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网-第7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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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我怎么会得这种病,真的,我不明白,我一生中从未生过一天病。你只要看看我就知道了。”
她的眼睛朝小伙子身上滴溜溜地乱转。假睫毛意味深长地一扫,冲着他们露着满口黄牙。她说话带伦敦口音,装模作样假优雅,使字字句句都显得非常滑稽可笑。
“这就是人们所说的冬天咳嗽病,”蒂勒尔大夫严肃地回答说,“许多中年妇女都患这种病。”
“哎呀,我可不是!对一个年轻太太说这种话,亏你说得出口!以前还从来没有人说我是中年妇女呢!”
她将眼睛睁得很大,将头歪向一边,以难以形容的淘气相看着他。
“这就是我们职业上的不利之处,”他说道,“有时迫使我们说实话,不能那么多情。”
她拿起处方,对他作了一次最后的,挑逗性的微笑。
“亲爱的,你愿意来看我跳舞吗?”
“我一定去。”
他按电铃,叫另一个病人。
“我非常高兴有你们这些先生在此保护我。”
但总而言之,门诊室给人的印象是既非悲剧也非喜剧,这很难说。它是五花八门、变化多端的,既有眼泪也有笑声,既有快乐也有悲哀。它时而乏味、时而有趣,时而平淡。它犹如你所见到的:它是激动和多情的;它是严肃的;它又悲又喜;它是微不足道的;它既简单又复杂;既有欢乐也有失望;还有母亲对孩子的爱,男人对女人的爱;欲望拖着沉重的脚步走过这些房间,惩罚着罪人和无辜;一筹莫展的妻子和可怜的孩子们;男男女女都酗酒,但付出了不可避免的代价;死亡在这些房间里叹息;而使有的姑娘充满恐怖和羞怯的生命的凶兆,也是在这儿诊断出来的。这儿无所谓好,也无所谓坏,只有严酷的现实。这就是生活。
LⅩⅩⅫ 临近年底,当菲利普就要结束在门诊部为期3个月的见习生活时,收到了劳森从巴黎寄来的一封信。
亲爱的菲利普:
克朗肖现正在伦敦,很想和你见面。他住在索霍区海德街43号。我不知道这地方在哪儿,但我相信你是会找到的。要够朋友,去关照关照他。他运气很不佳,他会将他正在做的事告诉你的。这儿的一切如常。
你走了以后似乎没有什么变化。克拉顿回来了,但他已经变得令人难以忍受。他和所有的人都闹翻了。就我所知,他身无分文,他就住在植物园那边的一间小画室里,但是他不让人看他的作品。他从不露面,因此没有人知道他在干什么。他也许是个天才,但从另一方面说,他也许神经错乱了。那一天我遇到了弗拉纳根,他正带着弗拉纳根太太在拉丁区转,顺告。他已经放弃了绘画,现在正在做制作爆玉米花器具的生意。看样子还挺有钱呢,弗拉纳根太太长得很漂亮,我正想给她画张肖像。要是你是我的话,你会开多少价呢?我并不想吓唬他们,不过,假如他们很乐意付300镑的话,我也不至于傻得只要150镑。
你的忠诚的
弗雷德里克·劳森
菲利普写信给克朗肖,收到了下面的回信。信是写在半张普通的便条纸上的,那个薄信封脏得几乎不能送邮局去寄。
亲爱的凯里:
