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白-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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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时间,与世隔绝。
她只有一天时间,来忘掉她清晨看见的所有,听见的所有。
纪以宁乘车去了一趟乡下郊外。车程很远,两个小时才到。
下了车,走在熟悉的乡间小路上,纪以宁顿时觉得自己来这里的决定是对的。
乡野间阴谋般弥散着杨花淡淡的甜腥,植物的荷尔蒙,含蓄,低徊,带着某种若即若离的态度。
这股清甜的气息一路陪伴她走进一座教堂。她很熟悉这里,就在多年前,在她尚未遇见唐易之前,这里曾经是她倾诉与宣泄的地方,承受了她生命中所有的不可承受之轻。
纪以宁走进去,一整个白天就这样哗啦啦过去了。
她站着看教堂墙上的一幅油画,一看就是两个小时。眼也不眨,表情很淡,旁人看了,只觉得她整个人都透着若即若离的气息。
油画里,一个白皙的裸
女,深目长睫,半身倾陷于沼泽地,上身被藤条与毒蛇缠绕。整个画面的基调都是深青色,存心叫人心慌。
画下一角,花形字体标着这幅画的名字:《原罪》。
“Envy?”
身后响起神父的声音。
纪以宁微微侧了侧身,微微笑了下,纠正:“Jealousy。”
“呵,”神父笑起来,“以宁,你是我见过的最不可能和Jealousy有关系的女孩。”
纪以宁歉然,好似愧对了这份信任,转身又看画,声音如水般流淌了出来。
“《圣经》上说,妒是原罪,女人一旦犯了此条原罪,便会犹如被毒蛇与藤条缠绕,脱身不得。所以,在我很小的时候,我就对自己说,纪以宁以后千万不可以犯这样的错,那太糟糕了,我不喜欢自己成为那样的人。”
神父了然, “可是你今天终于发现,你还是控制不了自己了?”
她点一点头,清透的态度,毫无隐瞒。
“我在生日这晚等了一个人一整夜,可是他却陪在了另外一个人身边,他甚至对我说了谎。”
“所以,你很生气?”
“生气,伤心,委屈,嫉妒,这些都有的,当时难过的时候甚至会想哭。但是……”她顿了顿,缓缓开口:“但是,我还是原谅他。”
“以宁,你是个好女孩。”
“不是,”她摇摇头:“我原谅他,是因为在后来,我听到了这个故事的另外一个版本。”
神父兴味起来:“哦?”
纪以宁笑了下,以一个旁观者的口吻,缓缓开口。
这个故事的另外一个版本是这样的——
“有一个女孩子,她有很好的家世,很好的背景,可是她仍然活得很有自我,不惜和整个家庭对立,也要实现自己的梦想。”
神父笑一笑,给出评价:“这是个好女孩。”
纪以宁点点头,“是啊,这么好的一个女孩子,本该有一个很美的人生。可惜,她从十七岁那年开始,爱上了一个男人……”
神父有丝了然,“那个男人不爱他,对不对?”
“对,”纪以宁应声,继续说下去:“他不爱她,她也不强求,只是兀自熟悉他的一切习惯。她知道他有乳糖不耐症,知道他喝牛奶会过敏,她甚至知道他连喝水都有独特的挑剔习惯。这些事,连那个男人的妻子都不知道,她却懂。她了解他,仅凭察言观色而不能近他的身,却仍然看透了他这么多,她对他真的是用了分分寸寸的心思。”
当时纪以宁站在病房外,看着简捷的表情,她就知道,这个人,真的是爱着唐易。
或者,要比她想象的更要爱他。
否则,她面对他时,便不会是那样的面貌,那样的表情。
唐易救她,她高兴,却不敢表示出来;唐易说以后不会再救她,她难过,却仍然不敢表示出来。
唐易一手掌控了她生命中全部的极端感情,大的欢喜与大的悲伤,明与暗,饱满与虚无,爱与死,倚靠与弃绝,艳与寂,来临与离去。
纪以宁想,一个女孩子究竟要有多大的勇气,才可以承受那么多年唐易的不爱?
神父有点讶异:“……那些习惯连他太太都不知道?”
“是啊,”纪以宁笑了,“他太太很没用的,从小就没主见,一切都听父母的安排。后来父母不在了,她遇到他,就习惯了听他的话。虽然她想了解他,可惜水平太差,对他仍然一知半解。他的太太整天最喜欢做的事就是看书,但她也从来没想过,看了又能怎么样呢?不过是满足自身娱乐而已,没有一点实用价值。她总以为自己很爱他,却也总是嘴巴上说说而已,连他不能吃点心这种事都不知道,不仅不知道,甚至在他不吃的时候她还会在他面前不高兴,反而还要难为他替她圆谎。”
神父听懂了,忍不住抚上她的肩头,柔声安慰:“以宁……”
她低下头,如小兽般呜咽。
“我不敢回去了……”她说:“我这个样子,怎么回到他身边去?”
