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网-第10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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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斯大夫神情古怪地望了他一眼,那张衰老、憔悴的脸上闪现出一丝笑意,往后便默默地用膳。但当女仆端来了葡萄酒又离开房间后,这老头身子往后靠了靠,锐利的眼光紧紧地盯着菲利普。
“年轻人,刚才我说到你的跛足时有点刺痛你的心吧?”他说。
“当人们生我的气时,总是直接地或间接地这么说。”
“我想他们知道这是你的弱点。”
菲利普面向着他,目不转睛地瞅着。
“你发现了这一点,很高兴吧?”
大夫没有回答,却苦笑了一声。他们就这样四目相对地坐了一会儿,然后,索斯大夫所说的话使菲利普大吃一惊。
“你为什么不留下来?我将把那个患腮腺炎的傻瓜撵走。”
“你太好了,但是我希望今年秋天能够在圣卢克医院里得到个职位。这对我将来干别的工作大有帮助。”
“我的意思是和你合伙开业。”索斯大夫执拗地说。
“为什么?”菲利普惊讶地问。
“这里的人们似乎喜欢你留在这儿。”
“我想这不是你赞成我留下来的理由。”菲利普冷淡地说。
“你认为我行医40年了,还会在乎人们喜欢我的助手而不喜欢我吗?不会的,朋友。我与病人之间没有感情可言。我不指望得到他们的感激,我只希望他们给我医疗费。好啦,你看好吗?”
菲利普没有回答,这并不是因为他正在思考索斯大夫的这一建议,而是因为他感到惊诧。显然,居然有人会向一个刚毕业的人提出合伙开业。这是件不寻常的事。他惊讶地意识到索斯大夫喜欢上他了,尽管谁也无法亲耳听到他这么说。他想,要是他把这件事告诉圣卢克医院的那位秘书,他会有何感想呢?
“这里开业每年收入大约700镑左右。我们可以算算你搭多少股份,你可以在以后逐步分期偿还给我。我死后,你可以继承我的位子。我想这比你在医院里混两三年,然后在自己能够开业之前去当助手强。”
菲利普心里明白,这是干他这一行的多数人会欣然接受的建议和求之不得的机会。他知道干这一行的人已太多了。在他认识的人当中,少说也有一半人会千恩万谢地接受收入如此稳定的建议的。
“非常遗憾,我不能接受你的建议。”他说,“接受你的建议就意味着把我多年来矢志奋斗追求的一切放弃了。虽说我的生活曾经过得不太顺当,但我的面前总有一个希望,那就是取得当医生的资格,好去旅行一番。现在每当我早晨醒来时,骨头都痒得想动身离去。我并不在乎到哪个特定的地方去,只要能出国,到我没有去过的那些地方去。”
如今,这一目标似乎近在咫尺了。到第二年年中,他便在圣卢克医院任满。然后他将到西班牙去。他可以在那儿度过好几个月。在那他心目中的浪漫国土上四处漫游。尔后,他将搭一条船,远涉重洋到东方去。人生的道路展现在他的面前,时间长着呢,逗留多久也无关重要。只要他愿意的话,他可以在那些人迹罕至的地方和在那些生活方式奇特的陌主人群中漫游多年。他不知道他所寻求的是什么,他的旅行将会给他带来些什么。然而他总觉得通过旅游可以学到一些新鲜的生活知识,可以获得解开他刚揭开的奥秘的某一线索,以发现更多的奥秘。即使他什么也没有发现,也可以消除折磨着内心的不安心理。但是索斯大夫却向他表示了极大的好意。如果没有适当的理由而断然拒绝他的好意似乎是忘恩负义的。因此,他羞怯地,尽力表现出郑重其事的样子,设法向索斯大夫解释,执行他多年来如此深情地珍藏在心中的计划,对他来说是多么重要。