我当然没有忘记你。我有一个想法,过去我曾帮助把你从“失望的泥沼”中拯救出来,现在我自己却陷入这种境地而无法自拔。我将很高兴见你,我是在陌生城市里的一个陌生人,深受市侩们的躁确,谈谈巴黎是件愉快的事。我不要求你来看我。因为我这儿不适合接待一位优秀的白衣大夫,但是每天晚上7点到8点之间你可以发现我在迪安街一家名叫“乐园”的餐馆用便饭。
你的忠诚的
J·克朗肖
菲利普接信后当天就去。这个只有一间小房间的饭馆属于最低级的一类餐馆,而克朗肖似乎是它唯一的顾客。他远离通风口,坐在角落里,穿着菲利普从未见到他脱下过的那条破大衣,头上戴着那顶旧圆顶礼帽。
“我到这儿吃饭是为了清静,”他说,“他们的生意并不好。到这儿用餐的只是些妓女或个别失业的侍者。餐馆就要关门了,这儿的饭菜真是糟透了。可是他们破产却对我有利。”
克朗肖面前摆着一瓶苦艾酒。他们将近3年没见面了。菲利普对他外貌的变化感到震惊。他先前是胖墩墩的,现在变得面黄肌瘦,颈皮又松又皱:芽在身上的衣服好像是替别人买的。他的衣领大了三四号,使他的外表显得更邋遢。他双手不停地颤抖着,菲利普回想起那封信的字迹,歪七竖八,不成样子的字母涂在那半张纸上,克朗肖显然病得很厉害。
“近来我饭量很少,”他说,“早上我身体就很不舒服。晚餐我刚刚喝了一点汤,然后,再吃点儿奶酪。”
菲利普的眼光无意中落到那瓶苦艾酒上,克朗肖见到了,对他投以嘲弄的一瞥,以表示不赞成别人对他提出常识上的劝告。
“你已经诊断了我的病症,你认为我喝苦艾酒是很错误的吧。”
“显然你已经肝硬化了。”菲利普说。
“显然是的。”
他盯着菲利普,要是先前那目光是足以使菲利普难以忍受的,仿佛在指出:菲利普所考虑的问题虽然令人痛心,但却是显而易见的。既然对显而易见的问题你不持异议,那还有什么可说的呢?菲利普改换了话题。
“你什么时候回巴黎?”
“我不回巴黎,我快要死了。”
他说得这么自然,菲利普听后不觉吓了一跳。他想起了许多话要说,然而似乎又毫无用处。他知道克朗肖已是风前残烛的人了。
“那么你打算在伦敦定居?”他笨拙地问道。
“伦敦对我有什么意义呢?我是一条离水之鱼。我穿过了拥挤的街道。人们把我推来挤去,仿佛走在一座死城似的。我觉得我不能死在巴黎。我想死在自己亲人之中。我不知道是什么神秘的本能最后将我拉回来的。”
菲利普知道有关和克朗肖同居的那个女人以及那两个拖着不整洁长裙的女儿的情况,可是克朗肖不曾向他提起她们,他也不喜欢提及她们。他不知道她们已经怎么样了。
“我不明白,为什么你要讲到死呢?”他说道。
“两三年前的一个冬天我患了肺炎,他们当时告诉我说我活过来了可真是奇迹。原来我特别容易患这种病,再来一回就完了。”
“哦,胡扯!其实并不那么严重。你只要多加小心就行了。为什么不把酒戒了?”
“因为我不想戒。假如一个人准备承担一切后果,那么这个人干什么都没关系。是啊,我准备承担后果。你振振有词地要我戒酒,可是现在我只剩下这一项了。你试想想,没有这个生活对我会是什么样子呢?你能理解我从苦艾酒中获得的乐趣吗?我渴望它。喝的时候我品尝着每一滴酒的滋味,尔后,我觉得自己的灵魂沉浸于难以言状的幸福之中。酒使你恶心,因为你是个清教徒,你打心眼里蔑视肉体方面的快乐。肉体的快乐是最狂暴的,也是最不寻常的。我是个各种感官都很敏锐的人,而且我一味地沉迷于此,现在我不得不为之付出代价了。我也准备付出代价。”
菲利普目不转睛地盯了他一会儿。
“你不害怕吗?”
