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网-第8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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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菲利普看来,他不论说什么话都非使用修辞学上的华丽词藻不可。
“那么我也给她摆上。”萨利说。
过了一会儿,她端来了一个托盘进来,上面有一条大小两个叠合的面包,一块奶油,一罐草莓果酱。当她在摆食物时她父亲跟她打趣。他说她该谈恋爱了;他告诉菲利普说,她很骄傲,说她对那些在主日学校门口成双列队等待能荣幸地护送她回家的追求者们理都不理。
“你别说了,爸爸。”萨利温和、淡淡地微笑着说。
“你万万没想到吧,一个裁缝助手就因为萨利不肯同他打招呼,一气之下便跑去当兵。还有个机电工程师,请注意,是机电工程师,因为她拒绝在教堂里跟他合用一本圣歌集而致使他开始酗酒。我一想起将来她束发成人之后将会发生什么事就不寒而栗。”
“妈妈会亲自送茶来。”萨利说。
“萨利从来不听我的话,”阿特尔尼以宠爱的、骄傲的眼光望着她,笑着说道。“她只顾干她的活,对战争、革命和大变动一概不关心。她将会给一个诚实的男人当个多好的妻子啊!”
阿特尔尼太太端茶进来了。她坐下来,开始切面包和奶油。见到她把她丈夫当作小孩一样对待,菲利普觉得很有意思。她替他涂果酱,把奶油面包切成一小片一小片的,让他吃起来方便。她脱去了帽子;穿着那似乎有点紧的最好的服装,样子就像菲利普小时候有时跟伯父去拜访的农夫的妻子一样。这时,他才明白为什么她的口音听起来这么熟悉。她讲起话来就像布莱克斯特伯尔一带人的口音。
“你是哪个地区的人?”他问她。
“我是肯特郡人,老家在弗恩。”
“我也这么想的。我伯父是布莱克斯特伯尔的牧师。”
“这可就巧了,”她说,“刚才我在教堂还在想你是不是凯里先生的亲戚呢。我见过他许多次。我的一个表姐嫁给布莱克斯特伯尔教堂对面的罗克西利农庄的巴克先生。我还是个姑娘时常常上那儿住。这不是件巧事吗?”
她以一种新的兴趣打量着他,失神的眼睛又闪烁着光芒。她问他是否知道弗恩。它是离布莱克斯特伯尔大约10英里的一个秀丽的村庄,菲利普的伯父有时前来布莱克斯特伯尔做丰收感恩祈祷。她提到了附近的许多农夫的名字。她高兴地谈起她度过少女时代的乡村。她以她那个阶层特有的好记性,回忆起留在自己记忆里的情景和熟人,这对她来说确是件快事。这也使菲利普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一股乡村的气息仿佛吹进了伦敦中心的这一间镶板房。他仿佛看到了长着庄严的榆树的肥沃的肯特郡田野;他闻到了蔑郁芬芳的空气,这空气杂着北海海风的咸味,变得辛辣、刺鼻。
菲利普直到10点才离开阿特尔尼家。孩子们8点进来道晚安,并且很自然地仰起脸来让菲利普亲吻。他对孩子们充满怜爱之心。萨利只是向他伸出一只手来。
“萨利从来不吻只见一面的先生的。”她父亲说。
“那么你必须再请我一次。”菲利普说。
“你不要理会我父亲所说的话。”萨利微笑着说。
“她是最有自制力的年轻姑娘。”她父亲补充道。
他们晚饭有面包、奶酪和啤酒,这时阿特尔尼太太打发孩子们睡觉;菲利普到厨房去对她道晚安时(她一直坐在那儿休息,阅读《每周快报》),她热诚地邀请他再来。
