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网-第5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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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偶尔也交几个朋友,但并不亲密,因为他似乎没有什么特别的话可对同伴们说。有时,他尽量对他们的事表示感兴趣,但又觉得他们认为自己是屈尊俯就。他并不是那种人,谈起自己感兴趣的话题便滔滔不绝,而不顾人家讨厌不讨厌。有个人听说他曾在巴黎学过绘画,便自以为他们志趣相投,想和他讨论艺术,但菲利普容不得和自己不同的观点。
况且他很快地发现对方的思想守旧,不久他们便话不投机了。菲利普希望讨人喜欢,可是又不肯主动去接近别人,他因怕遭到冷遇而不敢向别人献殷勤。他以冷若冰霜的沉默来掩饰迄今仍然很强烈的羞怯、腼腆的老毛病。他正在经受先前在皇家公学里经受过的同样的经验。幸亏医科学生的生活自由得多,他可以尽量不和人来往。
菲利普渐渐同邓斯福特亲热起来,但这并不是由于自己的主观努力。他是学期初认识那位气色红润、举止粗笨的小伙子的。邓斯福特同菲利普亲近,仅仅由于菲利普是他在圣卢克医学院第一个认识的人。他在伦敦没有朋友。每逢星期六晚上,他和菲利普习惯一块上杂耍剧场,坐在正厅后座,或者上剧院,在顶层楼座观看。他生性愚笨,但为人和善,从不生气。他总是说些大家都很清楚的话,菲利普嘲笑他,他只是微笑。他笑得很甜。虽然菲利普拿他当笑料,但是心里是喜欢他的。他欣赏他的直率,也喜欢他随和的脾气:邓斯福特具有一种菲利普本人所缺少的魅力。
他们经常上国会街茶馆去用茶点,因为邓斯福特喜欢那儿的一位年轻女招待。菲利普看不出她有什么迷人之处。她又高又瘦,臀部狭窄、胸脯平平像个男孩。
“要是在巴黎,谁也看不上眼。”菲利普轻蔑地说。
“她的脸蛋很漂亮。”邓斯福待说。
“脸蛋又有什么要紧?”
她柏貌端正,小巧玲珑,蓝眼睛,前额宽且低,莱顿①男爵、阿尔马·塔德马②及其他许许多多维多利亚女王时代的画家,劝诱世人相信,这种宽且低的前额乃是一种类型的希腊美。看上去她的头发长得很密、并梳理得特别精致,她自称为亚历山大刘海,垂在额前。她患严重的贫血症。薄薄的嘴唇十分苍白,细嫩的皮肤呈淡绿色,连双颊也没有一丝血色。她的牙齿洁白、整齐。工作时,她小心翼翼地,生怕糟蹋她那双又瘦又白的手。她以不耐烦的神色伺候客人。
①莱顿(1830—1896):英国画家及雕刻家。
②阿尔马·塔德马(1836—1912):英国画家,生于荷兰。
邓斯福特见到女人十分腼腆,迄今尚未能同她搭上腔。他怂恿菲利普帮他的忙。
“你只要开个头就行了,”他说,“然后我会自己来。”
菲利普为了使他高兴,主动和她搭一两次腔。可是她只是冷冷地回答。她打量过他们,他们不过是孩子罢了,她推测他们是学生。她不愿意再和他们打交道。邓斯福特每次上茶馆,总是发现有个长着沙茶色头发,胡子拉碴,样子像个德国人的人,颇得她的青睐。而他们想要什么,非得招呼两三次她才答应。她对不认识的顾客冷若冰霜,傲慢无礼。她和朋友谈话时,有急事的顾客喊破了嗓子,她都全然不理。她对前来用点心的女客,自有一套应付的本事,她傲慢无礼地激怒她们,却又掌握分寸,不让她们抓到向经理告状的把柄。有一天,邓斯福特告诉菲利普,她的名字叫米尔德里德。他听到茶馆里另外一个女招待这么称呼她。
“多讨厌的名字。”菲利普说。
“为什么?”邓斯福特问道,“我倒挺喜欢这个名字呢。”
“太矫揉造作了。”
碰巧这一天德国人没来。她端来茶点时,菲利普微笑着说:“你的朋友今天没有来。”
“我不晓得你这是什么意思。”她冷冷地说。
“就是那位留着沙茶色胡子的贵族呗。他甩掉你另觅新欢了吗?”
