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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世网-第8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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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气很热,天空万里无云,他们躲进了一个荫凉的角落。孩子正在海滩上一本正经地玩着石子。她不时爬到菲利普那儿,给一个石子让他拿着,然后又把它拿走,小心翼翼地放下来。她正在玩着只有自己才晓得的一个神秘的、复杂的游戏。米尔德里德睡着了。她仰着头躺着,嘴微微张开,两腿向外伸。靴子奇怪地从衬裙上突出。他的眼光一直模模糊糊地落在她身上。现在,他特别注意观察她。他记得他曾多么热烈地爱过她,不知道为什么现在会对她完全冷淡。这种感情上的变化使他感到一阵隐痛。在他看来,他过去遭受的一切痛苦纯粹是无用的。过去摸摸她的手都会使他心醉神迷。他曾渴望进入她的灵魂中去,以便能够分享她的每个思想感情。他蒙受着极大的痛苦,因为,他们之间出现沉默时,她只要开口说一句话便表明他们的思想相差十万八千里。他反抗过那堵似乎隔在人与人之间的不可逾越的墙。他曾经如此狂热地爱过她,而现在却一点也不爱她了。他觉得这特别的可悲。他有时恨她。她不善于学习,生活经验中的教训一点也没吸取。现在,她仍像以往一样地不礼貌。听到她在寄宿公寓呵斥那个累坏了的佣人的那副蛮横劲,菲利普心中十分反感。 
  不久,他考虑着自己的计划来了。到了第四年学年结束时他便可参加妇产科的考试。再过一年,他就能取得资格了。那时他可以设法赴西班牙旅行。他想去看看只是从照片上了解的风景。他深感到埃尔·格雷科对他是一个具有特殊意义的秘密。他想,在托莱多一定能够发现这个秘密。他无意到西班牙随意挥霍,有100镑他就可以在西班牙住6个月。要是麦卡利斯特再给他带来一次好运,去西班牙就更不成问题了。一想起那些古老、美丽的城市和黄褐色的卡斯蒂尔平原,他心里就热乎乎的。他确信可以从生活中得到比如今生活本身提供的更多。他认为在西班牙生活可以过得紧张一些。在那些古老的城市中的其中一座开业也是可能的,会有许多路过的或定居的外国人,他定能谋生的。但那是将来的事了。首先,他必须在一两家医院里供职,以取得经验,以后也容易找工作。他希望在一条不定期的大货船上当医生,在船上有个铺位。这种船装卸从容,可以自由自在地观看货船停泊城市的风光。他想到东方去。他满脑子充满着曼谷、上海和日本港口的一幅幅图景。他想象着一丛丛棕榈树,烈日当空的蓝天,皮肤黝黑的人们和一座座的宝塔。东方的芬芳馥郁沁人心脾,令人陶醉。他的心因对美丽而陌生的世界的热切渴望而剧烈地跳荡着。 
  米尔德里德醒了。 
  “我相信我睡着了,”她说,“唷,你这个死丫头,你是怎么搞的?她的衣服昨天还是干干净净的,现在你瞧,菲利普,都成了什么样子啦。”     

ⅩCⅤ     他们回伦敦后,菲利普开始在外科病房裹伤。他对外科不像对内科那么感兴趣。内科是一门以经验为根据的科学,为想象力提供更广阔的驰骋天地。外科比起内科来,工作相对地要稍微累人一些。上午9点至10点他得去听课,然后他到病房去。这儿,他得裹伤、拆缝线、换绷带。菲利普对自己的裹伤技术感到有点昂然自得。护士夸他一句也会使他心里乐滋滋的。一星期中有几个下午进行外科手术。他身穿白大褂,站在手术室的助手位置上,随时递给手术大夫所需要的器械,或者用海绵把血擦去,好让大夫看清手术的部位。遇上什么罕见的手术时,手术室便坐得满满的。但一般情况下不超过五六人在场。接着,手术便在菲利普所欣赏的那种适意中进行。那时候,世人似乎极易患阑尾炎,上手术室开刀的许多病人都患此病。菲利普给他当裹伤员的那位外科医生和一位同事进行友好比赛,看谁能以最快的速度、最小的切口除去阑尾。 
  不久,菲利普被指派去急诊室值班。裹伤员轮流值班,每次持续3天。这期间,他们住在医院里,在公共休息室里吃饭。他们在一楼伤员临时收容室旁边有一间房,放了一张床,白天就将它叠起来放柜子里。值班的裹伤员无论白天黑夜必须随叫随到,关照送来的伤员。你得随时准备行动。晚上,每隔一两小时你头上的铃就响一次,使值班员本能地从床上跳起来。星期六当然是最忙的一天,酒吧间关门又是最忙的时分。男人总是一个个喝得烂醉被警察送进来,总得动用胃唧筒。而女人比本身受酒之害更严重,常常被丈夫打破头或打得鼻子出血,送进医院。有的女人发誓要上法院去告丈夫,有的不好意思,就说是意外的事故。裹伤员能够自己处理的就处理。碰到严重的便把住院外科医生请来。他这样做必须小心翼翼,因为住院外科医生没事被拖下五段楼梯是会不高兴的。各种病人都有,从划破手指到割断喉咙。送来的有手被机器切断的小伙子,有被出租马车撞倒的男人,有玩耍时摔断胳膊腿的小孩。