“只要阿特尔尼不失业,星期六总有一顿丰盛的饭菜的,”她说,“你能来和他聊聊天,真是太好了。”
下星期六菲利普接到阿特尔尼的一张明信片,说他们全家盼望他第二天来吃饭;但是,由于担心他们的经济状况并不像阿特尔尼先生执意款待他的那么好,菲利普回信说他只去用茶点。他买了一大块葡萄干蛋糕,这样,阿特尔尼的款待就不需要花什么钱了。他发现全家人见到他都很高兴。那块蛋糕赢得了孩子们对他的好感。他坚持大家都到厨房去用茶,席间吵吵嚷嚷,热热闹闹。
不久菲利普就养成了每星期天到阿特尔尼家的习惯。他成了孩子们最喜欢的人,因为他单纯、真诚,也因为显然他喜爱他们。他们一听到他按门铃,其中的一个就立刻将头伸出窗口看看是不是他,然后他们全部吵吵闹闹地冲下楼去替他开门。他们一下子扑到他怀里。喝茶时他们争着坐在他身边。不久,他们便称呼他菲利普叔叔了。
阿特尔尼很健谈,菲利普渐渐地了解到他各个不同时期的生活。他从事过许多职业。菲利普想,他准是把从事的每件工作都弄得一团糟。他曾经在锡兰的一个茶场工作过,还在美国当过意大利酒的推销员。他在托莱多自来水公司当秘书的时间比其它工作都长;他当过记者,并一度在一家晚报当了违警罪法庭的新闻记者。他曾经当过英格兰中部一家报纸的编辑,在里维埃拉的另一家报纸任编辑。他从这些职业中搜集了大量的趣闻轶事,并乐意将这些趣闻讲给客人听,尽情娱乐一番。他博览群书,主要热衷于不寻常的书籍;他滔滔不绝他讲述着丰富的、深奥的知识。看到听众露出惊奇的神情,他就像小孩那样高兴。三四年前,赤贫迫使他在一家大布店公司当新闻代理;虽然他感到干这项工作是大材小用,自认自己才识过人,然而,由于妻子的一再坚持,又迫于家境的贫困,他才坚持下来。
ⅩC 菲利普离开阿特尔尼家,走出钱塞里巷,沿着斯特兰德街到国会大街尽头去搭公共汽车。菲利普认识他们大概6星期后的一个星期天,他像往常一样去乘公共汽车,但是他发现开往肯宁顿的公共汽车已客满了。这时是6月,白天下着雨,夜里的空气阴冷潮湿,他走到皮卡得利广场上车以便能坐上位子,汽车在喷泉边停靠,当它到达这儿时乘客最多也不超过两三个人。汽车每隔15分钟开一趟,因此他还得等一会儿。他懒洋洋地望着人群。酒吧间要关门了,周围还有不少人。他的脑海里忙着思索阿特尔尼以迷人的天赋所启迪的各种念头。
突然,他的心为之一震,他看到了米尔德里德,他已经有好几星期没有想到她了。她正要从谢夫兹伯里林荫道的拐角处横穿马路,站在候车亭等一长串马车先通过。她正在等待时机穿过马路,没有注意别的事。她头戴一顶上面饰有一簇羽毛的黑草帽。穿着一件黑绸衣;当时女人时髦穿拖裙。路畅通了,米尔德里德拖着裙子穿过马路,沿着皮卡迪利大街走去。菲利普的心“扑通”“扑通”地跳着。他尾随着她,不想和她说话,但是心里纳闷这么晚了她要上哪儿呢?他想看看她的脸。她慢慢地往前走,拐入艾尔街,又穿过雷根特大街。尔后,她又朝广场走去。菲利普迷惑不解。他弄不清她这是在干什么。也许她在等人吧。他感到很好奇,想知道这个人是谁。她追上了一个戴圆顶硬礼帽的矮个子男人,他正和她在同个方向慢吞吞地闲逛着;当她从他身边走过去时斜眼看了他一下,她又朝前走了几步,一直到了斯旺——埃德加商店,然后停下来,面朝街地等着。当那个男人走近时,她冲着他微笑。那个男人盯了她好一会儿,然后掉过头去,又懒洋洋地往前走了。菲利普这下全明白了。
他心里充满着恐惧。有好一阵子他觉得双腿软得几乎要站不住了。然后他快步追上她;他碰了碰她的胳膊。
“米尔德里德。”
她大吃一惊,回过头来。他猜想她脸红了,不过在暗处他不能看得很清楚。他们默然地站了好一会儿,互相望着。终于她开口道:
“真没想到会见到你!”
