煤井哀歌-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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矿工的生活环境糟透了。每天下班归来,第一件事是洗澡。澡堂设在煤井的出口旁,那里有一股暗黑的水从煤井深处的水沟流进用红砖砌成的水池,旁边砌了一个炉灶烧水。澡堂是露天的,天寒地冻,虽然是热水洗澡,却冻得浑身打颤。洗完澡后,身上的皮肤还是黑的,因为煤井里流出来的水无法洗净身子。
离澡堂不远的地方是饭堂,煮饭的是一个少妇和一个姑娘,在她们的眼皮底下,每天都有光着身子的男“模特”(矿工们自嘲)在表演各种动作。两个女人早已见惯了这种场面,男人们被煤炭染黑的身子,对她俩来说,简直不屑一顾,就像看到一群从牛圈里跑出来的水牯一样,没有什么吸引力。然而,如果矿山来了一个新面孔,而且是年轻的帅小伙,两个女人是绝对要看的,有时还会把目光停留在小伙子某个部位,欣赏够了,或者被小伙子发现了才会移开视线。双方目光相碰,女人会毫不羞怯地一笑,而小伙子的脸会红得像喝醉了酒。时间长了,小伙子白皙的身子被煤炭染黑了,洗澡时便不必再躲躲闪闪,因为两个女人不再观看。往后的日子,更加随意,洗澡的男人像野生动物,女人像饲养员,有时男人请女人过去浇水,女人毫不含糊,提着小桶子将大铁锅里的热水舀到男人身上淋浴。当然,烧火的姑娘自然不会参与,她会闭着嘴皮笑个不停。
矿工们住的是油毛毡盖的棚子,地上用几根撑木做横条,上面放几块木板便是一张床。下雨天,棚子到处漏水,滴在床上,淋湿了棉子,也淋湿了矿工的心,半个月都难以晒干。食堂里水豆腐拌辣椒粉则堂而皇之地主宰着煤矿一日三餐的饮食生活,吃得人肚里油水刮尽,个个脸黄瘠瘦、头发斋淡,毫无朝气和活力。有人说,这样的生活把男人的阳刚之气都磨灭了,即使有女人也力不从心。
两个月后,工头安排我挖煤。这工种是按时计酬,但必须满足供应三辆斗车的运煤量。挖煤比运煤更辛苦,煤井里空气稀薄,鼓风筒沿途被其它煤井的人戳穿孔隙放风,吹到我当班的煤井时,只剩丝丝微风,无法满足呼吸。用力挖一车煤,就要休息几分钟。挖的时间长了,手掌震得酸痛,尽管双手长满了厚茧,手心还是不断地磨出血泡。煤巷挖进一米,就要用树木支撑巷子,没人帮忙,一个人扛着几十斤重的撑木安装,架成了深深的煤井。
有时遇到坚硬的大石块,就得使用炸药。这样的私营煤矿,安全员其实是形同虚设,根本就没有检查过煤巷是否有瓦斯,能否使用炸药,挖煤工想用炸药就用。炸药安装好后,接通电线,拉到远处的井口,等人员撤离后,按下开关按扭,里面“轰”地一声巨响,像倒了山一样地震动。过了一会儿,挖煤工和推煤工齐头并进,享受一顿丰盛的煤餐。
在煤井里点炮要特别细心,稍有疏忽就会发生安全事故。那次,隔壁煤井点炮,因电线漏电,挖煤工按下开关按扭时,突然“啪”的一声,大拇指被电得皮开肉绽,幸好未伤及身体。后来,这名挖煤工休息了两个多月才康复,老板却未补贴他一分钱工伤费,还说他不懂操作,与甲方无关,咎由自取。挖煤工无可奈何。
安全事故出得最多的就是挖煤工,经常有中毒的,有伤了手脚的,有砸破了头皮的,有扭伤了腰和筋骨的,最严重的是丢了性命。记得那次我看到一个煤井顶上有取不尽的煤,便拼命地用树棒戳,戳一下立即跑开,上面一大团一大团的煤往下掉。这事刚好被一个有挖煤经验的老乡看到了,他立即制止我的行为。他说,这是烂井,就是原来采空煤后被炸毁的井。这种煤井在短时间内是不能再继续开采了,如果开采的话,顶上的松煤就会往下掉,搞不好整个井都会垮塌,非常危险。我恍然大悟,马上撤出了那个烂井。过了几天,一个新来的挖煤工也发现了这个烂井,他使劲地挖掘,结果上面的煤块轰隆隆地往下掉。推斗车的矿工跑得快,保住了性命,而挖煤工却被煤块砸中,当场身亡。这名挖煤工被抬出去后,尸体放在矿山背后。死者的家属来矿山后,老板硬说死者是违规操作造成的后果,最后只赔偿了不到两万元的安葬费。
在煤井里经常看到流血、受伤的恐怖场面,有时深夜从梦中惊醒,心脏怦怦直跳,额头上大汗淋漓。多少次想离开矿山,可老板不给工资,理由是煤没有销售,手里没钱,他让我一边上班一边等钱,做到过年时一定付清工资。我无可奈何。我总觉得在这里当矿工,根本没法与父亲那位娶了“嫦娥”的矿工朋友相比,且不说个人前途,就连生命都没有保障,煤井里的安全隐患多得实在让人害怕。我知道,这就是国营煤矿和私营煤矿的区别。私营老板的利欲熏心,给矿工们忠厚老实的心灵蒙上了一层厚重的阴霾,使我心中有一种挥之不去的愤怒。
寒冬季节,矿山里冷得实在没法过下去。住着透风的工棚,怎么也睡不暖被窝,冷风吹得人心惶惶,都想回家。
一夜寒风刮来一场细雨,第二天清晨,矿山下起了薄薄的雪花。矿工们都不愿上班,就连工头也钻进被窝不听老板的安排。老板大发牢骚,扬言谁玩一天就倒扣一天工资。工头和矿工们被老板恐吓得陆续上班去了,只有我依然蜷缩在并不温暖的被窝里。老板几次叫我回煤井干活,我装作没听见,他让记工员倒扣我的工资。我提出结算工资,老板却不给,他说我在矿山造成了不良影响,他不会轻易放了我,我无可奈何,只好听天由命地等待。
半个月后,矿山终于爆出了好消息。那天上午,政府有关部门带着技术人员来矿山进行突击大检查,发现煤井严重违规开采,安全防范设施极差,并且有过多次安全事故投诉记录,于是清出所有矿工,当场关了煤井。有关领导现场办公,指令老板将所有矿工的工资结清,一分不少地发给大家。那时的老板,像一头被骟割的狗,平时那股狼狗威风一扫落地,夹着尾巴不敢吭声。而矿工们则个个笑逐颜开,揣着自己的辛苦钱,背着行装下山了。
我依然挑着来矿山时的那两只尿素袋,里面装着被煤灰染黑的被子和衣服,心情释放地离开了那座充满惶恐的黑山。
后来,我重返校园寻找自己真正的出路。
多年后,我来到了南方的城市,成为一个靠文字为生的“外来工”。有时,想起曾在矿山的日子,我的心就感到疲惫无力,像刚走出煤井的矿工。所幸的是我是在市井里奔波,而不是在煤井中度日,因为在市井里生存远比在煤窑里求生要安全得多。尽管如此,我还是觉得市井里冒出的车流废气不会比煤井里的硫磺水气好,这样的生存环境还是让我感到担心与害怕。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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