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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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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菲利普竖起大拇指,富有表情,雄辩地详细介绍这幅迷人的佳作。他满口画室里的行话,令人无不叹服。 
  “恐怕我看不出画中有什么非凡之处。”海沃德说。 
  “当然,这是一幅画家的作品,”菲利普说,“我相信门外汉是看不出其中的妙处的。” 
  “什么人看不出来?”海沃德问。 
  “门外汉。” 
  像大多数艺术爱好者一样,海沃德急于证明自己的见解是对的。对那些不好出风头,不敢断然发表自己见解的人他是很武断的;但遇到锋芒毕露、固执己见的人他就变得很谦虚。他被菲利普的自信所感动。他谦和地接受了菲利普的言外之意:即只有画家才是绘画的唯一评判人的这一狂妄的主张,虽说有点鲁莽,倒有其可取之处。 
  一两天后,菲利普和劳森举行晚宴,克朗肖这回也破例赏脸,答应来吃饭。查莱丝小姐主动提出要替他们做菜。她对女性毫无兴趣,拒绝他们为了她再去请别的女孩子的建议。出席宴会的还有克拉顿、弗兰纳根、波特和另外两位客人。家具缺乏,只好把模特儿的站台拿来作餐桌。客人要么坐在旅行包上,要么只好坐在地板上。宴会包括查莱丝做的一盘蔬菜肉汤,一只从附近餐馆买回来的烤羊腿,热气腾腾,美味可口(查莱丝小姐已做好了土豆,整个画室弥漫着煎胡萝卜的香味,这是她的拿手好菜)。接着上来是白兰地烧梨,这是克朗肖自告奋勇要做的。最后一道菜将是一大块布里干酪,这时正靠窗口放着,给充满各种气味的画室增添了一股扑鼻的清香。克朗肖端坐首席,就坐在大旅行包上活像个土耳其帕夏①,向围着他的年轻人慈祥地微笑。虽然,小小的画室生了火,很热,但他出于习惯,还穿着大衣,竖起领子,戴着圆顶硬礼帽。他满意地看着摆在面前的四大瓶西昂蒂红葡萄酒。这四瓶酒排成一行,中间夹着一瓶威士忌。他说,这使他回想起一位身材苗条的彻尔加西亚②美女,被4名肥胖的太监守护着。海沃德为了使其他人更不拘束,穿一套花呢服,结一条“三一堂”领带。他这副英国式打扮显得特别古怪。其他人都竭力对他彬彬有礼。喝蔬菜汤的时候,他们谈到天气和政局。那只羊腿端上来之前,他们稍停片刻,查莱丝小姐点上了一支烟。 
  ①土耳其的官员。 
  ②彻尔加西亚:前苏联的一地区,位于高加索山脉北部、黑海东北海岸。 
  “拉蓬泽尔,拉蓬泽尔,把你的头发放下来吧。”她突然说道。 
  她以优雅的姿势,解开头上的丝带,让头发披落在肩上,她摇了摇头。 
  “把头发放下来我总觉得更舒服些。” 
  她那双棕色的大眼睛,那张苦行僧似的瘦削的脸庞,苍白的皮肤和宽阔的前额,宛若从伯恩·琼斯的画走下来一般。她有一双纤长漂亮的手,指头被尼古丁熏得蜡黄。她身穿紫红色和绿色的拖地衣裙,身上洋溢着一股肯辛顿大街淑女们特有的浪漫风度和风流倜傥。但她是个极出色的人,善良、和蔼。她的感情比较浅薄。这时,听到有敲门声,大家都高兴地喊起来。查莱丝小姐站起来开门。她接过那只羊腿,高高地举过头顶,仿佛放在大盘子里的施洗礼者约翰的头似的。她嘴里还叼着烟,迈着庄严、神圣的步伐。 
  “万岁!希罗底①的女儿!”克朗肖喊道。 
