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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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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比喻激怒了菲利普,因为这个比喻使克朗肖显出了一种浪漫的处世态度,却诋毁了菲利普的人生观。菲利普本能地想为他的看法辩白几句,可他一时想不起来。 
  但这天晚上,菲利普犹豫不决,想谈谈关于自己的事。幸而天色已晚,克朗肖堆在桌子上的碟子(每个碟子表示已喝了一杯酒),表明他已准备对一般事物发表一通独特的见解。 
  “不知你能不能给我提出一些忠告。”菲利普突然问道。 
  “你不会接受的,是吗?” 
  菲利普不耐烦地耸了耸肩膀。 
  “我想学绘画我不会有多少长进。我看不出当一个二流的画家有什么用处。我正想放弃它。” 
  “为何不放弃呢?” 
  菲利普犹豫了一会儿。 
  “也许是喜欢画家的生活。” 
  克朗肖那平静的圆脸上神色变了。嘴角突然垂了下来,眼珠呆滞地陷在眼窝里;他好像变得弯腰弓背、老态龙钟的样子。 
  “这个嘛?”他环视了一下咖啡馆,大声地说,声音确实有点打颤。 
  “假如你能够放弃它,那就趁早放弃。” 
  菲利普惊奇地盯着克朗肖,见到动感情的场面,常使他觉得羞怯不安。他垂下了眼睛。他清楚自己正面临着一场失败的悲剧。一阵沉默。菲利普想克朗肖这时一定是在回顾自己的一生。也许,他想到自己的青年时代既充满光辉的希望,也充满着失意,种种失意把希望的光辉渐渐磨灭;想到可怜的单调的欢乐和暗淡的前途。菲利普的目光落在那叠碟子上,他知道克朗肖的目光也落在那叠碟子上。     

LⅠ     两个月过去了。 
  菲利普细细地将这些事三思之后,觉得真正的画家、作家和音乐家身上,有一种驱使他们一心扑在工作上的力量。因此,他们不可避免地要让生活来服从于艺术。由于屈从于一种他们从未认识到的影响,只不过是主宰他们本能的受骗者,而生活从他们的指缝中溜走了,好像忘却他们过去曾经生活过一样,但是他有个感觉,认为生活是为了打发,而不是为了描绘;他要体验纷繁复杂的生活经历,并每时每刻从中汲取生活所提供的一切情感。他终于下决心采取某一步骤并承担后果,下定了决心以后,他决定马上行动。幸好第二天早晨正好是福内特的课,菲利普决意直截了当地问他,自己是不是值得继续学艺。他从未曾忘记这位老师对范妮·普赖斯的蛮横坦率的忠告。那个忠告是很正确的。菲利普不能彻底地忘掉范妮。画室没有了她显得不可思议。偶尔在这儿画画的某位女人的手势或说话的声音会使他吓一跳,使他想起她来。现在她死了,可是她的存在比她生前更引人注目。夜里他常梦见她,惊叫一声醒过来。一想起她可能忍受的一切痛苦的煎熬,他就感到恐怖。 
  菲利普知道,福内特前来画室上课的时候,总是在奥得萨街的小饭馆吃午饭。他自己匆忙地吃完午饭,以便赶到那儿,在饭馆外头等这位画师出来。菲利普在拥挤、繁杂的大街上来回走着,终于看见了福内特正低着头朝他走来。菲利普心情很紧张,但硬着头皮走到他跟前。 
  “对不起,先生,我想同你谈一会儿。” 
  福内特迅速地向他扫了一眼,认出了他,但并没有微笑着和他打招呼。 
  “说吧。”他说。 
  “我在这儿向你学画已经快两年了,我想请你坦率地告诉我,你觉得我值不值得继续学下去。” 
  菲利普的声音有点发颤。福内特头也不抬地继续走。菲利普注视着他的脸,发现它毫无表情。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我非常穷,假如我没才能,我宁可及早改行。” 
  “你难道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才能吗?” 
