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闻动物-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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处可以听到人们在谈论他。他穿开裆裤时什么熊样,上学时打多少分,仕途上哪一年干什么,爱说什么口头语,跟谁最铁,谁借了他什么光等等,没有谈不到的,人们如数家珍,说得鼻眼分明。亏得他还算清白正派,要像胡长清那么贪,张二江那么色,大家的唾沫星子非把他淹死不可。
孙书记讲过一件事,闻总现在想起来了。要不是翻番,也许他也忘了。
有一年,日本的友好城市来了一伙客人,要观光,还要下下围棋搞点文化交流。孙书记当时是市的副书记,棋下得不错,就由他来接待。日本团领头的个子不高,其貌不扬,穿着西装,戴副花镜,过去是个关东军老兵,在平行市待过几年。孙书记一听心里就膈应,当年日本鬼子在平行市的皇恩德政,无非就是杀了老黑沟的1000多人,把河水染个通红;虐待煤矿、电厂的劳工,造了几个万人坑;从长图铁路源源不断地往日本运木材、煤炭,他还要来回味什么,寻找什么。他领他们参观工厂、学校、市容,在回宾馆的路上问那位老兵有什么感想,老兵满布皱纹的脸没有什么表情,嘴上淡淡地说,江边还是老样子。孙书记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地又愧又恨,我们白活了四十来年,过去被人家骑在头上拉屎,现在还让老东西瞧不起,让他心里得意。下午下棋的时候,他换到一台,专和老兵对战。老兵的棋四平八稳,下得比较缓,孙书记只要围围空,收收官,就能客客气气地赢下来。可他不干,冲一手,断上去,接下来使出一连串狠着儿,生吃了一条大龙,弄得老兵不住地叹气,满脸通红,拿着手巾一个儿地在脸上、脖子上擦汗。那老兵再也没来,即使也见不到江沿原来的模样了。闻总想,孙书记肯定还憋着那口气。已经居于平行市顶端的孙书记,终于能够充分体现自己的意愿了。他的确憋着那口气,尽管棋运和官运犯相,官位升了,棋力不见长,以他的水平收拾那个老兵还是绰绰有余的。他打算三年后请那个老兵再来,观观光,享受享受快乐围棋。
闻总与孙书记约时间,要请示工作。翻番在即,请示是必须的。孙书记回答:“哈,好啊,我正需要闻总呢。明天就来吧。”闻总和孙书记很熟。和闻总一样,孙书记也是学中文出身的笔杆子。现在官员中的笔杆子已属罕见了,从政的当中学理工科的居多,以经济建设为中心需要这方面人才。不是理工出身的,就进修个经济管理什么的,想法子撑起自家的门面。秀才角色刮枯肠、熬心血,眼见没什么出息,是天下最苦的倒霉差使。有才干的年轻人都不务这个。学文的虽然可怜,却有自己的乐趣。孙书记不是新闻动物,他与闻总也有天缘。二十多年间,他俩碰面就聊文坛春秋、报界新闻,只是孙书记官越做越大,闻总懒得找他去聊。
第五章
闻总提前五分钟来到秘书处,几个沙发上坐满了候见的人。秘书见他来了,脸上立刻露出笑容,站起来说:“闻总早,请您快进去吧,孙书记等着呢。”在走廊上,秘书又悄声对他说:“看见了吧,孙书记推迟了好几个约见。”
秘书推开孙书记办公室的门,闻总一看,秘书长、宣传部长、办公厅主任齐刷刷地坐在那里,连忙说:“对不起,来晚了。”孙书记指着墙上的钟纠正:“没晚,没到点嘛。”“对不起,让领导先等着。”“闻总来,应该的嘛。”“礼优必有重责,压担子,还是打板子?”