“有些人最好少管闲事。”她回嘴道。
她撂下他们走了。过了一两分钟,因为再没有别的顾客,她便坐下来看一份顾客留下来的晚报。
“你惹她生气了,真是傻瓜。”邓斯福特说。
“哼,我才不理她这一套呢。”菲利普回答说。
但他生气了。他本想迎合一个女人,可是她却不识抬举,这怎不叫他恼羞成怒。付帐时,他又斗胆同她搭腔,想逗她开口。
“我们互相再也不说话了吗?”他微笑道。
“我在这儿只是端茶送点心、伺候顾客的。我没有什么话要对他们说的,也不要他们对我说些什么。”
她丢下了一张写着他们该付的款项的纸条,扭头朝刚才她坐的餐桌走去。菲利普气得满脸通红。
“凯里,给你碰钉子啦。”他们到了外面时,邓斯福特说。
“没礼貌的臭婊子,”菲利普说,“我再也不上那儿去了。”
他的话对邓斯福特很有影响,能叫他乖乖地跟他上别的地方用茶点。而邓斯福特很快地又找到了另一个同他调情的年轻女人。可是那个女招待对菲利普的故意怠慢激起他内心的阵阵隐痛。假如她待他彬彬有礼,他将会对她全然不理。不过,很显然她不喜欢他,他的自尊心被伤害了。他内心有种报复她一下的强烈欲望。他为自己的心胸狭窄而生自己的气,因而他一连三四天不上那个茶馆去,但并不能使他克服这种报复欲望。他最后得出的结论是去看看她,这是最省事的办法,以后他就再也不会想地了。一天下午,他托辞有个约会,甩掉邓斯福特,直奔他曾发誓再也不去的那家茶馆,心里却一点也不为自己的软弱感到羞愧。他一进门便一眼看到那个女招待,就在她负责的餐桌旁边坐下来。他巴望她会问起他为什么一个星期没有来之类的话,哪知她走过来后一声不吭,只等他点茶,刚刚他还听到她对别的顾客说:“你好面生,是第一次来这儿的吧?”
她脸上的表情就好像先前从不认识他似的,为了弄清她是否已真的把自己给忘了,当她为他端来茶点时,他便问道:“今天晚上见到我的朋友了吗?”
“没有,他已经好几天没上这儿来了。”
他想以此为谈话的开端,和她交谈几句,可心里一紧张,反想不出什么可说的话来。她没有给他斟酌的机会,马上一扭头走开了。一直等到他向她要帐单时,才又抓住谈话的机会。
“天气太糟了,是吗?”他说。
他预备了老半天,到头来冒出的竟是这么一句话,真是气死人。他弄不明白,在这个女招待面前,自己会弄得如此狼狈。
“天气的好坏同我没有多大关系,因为我整天都得待在这儿。”
她的语调那么傲慢,特别叫他恼火,可想好了的挖苦话到了嘴边,他还是忍了忍,强咽了下去。
“上帝啊,但愿这女人说出些不知羞耻的话,”他很气愤地对自己说,“这样我就可以到经理那儿告她一状,把她解雇,那她才真他妈的活该!”
LⅥ 他心里老想着她。他气愤地嘲笑自己的愚蠢:竟会把一个贫血的小女招待对他说的话放在心上,真是荒唐。同时,他也感到屈辱。虽然,除邓斯福特外,谁也不知道,而邓斯福特肯定也忘了,但菲利普觉得不洗刷这种耻辱,心里就不能平静。他思索着最好的办法。他拿定了主意,每天上茶馆。显然,他已经给她留下一个很不好的印像,但是他能够消除它。他将注意谈吐,使最敏感的人听了也不生气。他这样做了,却毫无结果。每当他走进茶馆,跟她打招呼时,她还是老一套。有一次他有意不打招呼看她是否会先开口,她却一声不吭。他心里嘀咕一句对女性虽合适,但在上流社会不常用的话。他点了茶点,脸上毫无表情。他决心不说一句话,离开时也不像平常那样告辞。他心想再也不上茶馆了。可是第二天吃茶点时间一到,他又坐不住了。他竭力想别的事,但脑子不听使唤。他终于绝望地说:“想去就去,何苦与自己过意不去呢!”
他思想斗争了很久,进入茶馆时已经快7点了。
“我认为你不来了。”他坐下来时,那姑娘说道。
他心跳得厉害,觉得脸上火辣辣的。“有事耽误了,不能早来。”
“挑别人的毛病吗?”
“不至于那么坏。”
“你是学生,是吗?”
“是的。”
她的好奇心似乎得到了满足,走开了。由于很迟了,她负责的桌位再没有别的顾客,她埋头看一本中篇小说。那时尚未流行廉价的重印本小说。为满足识字不多的市民的需要,总有那帮穷雇佣文人定期写的廉价小说供应。菲利普昂然自得,因为她自动过来跟他搭腔。他看出快时来运转了,他要把自己对她的看法和盘托出。对她极尽轻蔑将是件乐事。他望着她,她的侧身确实漂亮。这一阶层的英国女孩子竟会有如此使人惊叹的外貌这是令人惊奇的,但她冷若冰霜,淡绿色的娇嫩皮肤给人一种病态的感觉。所有的招待员都一式打扮:黑素服,白围裙,套袖和小帽。菲利普从口袋里拿出半张纸,为她低头看书写生。临走时,他把画放在桌上。这一招倒很灵验,第二天他一进来时,她便冲着他微笑了。
“不晓得你还会画画。”她说。
“我在巴黎学了两年美术。”
“我把你昨天晚上留下的画拿给经理看,她被迷住了。是画我吗?”
“没错。”菲利普说。
当她为他端茶点时,另一位女招待向他走来。
“我看见你替罗杰斯小姐画的像,好极了。”她说。
这是他第一次听到她的名字,结帐时,他叫她的名字。
“我懂得你知道我的名字。”她过来时说道。
“是你的朋友对我谈起那张画时提到的。”
“她想让你给画一张。你别替她画,假如开个头,就没个完。她们都想让你替她们画。”她紧接着前言不搭后语地说:“过去常跟你一块来的小伙子上哪儿去了?他走了吗?”
“想不到你还惦记着他。”菲利普说。
“小伙子长得挺俊的。”
菲利普心里有一股说不出的滋味,他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邓斯福特有一头讨人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