  “我所有的朋友个个都认为自己有才能,但我晓得他们有些人错了。” 
  福内特刻薄的嘴上挂着一丝笑意,他问道。 
  “你住在这儿附近吗?” 
  菲利普告诉他自己的画室在哪儿,福内特转过身来。 
  “我们上你画室去,如何?你得让我看看你的画作。” 
  “现在吗?”菲利普惊问道。 
  “有什么不可以呢?” 
  菲利普一时无话可说,在老师身边默默地走着,心里怪难受的。他从来没想到福内特会当场去看他的画作。他本来想要求他是否以后再来,或是自己拿画作到福内特的画室去,好让自己有时间准备一下。菲利普急得直发抖。他心里希望福内特看着他的画,脸上浮现出难得的笑容,还将会握着自己的手说:“不错呀,继续干下去,小伙子,你有才能,真正的才能。”一想起这些菲利普便心花怒放,这是多么大的安慰,多么令人高兴啊!现在他有勇气继续干下去了;只要他能最后获得成功,艰难、贫困和失望又算得了什么?他一直很用功,假如他的一切努力都是徒劳的,那未免太残酷了。突然,他心里一惊,记得他曾听过范妮·普赖斯也正是这么说的。他们来到公寓,菲利普心慌意乱。假如有胆量,他就会叫福内特走开。他不想了解事实真相。他们进去时看门人交给他一封信。他瞥了一眼信封,认出是伯父的笔迹。福内特随他上楼。菲利普想不出话题。福内特不吭声,沉默使他发烦。教授坐下来,菲利普二话没说,把美术展览会退回来的画摆在他面前;福内特点点头但不吭声;菲利普又让他看两幅给鲁思·查莱丝画的肖像画,两三幅在莫雷画的风景画和若干素描。 
  “就这一些了。”过了一会儿,他不安地笑着说。 
  福内特先生自己卷了一支烟,点上火。 
  “你个人的财产很少吗?”他终于问道。 
  “很少,”菲利普突然心里凉了半截,回答说,“尚不够维持生活。” 
  “再没有比不断地为自己的生计操心更丢脸的了。我蔑视那些瞧不起金钱的人。他们不是伪君子就是傻瓜。金钱好比人的第六感官,没有它,你就无法充分地发挥其他五个的作用。没有足够的收入,生活中可能办到的有一半你就办不了。唯一须加小心的是,不要入不敷出。你常听到人们说,贫穷是对艺术家的最大的鞭策。其实,他们从未亲身体会到其中的严酷,他们不知天高地厚。他们不懂得贫穷使你变得多么小气,使你蒙受无穷的耻厚。它砍断了你的翅膀,像癌症一样地吞噬你的灵魂。人们并不要求巨富,只要求足以维护人的尊严、不影响工作、慷慨、直率、自立。我真心地可怜那些纯粹靠艺术糊口的艺术家们,不论他们是作家或画家。” 
  菲利普悄悄地收拾刚才拿出来让教授看的画。 
  “听你那么说,好像你认为我没有多少成功的希望。” 
  福内特先生轻轻地耸了耸肩膀。 
  “你具有某种手工上的灵巧,经过刻苦努力和坚持不懈,没有理由成不了一个认真的,还算能干的画家。你能够找到数以百计比你画得差的人,也可以找到数以百计划得同你不相上下的人。在你让我看的所有画作中我看不到才能,只看到勤奋和聪明。充其量你也只能当个平庸的画家。” 
  菲利普迫使自己相当沉着地回答。“太难为您了,我非常感激,真不知如何谢您才好。” 
  福内特先生站起来准备要走的样子。可是他改变主意,收住脚步,将一只手搭在菲利普的肩上。 
  “要是你问我的忠告,我会说,拿出勇气来,在别的方面去碰碰运气吧。这话虽然逆耳,但是恕我直言:当我处于你这样的年纪时,假如有人给我进这样的忠告,而我接受了,那么,我将愿意把我在这个世界上所拥有的一切都献给他。” 
  菲利普抬起头惊奇地望着他。画家强作笑颜,但目光仍然是严肃、阴郁的。 