  ①希罗底:《圣经》故事,Salome之母,施洗约翰被杀,系其唆使的结果,见马可福音第6章17,18节。 
  大家津津有味地吃着羊肉,看这位脸色苍白的小姐胃口这么好,真令人开心。克拉顿和波特分别坐在她两旁。大家都知道,他们两个准也没有发现她过于忸怩。对大多数男人,不出6星期,她就感到厌倦了,可是她很懂得以后该如何对付这些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的年轻先生。她对他们不怀有恶意,虽然她曾一度爱过他们,现在不爱了,她同他们友好相处,但并不亲密。她时时以忧郁的眼光望着劳森。由于有白兰地,再加上他们把白兰地烧梨和干酪合起来一起吃,因此吃起来非常可口。 
  “我不知道这确实美味可口呢,还是令人作呕。”她品尝了混合物后说。 
  咖啡和科涅克白兰地赶紧端上来,以防任伺呕吐等不良后果。他们舒舒服服地坐着抽烟。鲁思·查莱丝凡事都有意显出她的艺术家风度,她姿势优美地坐在克朗肖身边,把她那颗优雅的脑袋靠在他的肩上。那双郁郁沉思的眼睛窥视着神秘莫测的无限之时,并不时若有所思地久久地瞟了劳森一眼,深深地叹息着。 
  夏天到了,这些年轻人都坐不住了。蔚蓝的天空诱使他们投入大海的怀抱;吹拂林荫道的法国梧桐树叶的怡人的习习微风又驱使他们到乡间消夏。人人都打算离开巴黎。他们讨论该带什么尺寸的画布最合适。他们还备足了许多画板供写生之用,他们争论了布列塔尼的各避暑地的优点。弗兰纳根和波特上康坎纽;奥特太太和她母亲,生性喜欢一览无余的风光,到庞德艾文。菲利普和劳森决定到枫丹白露的森林去,而查莱丝小姐知道莫雷有一家很好的旅馆,那里有许多东西值得画。枫丹白露靠近巴黎,但菲利普和劳森对火车费也并非毫不在乎。鲁思·查莱丝也要去那儿,劳森想在露天替她画一幅肖像画。其时,巴黎美术展览会充塞着这类人物画像:有的在花园里,有的阳光下,眨巴着眼睛,阳光透过繁枝茂叶撒落在人们脸上的斑驳绿影。他们邀克拉顿一道去,但他宁愿自个儿消夏。他刚刚发现塞尚①,急着要去普罗旺斯。他喜欢阴沉沉的天空,那火辣辣的犹如天空中滴落下来的豆粒般的汗珠。他喜欢尘土飞扬的宽阔的白色公路,阳光晒褪了色的屋顶和被烤成灰色的橄榄树。 
  ①塞尚(1839—1906):法国画家。 
  临走的前一天,上午上完课后,菲利普一边收拾画具,一边对范妮·普赖斯兴冲冲地说: 
  “我明天要走了。” 
  “上哪儿?”她迅速地问,“你不会离开这儿吧?”她的脸沉了下来。 
  “我要去消夏,你呢?” 
  “我不走,我要待在巴黎。我以为你也要留下来呢,我本来想……” 
  她没说下去,耸了耸肩膀。 
  “可是这儿太热了,对你的身体很不利。” 
  “你才不关心对我有利还是不利呢。你到哪儿?” 
  “莫雷。” 
  “查莱丝也要上那儿,你该不会同她一块走吧?” 
  “我和劳森一块走。她也要上那儿,我不晓得我们实际上竟同路。” 
  她在喉底咕噜了一声,大脸庞沉了下来,涨得通红。 
  “太卑鄙了!我还以为你是个正派人,大概这儿只有你是正派人。她曾经与克拉顿,波特,弗兰纳根好过,甚至也同那个福内特老头匀勾搭搭——这就是他对她如此关照的原因——现在又是你们两个,你和劳森,真叫人恶心。” 
  “唉,太荒唐了!她是个很正派的女人,人们只把她看作男孩似的。” 
  “哦,少跟我啰嗦,少跟我啰嗦。” 
  “可这跟你有什么关系?”菲利普问道,“我到那儿消夏,跟你有何相干?” 