克朗肖有好一会儿没回答,他似乎在考虑自己的答话。
“有时,当我独自一个人的时候,我害怕过,”他望着菲利普,“你认为这是谴责吗?你错了。我对我的恐惧并不害怕,那是愚蠢的。基督教认为你活着时应该时时考虑到死。要想活,唯一的办法就是忘记死。死是无关紧要的。对死亡的恐惧决不应影响一个聪明人的任何行为。我知道我将挣扎着最后一口气而死去,而我也知道我会非常害怕。我知道我无法抑制自己对迫使我落入如此结局的人生的痛切的后悔,可是我不承认这种后悔是正确的。如今,我虽然体弱、年迈、多病、贫穷、行将就木,但我仍然掌握自己的灵魂,我什么也不后悔。”
“还记得你送给我的那块波斯地毯吗?”菲利普问道。
克朗肖笑了笑,像从前那样缓慢的微笑。
“当你问我人生的意义是什么时,我告诉你它会回答你的问题。怎么样,你找到答案了吗?”
“没有,”菲利普微笑道,“你不告诉我吗?”
“不,不,我不能告诉你,除非你自己找到,否则答案就毫无意义。”
LⅩⅩⅩⅢ 克朗肖要出版诗集了。他的朋友多年来一直催他出版,由于他的懒惰而未能采取必要的步骤。对他们的规劝,他总是回答说在英国对诗歌的爱好已经不景气了。你花费多年的心血和劳动才出版了一本书,然而,在一批类似的诗集中它只能得到轻描淡写的三两句评语,卖出二三十本,剩下的只好拉回去化作纸浆。他早已失去成名成家的奢望了。与其他事物一样,名望仅是一种幻想。可是他一位朋友已经一手独揽了这件事。他是位有学问的人,名叫伦纳德·厄普姜。菲利普和克朗肖在拉丁区的咖啡馆时见过他一两回。作为一个批评家,他在英国颇有声望。他还是这个国家现代法国文学方面公认的代表。在法国,他和那些把《法兰西信使报》办成当时最活跃的评论刊物的人士交往甚密。他只是简单地用英语把他们的观点表达出来,就在英国获得了独创的盛名。菲利普读过他的一些文章。他通过逼真地模仿托马斯·布朗爵士而形成了自己的风格。他使用精雕细琢的、平稳的句子,和一些陈腐、华丽的字眼。这使他的作品具有独特的风貌。伦纳德·厄普姜曾劝诱克朗肖把所有的诗歌都交给他,并发现它们足够出版相当可观的一本诗集。他还答应要利用自己的名望去影响出版商。克朗肖正急需钱花。自生病以来,他发现难以像以前那样不停地写作了,他挣的钱勉强够付酒钱。当伦纳德·厄普姜写信告诉他说这一家或那一家出版社,虽然赞赏那些诗,却认为不值得出版时,克朗肖倒开始变得感兴趣了。他给厄普姜回信,强调自己的迫切需要,催他尽力奋争。既然他快死了,他想在自己身后留一部出版了的著作,而内心却认为自己写下了伟大的诗篇。他期望像一颗新星突然在世上出现。他将这些美的珍品保留了一生,而当他要离开人间,再也用不着它们时,不屑地奉献给世人,这样倒也不错。
他决定到伦敦来的直接原因是伦纳德·厄普姜通知他说有一家出版社同意出版他的诗。厄普姜通过巧妙的说服,说服出版商在他预付稿费中给出10镑。
“预付稿费,你听着,”克朗肖对菲利普说,“米尔顿才现付10镑呢!”
厄普姜答应为这些诗写一篇署名的文章,并要那些写评论的朋友们大力协助。克朗肖故意装出一副超然的样子,但他想到诗的出版而引起的轰动所流露出的喜悦是显而易见的。
有一天,菲利普按约定来到克朗肖执拗在那儿用膳的破烂小餐馆,但是没有克朗肖的影子。菲利普获悉克朗肖已经3天没上这儿来了。他随便吃了一点东西,然后按克朗肖先前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