他不知说什么好;他太震惊了,脑海里闪现出的一个个特别惊人的词语。
“太可怕了。”他喘着气说,像是在自言自语。
她再没有说什么,把头掉过去,眼睛朝下看着人行道。他觉得自己的脸痛苦得变了形。
“能找个说话的地方吗?”
“我不想说话,”她绷着脸说道,“别管我,好吗?”
他突然想起也许她正急需要钱,这么晚了她没钱乘车回去。
“假如手头紧,我身边还有几个金镑。”他脱口而出说道。
“我不知道你这是什么意思。我要回公寓路过这儿的,刚才我想等一位和我一道工作的女友。”
“看在上帝的面上,现在别扯谎了。”他说。
这时,他见到她哭开了,便又重复了自己的问话。
“我们不能随便到一个地方谈谈吗?我不能上你那儿吗?”
“不,你不能去,”她抽泣着说,“他们不让我带先生进去。假如你愿意的话我明天去找你。”
他确信她不会守约。他不放过她。
“不行,你现在必须带我找个地方谈话。”
“那好,房子我倒知道一间不过他们要收6先令。”
“那我不在乎。在哪儿?”
她把地址告诉他,他叫了一辆马车。马车驶过大英博物馆,来到格雷旅馆路附近的一条肮脏的马路。她叫马车停在马路的拐角处。
“他们不喜欢你把马车赶到门口。”她说。
这是他们上马车以来的第一句话。他们朝前走了几码,米尔德里德在一扇门上狠狠地敲了三下。菲利普注意到扇形气窗上贴着一张表示房子要出租的硬纸板布告。门悄悄地开了,一个上了年纪的、高个子妇人让他们进去。她瞪了菲利普一眼,然后和米尔德里德低声嘀咕了几句。米尔德里德带菲利普穿过走廊,来到后头的一间房间。房间黑洞洞的;她向他要一根火柴,点亮了煤气灯。灯上没有灯罩,火焰发出刺耳的咝咝声。菲利普发现自己来到了一间昏暗的小寝室,里面有一套漆成松树花纹的家具,对这个小房间来说,这套家具显得太大了。花边窗帘很脏。炉格被一把大纸扇子遮住。米尔德里德一屁股坐在壁炉旁的一张椅子上,菲利普坐在床沿上,心里觉得害臊。这时,他看见米尔德里德的双颊涂着厚厚的胭脂,眉毛描得很黑。但她看起来消瘦、有病。她脸上的红胭脂使她那白得泛绿的皮肤更加显眼了。她无精打采地盯着那把纸扇。菲利普想不出该说些什么,他喉头语塞,好像要哭出来似的。他双手捂住了脸。
“天啊,太可怕了。”他哼着说道。
“我不明白你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我本以为你会很高兴的。”
菲利普没回答,过了一会儿她又呜咽起来。
“你总不会认为我喜欢才干这个的吧?”
“噢,亲爱的,”他大声说道,“我太难过了,难过极了。”
“这话对我一点用处也没有。”
菲利普又找不出话说了,生怕自己一开口,会被她误认为是在责备或嘲笑她。
“孩子在哪儿呢?”他终于问道。
“我把她带到伦敦来了。我没钱将她继续寄养在布赖顿,所以我只好自己带。我在海伯里街租了一间房子。我告诉他们我是个演员。每天要到伦敦西区确实很远,可是要找到愿意租给单身女人的房东太难了。”
“茶馆再不要你了吗?”
“我到处找不到工作。为了找工作我跑断了腿。有一次我也确实找到一份工作,但是因为我身体不适,离开了一星期,等我再回去时,他们就不要我了。你也不能责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