硬紧绷着,似乎还在鬼门关兜转。凝月心疼得不能说话,抬手哆嗦着去抚摸那张日夜相思的脸。
这时,肖衡狂吼一声,双臂挥动,想就势挣开她。他的声音惊得凝月后退一步,后面的凝天似乎早已料到,上前想拦住,肖衡的肘臂正巧击在了凝天的脸上,痛得凝天惨叫连连。
“真够倒霉的,也不知挨了第几次了!死小子,连恩人都敢打,早知道干脆把你扔在深山老林里不管了,哎哟,疼死我了!”
凝月终于明白过来,也许对太阳的光芒容易晕眩,她不得不闭上眼睛,“怎么会这样?哥,为什么不找个郎中看看?”
凝天皱着眉头,仿佛凝月的话极为幼稚似的,“你这么聪明的人怎么反而糊涂了?他是被那个肖焜射伤的,这世上知道肖衡活着的人越少越好,我连爹娘都狠心不见,难道还去见皇帝不成?他这个样子,有理也说不清,要是被肖焜知道,他还不派人将整个山烧了?”
看着依旧忙着搬运大石头的肖衡,凝月心如刀割,不断地擦着眼角的泪水。旁边的凝天长叹道:“我看是完了,本以为让你上山伺候他,兴许他会好起来,原来你肚子里有孩子了,谁来照顾你啊?不如送你回柳溪坞,等孩子生下来再说。”
凝月突然抬起眼,神情也有了一丝平静,“不,我必须呆在他身边,直到他恢复为止。哥,肖衡不是傻了,或者失忆了,他一定是因为亲眼看见杀他的竟是自己的亲兄弟,受了挫,把自己封闭起来了。”
“那… … 那他干吗对你也视如陌生?”凝天感觉妹妹说得在理,不禁结巴地问。“他或者还在某个地方神游,我相信他会很快走出来的。”凝月注视着肖衡,眼里亮光一闪,这让她本来倦怠无神的脸有了光彩,“功未建,业未立,千军万马还等着他去指挥。哥,肖焜对储君位子蓄谋已久,有朝一日皇上会传位于他,我们必须让肖衡早日清醒,夺回属于他的一切。”
凝天来了精神,他咀嚼着凝月话里的意思,心中忍不住敬佩起妹妹来,“那你说,咱们咋办?〃
“你悄悄去军营大帐找李副将,他是肖衡前军副将.加之秉性厚重诚实,很受肖衡器重。记住,千万不要暴露自己的身份。”凝月对哥哥如此这般吩咐了一番。凝天点点头,略缓了一口气,“过两个月就到冬天了,这大雪封山的,谁吃得消?肖衡就交给你了,我还等着搞个好功名呢。”
凝月白了他一眼,责备道:“你总是以为功名利禄、富贵荣华就是最大的追求,岂知王权公器,概无私情,官场星斗棋盘,波橘云诡,被别人骗了也不知道。” 说完,再次看了看肖衡,拾起地上的干柴准备烧火。
凝天搔了搔头发,知道凝月说的是他受宋鹏蒙骗的事,不禁涨红了脸,委屈地挤出低弱的几句话:“人总是会犯错的,难道肖衡没犯过错?你偏袒你丈夫,干吗老咬着你哥不放?”
凝月被哥哥逗乐了,扑味一声笑了,正欲开口,忽听屋顶上“啪啦”一声脆响,原来是山鸡误中了猎人放在屋顶的捕器。凝天抄起竹枝将山鸡赶下屋,山鸡满院子振翅乱飞。
连肖衡也停止了搬石头,迷惑地看着这一切。
第二日清晨,凝天出发去找李副将,到了晚间,李副将急匆匆地冲进了小院。
“王爷!”
曾经是何等风采烁烁的庆陵王,今日却一身布衣,连个明朗的表情都没有。李副将叩拜在肖衡面前,放声大哭。
凝月含泪道:“李副将不要太伤心,军中如何?”