  “只有当你太迟发现自己的平庸时,那才是令人痛苦的,才是可怜的啊。” 
  说完最后一句话时,他呵呵一笑,迅速走出房间。 
  菲利普机械地拿起伯父的来信。见到他的笔迹,他感到惴惴不安,因为平常总是伯母给他写信。近三个月来她一直闹病,他曾提出要回英国去探望她;可是她怕妨碍他的学业而婉言拒绝了。她不想使他为难;她说她将等到8月份,那时,她希望他回牧师住宅来逗留两三星期。假如万一病情恶化,她会告诉他的。因为她临终之前还想见他一面,现在伯父给他写信,想必她病得无法提笔。菲利普拆开信,信上写道: 
  亲爱的菲利普:我沉痛地告诉你,你亲爱的伯母已于今天清晨逝世。她猝然去世,但很安详。由于病情急剧变化,来不及唤你回来。她自己对此早有充分准备。她全然相信天国的复活,服从我主耶稣的神圣意志,与世长辞。你伯母一定会希望你前来参加葬礼,我相信你将会尽快赶回,自然地有大量的工作落在我肩上,我心烦意乱,相信你将能为我料理一切。 
  你亲爱的伯父 
  威廉·凯里     
 
LⅡ     第二天,菲利普赶回布莱斯特伯尔。自从他母亲去世后,他还不曾失掉一个近亲。伯母的仙逝使他震惊,也使他心里充满无可名状的恐惧。他第一次感到自己必死的命运,他无法想象,伯父失掉这位爱他和伺候他达40年之久的伴侣,生活将会变成什么样子。他料想伯父一定会悲痛欲绝,身体整个儿地垮下来。他害怕最初的见面。他知道自己在这种场合说不出什么有用的话来安慰他,便暗自反复地背诵几段恰当的话。 
  他从边门进入牧师住宅,来到餐室。威廉伯父正在看报。 
  “你这趟列车晚点了。”他抬起头说。 
  菲利普预备痛哭一场,可是平淡的接待使他愕然。伯父情绪压抑,但心境宁静,把报纸递给他。 
  “《布莱克斯特伯尔时报》有一则关于她的短讯,写得不错。”他说。 
  菲利普机械地读着。 
  “你想上楼去看看她吗?” 
  菲利普点点头,他们一块上楼。路易莎伯母安详地躺在大床的中央,遗体四周摆满鲜花。 
  “要不要做个短祷告?”牧师说。 
  牧师跪下来,菲利普也跟着跪下来,他知道牧师期望他这样做。 
  他望着那张萎缩的小脸,心中只有一个感觉:多么没用的一生!过一会儿,凯里先生咳嗽了一声,站起身来。他指着床脚处的一个花圈。 
  “那是乡绅①送的,”他说话的声音很低,仿佛在做礼拜似的。然而人们觉得,他身为牧师,此刻显得异常自如。 
  ①英国的绅士名称,特指一区域中的第一大地主。 
  “我想茶点准备好了。” 
  他们又下楼回到餐室。餐室的百叶窗放下来了。气氛显得有点忧伤。牧师坐在他妻子常坐的那张桌子的一端,拘礼地倒茶。菲利普心想他们俩肯定谁也吃不下什么东西。可是他却发现伯父的食欲并没有受影响,他也只得照样津津有味地吃起来。有一会儿他们谁也没吱声。菲利普狼吞虎咽地吃着一块可口的蛋糕,脸上却露出哀伤的样子,他觉得这样很得体。 
  “自从我当上副牧师以来,情况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下一会儿,牧师说道,“我小时候凡是送葬的人都要给一副黑手套,帽子上蒙一块黑绸。可怜的路易莎常常用这些黑绸来做衣服,她总是说参加12次葬礼黑绸就够做一件新衣服了。” 
  接着,他告诉菲利普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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