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企变法录-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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邻家大姐的妙计,也没有什么特别,就是请示。
第16节,
她每天把自家要做的琐事,比如早餐什么时候吃,中午买什么菜,什么时候接放学的外孙之类,列成清单,以请示方式呈老伴,待他批示同意后,再照此办理。那请示的抬头也不是写的老伴或老头子,仍是写的书记。书记绝大多数时候是直接在老伴的菜单上签上“同意”,但有时也会小作修改,比如将“芹菜”改为“蒜苗”,“一斤”改为“八两”之类。就像在企业时一样,多数情况下,书记似乎并不关心执行情况,只关心程序和批示本身,除非那事关系重大。
批示完后,过去是学红头文件,看党报党刊,反复认真钻研,领会精神;现在往往是独自到岷江边,到滨江大道上溜达,融入来往行人,看看三江流水,与凌云大佛对视,追忆流不去的往事。5米5花5书5库5 ;www。7mihua。com
应该说,至少在企业改革当时,并非一切类似的权力眷恋,都完全出于私利。作为党的忠诚卫士,企业书记和党委工作系统的同志们,灵魂深处,还隐匿着一种深厚的感情和政治忧虑,很纯粹,无产阶级革命式的。一直以来,经典教科书上,都在向他们灌输着这样的圣经:公有制是社会主义的基本经济制度,国企是公有制经济的主体和支撑,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和意识形态。因此,在他们的词典里,国企的性质和地位,特别是领导权问题,是关系党和国家前途命运的重大问题。对,党和国家的前途命运。一句多么熟悉的话,此刻,却不敢去轻易触摸;稍一触摸,这些同志,内心就有一种隐隐的沉重。
位卑未敢忘忧国。又是一句熟悉的话,他们过去做思想工作时,总是常说。此刻,怎么也在心里涌动。
书记们的政治责任,转化为淡淡忧虑。他们甚至会偶尔想起毛主席关于问题可能出在党内的教诲,担心再这样改革下去,会不会动摇社会主义的经济基础,削弱党对经济主体的领导?会否辛辛苦苦几十年,一朝回到解放前?维护一种平衡容易,打破平衡却难。何况,这种平衡体系中,并非每一个环节,每一个局部,都是忧国忧民,还夹杂着一些复杂的利益关系。往往是各种利益,都纠集在一起。
原有的游戏规则,给我们设定了许多无法回避的难题。
这个问题难倒了“王克思”
坐在会议室,大家才逐渐明白,是内部传达中央三部委文件。
争论最激烈的,是关于厂长负责中,企业“中心”与“核心”的表述。为了帮助大家理解,良苦用心的主任,还专门请来了一位姓王的教员辅导。但是,主任在介绍时,没有介绍王教员,而是叫“王克思”。我不知情,在送茶时,跟着喊克思老师用茶,引得大家哄堂大笑。一问才弄清,那是王教员的雅号。
第17节,
王教员是市委宣传部唯一的正县级理论教员。他最早以研究著名的经济学“三论”(《资本论》、《国富论》、《货币论》)著称,后来又专攻中特理论(教员们对有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理论的简称),每攻一样,都能很快深得要领,把其津梁。特别是他那种把深奥枯燥的理论,与当下时事要求紧密结合,深入浅出,生动活泼的讲课方式,从领导到普通干部,都颇受青睐。于是,还在“文革”时期,当初的小王,就有了“王克思”的雅号。意思是,姓王的就是身边的马克思,拥有至高无上的理论权威。王教员对此雅号也乐得默认。
主任亲自宣读三部委文件,照本宣科地,原原本本地;然后,谦恭地请“王克思”辅导。王教员也不谦让,清了清嗓子,谦和地说,对这些文件,我也是刚接触,今天下午主任才把文件给我。因此,谈不上辅导,只是盛情难却,谈点学习体会,就算抛砖引玉吧。依我看,三部委会议,是马克思主义再生产理论的发展,是小平同志中特理论在国企改革中的具体体现,是在城市经济改革背景下,正确处理加强党的领导,与发挥企业作为经济组织作用关系的纲领性文件ǎ专{花ǎ楱{库ǎ� ;http://www。7mihua。com
我非常佩服“王克思”的高屋建瓴,紧贴潮流。然而,显然“王克思”没有回答问题本身,更没有帮助大家解决从理论到实践的实际困惑。
“王克思”似乎看出了大家的迷惑,一层一层递进式地做着阐释。他接着说:“很显然,厂长负责制,就是企业的首长负责制。大家知道,企业是生产组织,而不是政权组织,更不是军事组织。在企业,厂长是生产经营的中心,厂长负责,实质上是厂长对企业的效益最大化负责。这是马克思主义再生产理论的精髓。但是,我们又必须明确,我们搞的市场经济,是社会主义市场经济,追求资本增值,只是一个方面,甚至可以说不是根本的方面。假如社会主义都没有了,政权都变质了,我们拿那个效益来干什么呢?怎样保持国企改革发展的正确方向?当然是坚持党的领导。不管怎么改,党在企业的政治核心地位不能动摇。总之,一个管方向,一个管动力,这就是我理解厂长负责制下,企业党组织的核心和厂长的中心的关系,二者是相辅相成,互相促进的,而不是相互排斥,相互对立的。”
看得出,“王克思”的理论功底是深厚的,思维是清晰的,理解是深刻的,道理也似乎说清楚了。大家都交口称赞,连连说讲得好呀,讲得好呀,“王克思”就是“王克思”嘛。说实话,作为在场者,在听王教员讲解的时候,我也觉得很精彩,道理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甚至在内心深处,对王教员产生了由衷的敬意。可是,当讲解结束,再想想这个问题,什么“核心”、“中心”的,脑子里又觉得陷入一片混沌,模糊,似是而非。我相信,如果此刻谁要叫我把这个新鲜的道理复述一遍,我一定不能自圆其说。一位党组成员的疑问,更扩大了我的这种混沌。
这位党组成员,刚从企业书记,提拔到计经委副主任岗位,也许对企业书记们在想什么,比我们清楚。他说,王教员说的都是对的。但是,如果哪位要问,实行厂长负责制后,在企业,究竟谁是“一把手”呢,是书记,还是厂长呢?怎么回答呢?王教员似乎胸有成竹,立即回答,应该两个都是,一个是党的,一个是行政的。那位副主任又穷追不舍,不依不饶追问道,那是否意味着,一个企业,有两个“一把手”,或两个中心呢?养过家禽的人都知道,双黄蛋是孵不出鸡的。两口子感情再好,也会有拌嘴的时候。俗话说,一山不容二虎,艄公多了打破船。如果企业的两个“一把手”各行其是,不协调,又怎么办呢,岂不影响了正常的生产经营?