  “我多么盼望这个夏天啊,”她喘着气,仿佛在自言自语,“我还以为你没有钱出去,这样,这儿就再没有其他人了,我们可以一块儿作画,一块儿出去看画。”接着,她又猛然想到鲁思·查莱丝,“那个贱货,”她骂道,“还不配跟我说话呢。” 
  菲利普沮丧地看着她,他不是那号认为女孩子会爱上他的人;他对自己的缺陷太敏感了。他对女人总觉得尴尬,不能得心应手;他不懂得她这阵子的感情发作还能有什么弦外之音。范妮·普赖斯,穿那套肮脏的棕色衣服,披头散发,拖泥带水,衣衫不整,站在他的面前,愤怒的眼泪从她的面颊滚滚而下,她是讨人嫌的。菲利普朝门口望了一眼,本能地希望有人会进来,好结束这种尴尬的场面。 
  “我非常抱歉。”他说。 
  “你和他们全是一路货。能捞的你都捞走了,可是你甚至连谢谢都不说一声。你所知道的一切,都是我教的,别人准也不肯关照你。福内特关照过你吗?我敢肯定,你可以在这儿画1000年,也不会有什么出息。你毫无才能,你毫无创造力。这不光是我一个人说的。他们也都是这么说的,你一辈子也成不了画家。” 
  “那也不干你事,是吗?”菲利普红着脸说。 
  “哦,你以为这是我发脾气说的吗?你去问问克拉顿,问问劳森,问问查莱丝。成不了!成不了!你不是画家的料子。” 
  菲利普耸耸肩膀走了出去。她在后面大喊: 
  “成不了!成不了!成不了!” 
  当时,莫雷是位于枫丹白露森林边沿只有一条街的一座古香古色的城镇。“金盾”旅馆是一个仍然保留有古代王朝遗风的旅馆。它面临蜿蜒的洛英河。查莱丝小姐的房间有个小阳台,俯瞰这条河,从那儿可以看到那座古桥及其设防的桥口通路,风景迷人。晚饭后他们坐在那里,喝咖啡,抽烟,谈论艺术。不远处,一条运河汇入洛英河,河面狭窄,两岸种植着白杨树。工作之余,他们常常沿运河两岸散步。他们整个白天都用来画画,像他们多数的同代人一样,他们老是害怕风景如画的景色,对这座小城的旖旎风光,他们偏偏不予理睬,而去寻找质朴无华的主题,这些主题没有他们鄙视的绮丽之物。西斯莱和莫奈画过两岸植有白杨的运河。对如此典型的法国风光他们也跃跃欲试;可是他们害怕眼前景色的那种刻板美,有意地避开它,尽管劳森对女流的艺术作品很瞧不起,但心灵手巧的查莱丝小姐仍然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她着手画一幅画,设法将树梢略去不画,以避免落入俗套;劳森别出心裁,在画的前景画了一块蓝色的梅尼尔巧克力糖的大广告,以强调他对巧克力糖盒的厌恶。 
  菲利普现在开始学画油画了。当他首次使用这些讨人喜欢的艺术媒介时,心里感到一阵兴奋。早晨,他带着小画箱同劳森一道出去,坐在他旁边,在油画板上作画。他心满意足地画着,竟没有意识到他干的只不过是依样画葫芦罢了。他受他朋友的影响太深了,他只是用他朋友的眼睛来观察。劳森的画色调很低,他们都将鲜绿色的革地看成深色的天鹅绒。天空的鲜明色彩在他们的笔下成了一片深蓝。整个7月里一个晴天接着一个晴天,天气闷热;暑气烧灼着菲利普的心,他终日昏昏欲睡,再也画不下去了。他思绪万千,上午常常在运河边的白杨树荫下消磨时光,看上几行书,然后魂不守舍地梦想半小时。有时,他租一辆东倒西歪的自行车,沿着通往森林的那段尘土飞扬的小路骑去,然后在一处林中的空旷地躺下来。脑海里充满了浪漫的幻想,他依稀看到瓦都①笔下那些快快活活,无忧无虑的淑女在骑士们的陪伴下,在参天的大树间漫游。她们窃窃私语,互相倾诉着快乐的、迷人的情话。但不知何故,又受到难以名状的恐惧的困扰。 
  ①瓦都(1684—1721);法国画家。 
  旅馆里除了他们之外还住了一个肥胖的中年法国女人。她是个拉伯雷①笔下的人物,笑起来淫猥放浪。她白天耐心地在河里钓鱼,可是从未钓上一条。菲利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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