几句玩笑之后,他们马上切入了正题。
孙书记看定了闻总,身子往前倾着说:“我过的不如你呀。”
闻总不解,笑道:“新鲜,请讲。”
孙书记说:“不要装糊涂,我不说你也知道,只不过你们不说罢了。你们报社员工的收入,与南方比是有差距,在当地却是第一等的,工资加奖金,挣的不比电业、金融的员工少。编辑记者有自豪感,你闻总在他们心目中是个活菩萨。可我就差远了,我当市长干了9年,没断了开会布置任务,总离不开两条:必须干;别谈钱。谁谈钱,我跟谁急眼。‘能不能干了’,一句话就噎他个半死。老子没钱。要钱,屁话,老子有钱还用你要吗,早就打算好给你预备上了。没钱,可是我们这个100多万人口的城市,每天有多少事情,不干行吗?动不动就说,不干要你们干什么?这么损人哪里是我的性格。熊人熊到这个份儿上,实出无奈,我心里也难过,都是没钱逼的。有人说干部好捏估,那太不近人情了。我们的干部是有水平、讲感情的,他们最理解我的难处。我们的财政是个吃饭的财政,穷财政,除了给机关事业单位人员开支就所剩无几了,比美国一个城市的亏损政府还强点,不至于像他们那样破产。干部工资低,活得不体面,困难市民低保标准不高,公共需求投入不足,农业进入了反哺期,需要城市投入,解决不了这些问题,对下无法交待,对上无颜面对。翻不翻番且不说,发展是急切的。
“能不能翻番呢,三年翻一番,速度很快。闻总总画魂儿,我最近忙,没空约你细唠,已经在电话里说了个大概,今天也不重复了。总之依据还是充分的。‘两会’报道,报纸也向市民做了解释宣传,效果还好,闻总你要犒劳犒劳记者呀。
“我们今天研究的主要问题是翻番宣传,赵部长讲讲吧。”
宣传部赵部长是新提拔的女干部,属于在新世纪起步的,她摊开一份材料,扶了扶眼镜,讲了报纸要有政治意识、大局意识,要弘扬主旋律,团结鼓劲,正面宣传,不搞杂音等等,还没讲完,孙书记打断道:“赵部长制定了宣传方案,下发后你们要贯彻执行。翻番是个举全市之力的大工程,需要市委、市政府组织推进,但是,你看书记市长像个人儿似的,你说我的权力有多大?”
“我起码知道您管着我。”闻总回答。在座的都笑了。
孙书记也笑了:“其实什么权力也没有。管着你不假,可是,管着的都是朝我伸手要钱的。金融、税务是国家垂直管理,企业是独立法人,就连小商小贩也不例外,农民是承包经营,工农商才是翻番的主体。我呀,生财的管不着,要钱的揽了一大把,这个权赔大了。”大家都笑了。
“权力有限,责任重大,我们共产党的干部天生的劳碌命。翻番压力形成后,会引起激烈的社会震荡,会遇到观念上的、体制上的、利益上的各种阻力。我们在搞市场经济,也就是说,我们和世界上许多国家和政党所处的环境和所面临的困难及问题有共同之处。我们应当处理得更好一些。我们要把各种社会力量动员起来,才能实现翻番目标。新闻媒体是社会公器,应该为翻番做出贡献。我的意见有两条。一是遵守政治纪律。这是老生常谈,又不得不谈的问题。这只是个前提。只遵守政治纪律,进行正面宣传,不搞杂音,太简单了,太便宜你们了。就像一个小媳妇,只做到不招惹野汉子是不够的,重要的是不能吃闲饭。所以,第二条是有所作为。营造良好的舆论氛围,有创见、有深度、有正义感的报道,我们都需要。现在新闻界蔓延着一种不好的情绪,抱怨党委管得死,心安理得地庸庸散散,把新闻搞得平淡无聊,还说什么不干有理,平庸有功。这种偷懒卖乖的伎俩该玩到头了。新闻单位也要有翻番的劲头,放开手脚干一番事业。”