李副将坐定,叹口气道:“扫平北胡,剿灭宋贼,王爷打下的丰功伟绩,却被安定王稳享渔利,末将现在才醒悟,这安定王实在是太黑太狠了。如今朝中大局已定,他的手已经伸进军中大营来了,军中调兵遣将,皇上又听他的,有些将帅受了笼络早就利令智昏,安定王早晚会将文、武两大权力独揽手中。”
“请李副将助王爷一臂之力。”凝月坦然道。
李副将拱手道:“末将愿意肝脑涂地,助王爷重新出山,刷新大翼王朝,领袖天下。”
他们又谈了一个时辰,谋划若干方略,李副将这才趁着夜色离开。凝月心存憧憬,天天等待李副将能够带来好消息。而在山里,她将破旧的小院拾掇得干干净净的,对肖衡,她知道她必须耐心。
她的眼神总是这样的和煦,她不再忧伤,甚至温婉地笑。她的服侍,尽管还是天天搬运着他的大石头。
肖衡在沉默中接受了凝月总是带着欢愉的笑容,将肖衡打理得清爽整洁,只有帮他擦拭后背时,上才会情不自禁露出痛苦的表情。
那里虽然结了痴,那道疤痕却狰狞可怖,无时不在提醒凝月曾经发生过的惊心动魄的场面。她有时难以自控,就独自悄悄躲到小院后面的丛林里坳哭,等她回来,出现在肖衡眼前的,还是那张恬静和婉的面容。
过了一段日子,军营大帐那里传来消息,李副将被调遣到北境戍军去了。凝天叹道:“彻底完了,今日肖氏大军,已成流水之舟了!”
凝月心内焦虑,还是安慰哥哥,“北境也有对肖衡忠心的将士,山高皇帝远,反而是他们任意伸展的时候。肖衡非同寻常,其过人才干与英雄气度与当年的晋王比肩,远非肖焜所能及。肖衡给翼国留下了一支精锐大军,根基扎得深,肖焜不是想动就能动的。”
“妹妹言之有理。”凝天不禁吁了口气,“眼下还是治好肖衡要紧。”
天气逐渐寒冷,凝月的腹部开始隆起。
她常常站在院子里,看着肖衡将石头一步步移到另处,每次他成功了,她的脸上就会凝起柔和的笑意。轻薄的阳光无遮无掩地洒在院子里,片片凋落的红枫在她的笑意中旋舞。她总是安静怡然,手抚着腹部,笑得如同春风,教人沉醉其中。常常,她会拉着肖衡往最高的山顶漫步,馥江的景致悉收眼底。
太阳出来了,馥江畔晨雾渺渺,青山绿水陷在无边无际的迷蒙之中。渐渐地,苍翠青山吻住了半边红日,彤云飞金流彩,天空充满一种深不可测的神秘。俯瞰下去,馥江水被霞光映得金红,渔船如白点,在江中缓行缓移。
凝月仰起执拗坚定的头,深深地吸口气,高声说道:“上天啊上天,我的肖衡他睡着了,你让他快点醒过来吧!他大功于世,保家卫国,江水里曾经流过他的鲜血,你为何还要让他受尽折磨?肖焜蛇蝎心肠,加害自己的兄弟,你为何成全他坐了储君位?上天啊上天,请惩治邪恶的凶手,唤醒我的肖衡吧!”
太阳威严地弹上了天际,长空流云飞动,凝月凝视着肖衡,脸上灿烂一笑,“肖衡,你看见了吗?人间自有爱心,还有正义,你一定能醒过来,洞察奸邪,惩恶扬善!”