她给自己一天时间,以为自己能说服自己,却发现原来一点办法都没有。
他对她说
了谎,他失约了她的生日,他甚至陪在了另一个女人的身边。可是当纪以宁清楚了全部的真相后,却发现,想嫉妒也没有理由,想生气也没有理由。谦人说的对,对唐易,简捷真的比她更好。
终于,纪以宁弯下腰来,难过得啪嗒啪嗒地掉下眼泪来。
39。原罪(4) 。。。
唐易这个人,虽手握强权,但他平时其实不太认真,总是一副慵懒散漫的样子,阴阴柔柔的表情,叫人看了只觉背后凉风嗖嗖。
但这个男人一旦玩真的,就是绝对的说一不二。比如现在,他说了拆了这里就是真的狠了心要把这里夷为平地。唐家的人深谙他的指示,于是唐易一声令下,下面的人立刻动手,一秒都没有犹豫。
馆长急了:“哎!你们——”
谦人一把捂住他的嘴拉住他,没有半点解释,只把馆长交给下面的下属,示意带他出去。唐易现在正在火头上,谁都不知道现在去惹唐易会是个什么后果。
就在馆长身不由己被带出去心急如焚的时候,大门忽然被人推开,一个男人快步走了进来。
“等一下——!”
来人行色焦急地走上前,走到唐易面前看着他,与他对视,表情有点无奈,有点复杂。
“你不能这么做。”
敢在这种时候阻止唐易的人,唐劲,自然也只有唐劲。
今天的唐易本来就已经怒火中烧,唐劲现在忽然出现公然反对他,更让唐易勃然大怒。
挑起一抹没有温度的笑意,唐易厉声相向:“我要怎么做轮得到你反对?!”
不得不说,唐劲的修养和心性的确是超越了常人,在唐易这么强硬不讲理的态度之下,唐劲也没有一分半点的怒意被挑起来。
唐劲定定地看了唐易一分钟,然后缓缓开口。
“以宁不见了,我有责任的,所以,你要出气的话,就冲我来好了,”唐劲从口袋里掏出两把钥匙,递到唐易面前:“我的公司,或是家里,你有兴趣的话就随便砸随便拆,我不会跟你讨价还价。”
唐易没有接他手里的钥匙,冰冷冷地看着他,讥诮出声,语气很冷。
“你以为我不敢?”
“有什么是你唐易不敢的?”唐劲微微翘了翘唇角,温温和和的样子:“我跟你在一起生活二十年,很清楚你是怎么样的一个人。在你面前玩花样?这种事我唐劲没有兴趣。”
唐劲也不去管他心里想什么,把钥匙放进他的西服口袋里,道:“你现在的心情我懂的,你要做什么我都不会管。但是我想告诉你,这家美术馆,你不能动的。如果你今天拆了这里,将来以宁回来了,你让她怎么做人?”
一句‘以宁’,成功地抓住了唐易心里的弱点。
唐易没有再说话。
没说不拆也没说拆,底下的下属们各个噤若寒蝉不敢吭声,连谦人也不敢上前问一句。
也只有唐劲知道该怎么做。唐劲转身,低声对谦人吩咐了几句,示意他们放过这里,他知道唐易心里已经软化了,他只是不说而已。
谦人点一点头,领命而去。
唐劲是何其懂得分寸的一个男人,连忙走到馆 长面前,略略颔首致歉:“很抱歉,打扰您了,我替他向您道个歉,他没有恶意的。”
一听这话,我们的老馆长先生已经不是惊恐了,简直是惊悚了。
“没有恶意?!”
馆长一脸惊悚地看着唐劲,心想这年轻人莫不是傻的?!那男人刚才要把这里夷为平地啊,他居然还说他没有恶意?!
唐劲点点头,“相信我,他真的是没有恶意的,”压低声音,唐劲缓缓告诉他:“如果他刚才有恶意,那么现在,这里应该已经血流成河了……”
馆长:“……”
作者有话要说:原罪(5)
唐劲不愧是常年处理意外事件的管理层高手,懂得用最柔韧的方式摆平各端力量,委实漂亮的手段,双方都不得罪。
馆长只见眼前的这个年轻男人以一种柔中带硬的姿态,不紧不慢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支票和一支钢笔,抬手在支票上写下一笔可观的金额数字,然后在支票下方签上自己的名字。他的笔迹就像他的名字,苍劲灵秀,暗含气势。
收起钢笔,唐劲把手中支票递给馆长。
“一点心意,请您收下,就当是今天这件事的赔偿金。”
抬眼看到支票上那一串华丽丽的金额数字,馆长一个肝颤,下意识就摇头拒绝:“不用了……”这些人都不是善类,惹都惹不起,再收钱的话就是他活腻了……
唐劲微微笑了下,显然不会接受这样的拒绝。把支票恭敬递到馆长手上,挑明心底真正的意思:“我有件事,还想和您商量一下。”
“什么?”
“今天发生的这些事,希望您能对纪以宁保密,她将来还是要在这里继续工作的,所以,我不希望她因为今天这件事而受到困扰。”
“啊……”
馆长明白了,刚想说‘可以的’,却没料到唐劲慢条斯理地继续说了一句:“如果您做不到的话……”
“……”
这语气、这态度,这男人哪里是在和他商量啊,分明就是赤 裸裸的威胁啊。
馆长的血压一下子又飙升了上去,弱弱地接下去:“……如果我做不到的话,你还是要拆这里?”
唐劲顿时就笑了。
“您放心,那些事,我不会做的。不过……”他很诚恳地告诉他:“……要从经济利益方面搞垮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