索斯大夫静静地听着,那双敏锐、昏花的老眼中渐渐露出温柔的神色。菲利普认为,他不强迫自己接受,他的提议这一点又显得格外的友善了,因为仁慈常常是非常武断的。他似乎认为菲利普的理由是很充分的。他便撇开这个话题,开始谈起他的青年时代,他曾在皇家海军中服过役,正是由于这段经历,他同大海结下不解之缘,退役后,就到法恩利定居。他把在太平洋航行的往事及在中国的冒险经历告诉了菲利普。他曾参加过一次讨代杀人成性的婆罗洲①野蛮人的远征,知道了当时还是个独立国家的萨摩亚群岛。他还到过珊瑚岛。菲利普听得入迷。他一点一滴地把自己的身世告诉了菲利普。索斯大夫是个鳏夫,他的妻子30年前就死了。他的女儿在罗得西亚跟一个农夫结了婚。他与女婿吵了架,女儿已经有10年没有到英国来了。他就好像不曾有过妻子和孩子一样。他形单影只,非常寂寞。他的粗暴只不过是掩盖他幻想的彻底破灭的保护色罢了。菲利普看到他并非不耐烦,恰恰相反,是相当厌恶地等待着死亡的降临;看到他憎恨自己的衰老,却又不甘心自己受随年老所带来的种种束缚,然而又觉得死亡是解决他生活的痛苦的唯一办法,这似乎太悲惨了。
①婆罗洲:加里曼丹的旧称。
菲利普突然闯进了他的生活,于是,他把由于与他女儿长期分离而已经泯灭了的人类天性中的感情——在他同女婿的那场吵架中,他女儿站在她丈夫一边,他还从来没有见过她的孩子——全部倾注在菲利普身上。起初这使他感到气愤,心想这是年老的一种迹象。可是在菲利普身上有某些吸引他的东西。他发现自己不知为何缘故不知不觉地会对菲利普微笑。菲利普一点也不使他厌烦。有一两回菲利普还将手搭在他肩上,这种近乎是爱抚的动作,自从多年前女儿离开英国之后,他从没再得到过。当菲利普要离开的时候,索斯大夫陪他一起到火车站去,心里感到莫名其妙的沮丧。
“我在这儿过得太痛快了,”菲利普说,“你一直待我很好。”
“我看你很高兴离开这儿吧?”
“我在这儿过得很快乐。”
“可是你还想出国去见见世面?啊,你还年轻。”他犹豫了片刻,又说,“请你记住,假如你改变主意,我的提议依然有效。”
“你真是太好了。”
菲利普把手伸到列车窗外,跟他握手告别。火车徐徐地出站。菲利普想起将要在蛇麻草场度过两星期的假期,想到又能再次见到老朋友了,心里乐极了。同时他也因为那天的天气晴朗而格外兴奋。然而,与此同时,索斯大夫却缓慢地步回到他的空寂的屋子去。他感到自己非常衰老,非常孤独。
CⅩⅧ 菲利普到达弗尼时,天已经很晚了。弗尼是阿特尔尼太太的故乡。她从小就习惯了在地里采蛇麻子了。像许多肯特郡本地人的家庭一样,她现在依然每年偕丈夫和孩子们来这儿采集蛇麻子,一则想挣点钱,贴补家用,但主要还是把这一年一度的外出看作是最愉快的假日,在这之前他们一家人就都在热切期待了。这种活儿并不重,是在露天里大家共同干的。对孩子们来说是一次长时间的、愉快的野餐。青年男女在这儿幽会;在劳动结束后的漫长的夜晚,他们成双成对地在小巷里漫游、谈情说爱,于是,采集蛇麻子季节过后,紧接着常常是举办婚礼。他们带着铺盖、坛坛罐罐、桌椅板凳等家什,坐着马车出去,因此,在采集蛇麻子期间,整个弗尼村子里室静巷空。本地人非常排外,不高兴外地人闯入。他们管叫从伦敦来的人为“外地人”。他们看不起这些人,同时也害怕这些人,认为他们是一帮粗鲁的人,那些体面的本地人不愿意跟他们混杂在一块。以前来这儿采集蛇麻子的人都睡在仓库里,但10年前,在草场旁边盖起了一排茅草屋。于是阿特尔尼一家跟其他许多人家一样,每年来此地也都住在同一间茅屋里。