“孙书记放心,全市在翻番,我们也不是吃干饭的。”
孙书记的话讲得不客气,闻总却感到挺舒服。文人就是贱皮子,不理他,他就沮丧自己不重要,没地位,好像不存在了;敲 打敲打,揉搓揉搓,他就感到受用,就来了精神。
第六章
闻总犒劳记者编辑的夜宴安排在世纪花园,那是平行市新开业的最豪华的五星级饭店。那是个让人羡慕的场所,如果各行各业都像世纪花园那样超前,平行市就省得翻番了。记者编辑们知道了,高兴得跳了起来:“太好了,我们的待遇翻番了。”世纪花园的奢侈昂贵着实吓人,三块钱的一碗面,在那里要花三十元,尖端的招牌菜更是贵得没边。在那里吃饭要的是吃钱,被请的不在意吃什么,而留心做东的花多少。花得客人吐舌头,主人才感到有面子。唯一不是吃钱的,就是闻总统领的这群新闻动物。他们吃的是世纪花园的记账广告。广告是新闻动物的主食,别人吃钱吃得心疼,他们不吃才心疼呢。
驻会报道的是记者部肖熹、童讯、蔡芳和摄影部的焦典、常广等一干人马。领衔的是肖熹。他三十多岁,到报社才五六年,出了不少好文章,成为闻总的爱将。他被破格提拔,是由于闻总在刻意制造用人导向。
三年前,市委组织部的任部长正在为一个重要课题困惑。农村实行承包了,在劳动组织变成家庭承包的条件下,党员的先进性怎么体现,党员的作用怎么发挥,是党组织必须回答的。他带领调查组深入不少乡村,召开不少座谈会,都没有找到圆满答案,《平行日报》的一条头题报道使他豁然开朗。
报道的题目是:
农村党建的新途径
——七家子党支部“双带”纪实
“双带”指的是,党员带头致富和党员带领农民共同致富。这是中国农民的高度凝炼,讲了党员的先进性,也包含了党员的责任,比卤水点豆腐还要绝妙。说的是,有个叫张天德的,是玄北县城郊七家子村的党支部书记。他是省农校毕业生,后来回乡务农。改革后,他用掌握的农业科技知识盖起了蔬菜瓜果大棚,两年就发了。然后就组织农民一起搞大棚,遇见家里没钱的,他就担保贷款,遇见心里不托底,犯心思的,他就说挣了是你的,赔了算我的,还签字画押。家家户户搞大棚,大棚连成了片,整个村子很快就富起来了。
我们这位村支书能干、高尚。这样的人,在哪个国家、哪个民族、哪个阶层、哪个党派都会受到尊重和称赞的。我们就是要培养造就成千上万这样的人,带领农民共同致富。这个典型的意义是重大的,解决了农村党建的一个根本问题,具有广泛的普遍性和长期的指导性。任部长边看边说好,以后也引起了省委的重视。省委召开了现场会,国家、省、市的媒体都进行了充分的宣传。
在一次座谈会上,任部长一手拉着肖熹,一手拉着闻总。
“感谢肖熹和报社,发现了好典型,解决了大问题。”任部长说。
“别感谢我呀,要感谢发明的人。”肖熹说。
“怎么不感谢你呢,发明的人使‘双带’成为村里的财富,发现的人使‘双带’成为社会的财富。”
“原创是最可宝贵的,我不过是个二道贩子。”
“你和二道贩子不一样,村里有三十个鸡蛋,二道贩子运到市场还是三十个鸡蛋。张天德经过你的手,就会产生千万个张天德。”
“推广是领导的事,我不过称赞张天德干得好,起不了多大作用。领导再抬举我那就失实了。”就到“失实”,肖熹的脸色已经很严肃了。
“哈,啊,小肖……”任部长亲切地拍拍他,口里却不知说什么好。凭任部长的秉性是不轻易夸哪个干部的,以组织部长的身份夸哪个干部更是犯忌的。他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