还有被警察送来自杀未遂的人。菲利普见过一个凶暴可怕的男人,从这只耳朵到那只耳朵有一道根深的伤口。后来他在警察的看管下在病房住了好几星期。他沉默不语,闷闷不乐,因为还活着。他公开声称他一出院还要自杀。病房拥挤,警察再带进病人的时候,住院外科医生就进退两难了。假如把病人送警察局而死在那儿,往往受到报纸的责难。况且有时很难区分究竟他是垂危还是酒醉,菲利普直到乏极了才上床睡觉,省得隔一小时再爬起来。他乘工作间歇坐在伤员病房里同值夜班的护士聊天。那护士头发灰白,一副男人相,在急救部当夜班护士已经20年了。她喜欢这项工作,因为这儿她自己说了算,没有其他护士来打扰她。她的动作缓慢,但她非常能干,碰到紧急情况从未出过差错。没有经验的、精神紧张的裹伤员发现她是主心骨。她见过成千上万的裹伤员,对他们没有什么印像,她总是叫他们布朗先生。当他们纠正她,并把真名告诉她时,她只是点点头,过后还是继续叫他们布朗先生。在这间只有两张马毛呢垫子的长沙发椅和那盏闪烁的煤气灯的空屋子里,菲利普坐着听她聊天,觉得很有趣。她早已不把送到这儿来的伤员看作是人了。他们是酒鬼、断臂、割破的喉咙。她把世界的邪恶、痛苦和残忍看作是天经地义的事。他发觉人类的行为既没有什么可以赞赏的,也没有什么可责备的:她一概接受。她具有某种冷酷的幽默感。 
  “我记得有个自杀的人,”她对菲利普说,“他跳进泰晤士河。人们把他捞上来带到这儿来,由于他喝了泰晤士河水,10天后得了伤寒症。” 
  “他死了吗?” 
  “是的,他死了。我总无法确定究竟是自杀呢或者不是……自杀者都是一批怪人。我记得有一个人找不到工作,老婆死了,因此他把他的衣服典当出去,买了一把左轮手枪。可是他把事情搞得一团糟,只打瞎了一只眼睛,人还活着。然后,你说怪不怪,只剩下一只眼睛,脸上削去一块,他得出结论说这个世界毕竟不那么坏,以后,甚至还过得挺快活。我一直观察,人并不像人们料想的那样为爱情自杀,那仅是小说家们的想象。他们是因为没有钱才去自杀的。我也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 
  “看来金钱比爱情更重要。”菲利普说。 
  总之,这时菲利普的脑海里对金钱考虑了很多。他发现自己反复说过“两个人一起生活和一个人单独生活费用差不多”实在是句空话,他开始为自己的费用发愁了。米尔德里德不善管家,因此,他们的生活像吃馆子一样的花钱。小孩需要衣服,米尔德里德要买靴子、雨伞以及没有又不行的其它零碎小物品。他们从布赖顿回来时她声言打算去找工作,却不见行动。不久,她患了重感冒,卧床了两周。病好以后她应召了一两处广告,但毫无结果。不是她去得太晚,空缺已满,便是她身体太弱,干不了那活儿。有一回找到了一个,但是工资每周才14先令,她认为她不止能挣这么多。 
  “让自己受骗上当是没有好处的。”她说,“假如你太自贱了,人们就不会尊重你。” 
  “我觉得14先令也不错。”菲利普冷冷地说。 
  他不禁想到,这笔钱对这一家子的费用多么重要啊!米尔德里德已多次暗示,由于没有一套像样的衣服去会见雇主,因此她找不到工作。他便为她买了件衣服,她又试找了一两次工作。但菲利普看出这一两次并不认真,她根本不想工作。他知道的唯一生财之道是证券交易所。他渴望重复夏天的那次幸运的尝试,但是战争在德兰士瓦爆发,在南非什么事也干不成。麦卡利斯特告诉他,不出一个月雷德费斯·布勒将进军比勒陀利亚,那时候,形势就会好转,只需耐心等待。他们渴望的是英国打败仗,把价格削减一点。然后就值得购买股票了。菲利普开始发奋阅读他喜爱的一种报纸的“街谈巷议”栏,他又担心又烦躁。有一两次他厉声对米尔德里德说了几句,她既没策略又不耐心,发脾气回了嘴,于是,他们就吵起来。菲利普总是对自己说过的话赔不是。但是米尔德里德没有宽恕人的天性,接连两三天老绷着脸。她采取各种方法令他发烦,譬如吃饭的神态,在会客室把衣物撒得四处都是,弄得很不整洁。菲利普被战争吸引了,不论白天黑夜,一个劲地看报。但是她对发生的一切都漠不关心。她结识了住在街上的两三个人,其中有一个问过她是否喜欢让副牧师来拜访她,她便戴上一枚结婚戒指,自称为凯里太太,菲利普寓所的墙上有两三幅他过去在巴黎作的画,都是裸体画,两幅是女人,一幅是米格尔·阿米里亚捏紧拳头双脚挺立着,菲利普保留它们,因为它们是他画得最好的作品,而且能使他回忆那段愉快的时光。米尔德里德对它们早就着不顺眼了。 
  “但愿你把那些画取下来,菲利普,”她终于对他说,“住在13号的福尔曼太太昨天下午来过,我的眼睛简直不晓得该朝哪儿看,我见到她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它们呢。” 
  “这些画怎么啦?” 
  “它们不成体统。到处挂裸体画,实在令人作呕,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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