第18节,
事实上,这样的问题很快在企业表现出来。
还记得收到的那些企业来信,其中,一位署名“党中人”的来信,印象最深。是白皮信封,不知道信来自哪个企业,也不知是否真有其人,我一直怀疑那是个匿名,但确实反映了当时企业的普遍情况。来信说,他们企业小,原来是党委办公室和行政办公室合署办公,一贯的工作规矩是,书记第一,厂长第二,按党的组织路线办。但是,这次实行厂长负责制,厂长怕处不好关系,坚持两办分设,他留在了党办。明显感到,与厂长接触,就隔了一层,甚至党政工作系统之间,隐隐中有一种互相防备的感觉。终于有一天,矛盾集中爆发了。那天上午,书记通知开加强企业党的建设座谈会,厂长通知开生产“双过半”动员大会,并且都强调,部门一把手必须参加。两办主任都尽力各为其主,结果,党办主任把厂长得罪了,被指执行不力,扣了一个月奖金,且警告下不为例。书记更绝,直接提出动议,指厂办主任不讲政治,要免去其职。党管干部,他是有这个权的。
事情越闹越大,书记厂长怕闹到市上,说他们主要领导闹不团结,被双双“下课”,才坐到一起,商量各让一步,让两办主任写了检讨,才算平息。但是,大家都心里清楚,这次矛盾的根埋大了,连过去的关系都很难维持了。
还是回到会议。
问题明摆着,不仅与会者弄不清楚,王教员也不可能真正解决体制本身的问题。主任赶紧打圆场说,其实,你们说的都有道理。厂长负责制是个新东西嘛,许多问题,还有待探索,有待探索呀,要相信中央的智慧。
谢过了王教员,会议无果而终。大家带着神秘而来,带着混沌而去。
“左耳书记”的忧虑
走出政府大门,便是一片浅浅的涛声,似梦境,又在现实,让人捉摸不定。我知道,这是三江之潮的足音。大渡河、青衣江、岷江,汇合于凌云大佛脚下,维系着一种平衡,道与法的平衡。据说,在没有修建凌云大佛前,这里常波涛汹涌,船毁人亡,大自然的神威,主宰着这里的一切;凌云大佛修成后,以无边的佛法,镇住了自然的神威,这里才获得了平静与安详。回家的路上,涛声洒落静寂的街头;夜已深,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城市的夜色被灯光搅乱。仿佛这注定是一个打乱平衡的夜,我的梦境也充满模糊。
模糊不仅存在于理论里,还存在于操作中。
市里开了个推行厂长负责制动员会,学习贯彻中央三部委文件。全市63个大中型企业班子成员都到了,政府大礼堂坐得满满的。没想到,在会议分组讨论时,分歧与争论就炸开了。阵线非常分明。厂长们几乎都是一致拥护的,认为企业是生产经营组织,而不是政权组织;企业的永恒目标,就是追求资本增值和利润最大化;厂长负责制,是由企业的性质和社会职能决定的,是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的应有之义。而书记们则是一片迷惑,沮丧,愤怒。他们没有我们副主任追问王教员时的委婉,而是刺刀见红。他们说,什么厂长负责制,说白了,不就是把书记从“一把手”,降为“二把手”;把厂长从“二把手”,升为“一把手”吗?这不明摆着,是对企业党的领导的削弱,瓦解吗?这样下去,在企业还要不要党的领导?这不是谁“一把手”,谁“二把手”的问题,是企业改革方向问题。
第19节,
给我印象最深的,是一位绰号叫“左耳”的企业老书记。
“改革开放我们拥护,中国前些年的样子,不改是不行的。小平同志说,不改革,只有死路一条。我们相信小平,拥护改革。但是,中央反复强调,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