阿特尔尼坐着从小酒店借来的马车到车站接菲利普。他还在小酒店替菲利普订了一间房子。它离蛇麻草地只有1/4哩。他们将菲利普的旅行袋搁在房间里,便走到盖有茅屋的蛇麻草场。那些小屋只不过是一座又长又矮的棚屋,被隔成一个个大约12平方英尺的小房间。每间房间前面都用树枝燃起一堆篝火,一家子就围坐在火堆周围,热切地观看着火上正煮着的晚餐。阿特尔尼的孩子们的小脸蛋已经因海风吹和阳光晒而变成棕红色。阿特尔尼太太戴了顶太阳帽,简直判若两人,你会觉得在城市里生活了这么多年,实际上对她没有多少影响。她还是土生土长的乡村妇女。你可以看出她在乡村里多么从容自如。她正在炒腊肉,同时一边照看着身边年纪较小的孩子,不过菲利普一来,她还是热诚地跟菲利普握手,愉快地向着他微笑着。阿特尔尼兴致勃勃地道起乡村生活的乐趣来了。
“我们居住在城市里,我们急需太阳光,渴望阳光。城市不是生活,而是一种漫长的囚禁。贝蒂,把我们所有的东西统统卖掉,到乡下经营一个农场吧。”
“我可知道一到乡下你又会怎么样,”她愉快地嘲笑他说,“哼,冬雨一下,你就会嚷着要回伦敦了。”她又转过脸来对菲利普说:“每当我们到这儿来时,阿特尔尼总喜欢这样说。乡村啊,我多喜欢你!可是呀,他连芜青和甜菜还辨不清呢。”
“爸爸今天偷懒,”珍妮以她特有的坦率说,“他连一袋都没摘满。”
“孩子,我正在学习,明天我将摘得比你们合起来的还要多。”
“孩子们,快来吃晚饭,”阿特尔尼太太说,“萨利到哪儿去了?”
“妈,我在这儿呢。”
话音刚落,她走出小茅屋来了,木柴燃烧的火苗跳动着,火光将她的脸孔映得通红。近来,菲利普发现,她一直穿着那件整洁的工装,自从她去裁缝店做工以来,就喜欢上这种工装了。而今晚,她却换上一套印花布衣,显得格外迷人,这衣服宽大,穿上它便于干活。她把袖子卷起来,裸露出她那双健壮、圆滚滚的手臂。她也同她妈妈一样,戴着一顶太阳帽。
“你看起来好像童话里的挤奶姑娘。”菲利普同她握手时说道。
“她可是蛇麻子草场里的美人,”阿特尔尼说,“说实在的,假如这里乡绅的儿子见到你,他马上就会向你求婚的。”
“爸爸,那个乡绅没有儿子。”萨利说。
她环顾四处,想找个地方坐下,菲利普就腾出个位置,让她坐在自己的身边。她的脸在夜晚篝火的辉映下美得出奇。她好比乡村的女神,令人想起了老赫里克①在其优美的诗篇中所极力称赞的那些俏丽、健美的姑娘来。晚餐很简单,面包、奶油、烘脆的腊肉。孩子们喝茶,阿特尔尼夫妇及菲利普喝啤酒。阿特尔尼狼吞虎咽地吃着,大声地赞赏他所吃的一切东西。他大肆嘲笑着卢加拉斯②,又把布雷拉特·萨维林③臭骂了一通。
①赫里克(1591—1674):英国诗人。
②卢加拉斯(公元前110?—57):古罗马之执政官及将军,以豪富著称。
③布雷拉特——萨维林(1755—1826):法国政治家和食物品尝家。
“阿特尔尼,能为你讲一句公道话的是,”他妻子说,“你吃得很痛快,这准没错!”
“这都是我的贝蒂亲手做的饭。”他说着,还伸出了富有表现力的食指。
菲利普心里觉得很舒服。他快活地望着连成长串的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