肖衡的目光缓缓向江面移动,脸上依然没有表情。晨雾消散,他的身影像一座石像,久久地伫立着。、又常常,她会在睡梦中惊醒,抬眼看着睡在另一侧木床上的肖衡。清浅的月光透过木窗,迷蒙地照在他的脸上,更显得他的五官棱角分明,比以往多了成熟沧桑之感。她看着看着,泪水夺眶而出。
她和衣坐在他的面前,痴迷地看着他酣睡的样子,断断续续地一阵喃喃,“肖衡,我们的孩子在一天天长大,你能给他取个名字吗?肖衡,我好冷,多想你能抱抱我……”
她俯身下去,轻轻依偎在他身边,感受着他的心跳和呼吸。却又怕将他弄醒,只是靠了一会儿,又恋恋不舍地离开了他。
山上比京城冷得早,京城还是暖冬时,山上已经下了第一场小雪。
小雪濡湿了整个院子,草木都覆盖上了一层薄薄的白毡子,所有的绿色、黄色都消失了,满眼只有枯寂的颜色。肖衡似乎变得急躁,不像先前那样温顺听话了。他还是搬运着他的大石头,现在的他双手能够将大石头费力地搬过去。因为下过雪,石头有点儿湿滑,肖衡刚移动了几步,怀里的大石头重重地砸在了地面上。他的脸色稍显苍白,六神无主地站着不动。凝月不安地看着他,他的眼底深处犹如一池寒潭。
凝月暗叫不妙,刚想喊哥哥,肖衡咆哮着抡起一根木棍,逢东西就砸。凝月大着肚子,直直往院子角落躲避,肖衡的木棍挥舞过来,角落里高高的柴垛倒了下来,将躲闪不住的凝月埋在了里面。
肖衡突然不见了凝月,似乎吃了一惊,傻站着。里面的凝天已经冲了出来,拼命地拨开柴垛,将里面的凝月拉了出来。凝月嘴里说着没事没事,额角上的血顺着面颊流淌而下。
凝天气得火冒三丈,挥起拳头砸在肖衡的脸上,狠狠骂道:“死小子,看我不砸烂你的头!”
凝月忍痛拽住哥哥的胳膊,含泪道:“别打他,他不是故意的!他什么都不知道!”
肖衡好像知道自己做错了事,没了暴脾气,变得老实沉默起来,眼睛茫然地看着凝月。
这以后,凝天以大哥自居,不许凝月随便靠近肖衡。
雪彻底消融不久,凝月趁上好天色,去了趟京城。
肖衡的病情不见起色,她做了最坏的打算,准备在山上过冬。凝天去山下租了辆二轮木车,载着凝月进了京城。
街面上还是车水马龙、人声鼎沸的老样子,满空落叶萧萧飘散,凛冽的风提醒着行人,又一个冬日已经到来。自从八月初那场风暴后,街面上少了高声打揖问安的,人们说话也变得小心,唯恐被旁人听见。
凝天兄妹刚进一家棉花店,店老板正跟熟人聊得起劲儿。
“听说庆陵王没死,有人在北境看见他骑着高头大马,又有人说他就在王府里养伤,没出来。”
“他不是受伤后掉人馥江,陷进淤泥里去了吗?”
“那是瞎编的,还有人说射他一箭的就是安定王,谋权夺势。”
“谣言不可信,现在是安定王的天下,你别胡说八道,小心割了舌头。”他们看见有客人进来,连忙闭上了嘴。凝天兄妹佯装没听见,在店里兜了一圈,才慢慢出来。
凝月面对着阳光,低语道:“无风不起浪啊,总有一天真相会大白于天下。”
刚走了几家店铺,一阵大风起,将她头上的茶花替吹落在了街面上。凝月抬手一摸发鬓,连忙回过头去寻找,花替被风扫到了路中央,她吃力地弯下身。恰恰这时,一辆宫车不疾不缓地驶了过来,等凝天发觉,车夫“吁”了一声,马车是停下了,花替正巧被轧在车轮底下。
凝天急忙拉住了凝月,车夫怒声道:“走路没长眼睛是不是?”
车内有人掀了帘儿,探出一张熟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