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网-第10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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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们边聊天边闲逛着。不一会儿,一些匆匆换了衣服的学生跑出来打篮球了。其他人三三两两地跑出校门,菲利普知道他们这是到板球场去。还有一些学生到附近去打棒球。菲利普作为陌生人站在他们中间,只有一两个人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但是被诺曼式的楼梯吸引来的游客并不少,因此观光者并不太引人注目。菲利普好奇地看着他们。他忧郁地想到他与他们之间的鸿沟,并心酸地想到,自己立志做的事是何其多,而今成事的又何其少。在他看来,已逝的岁月,完全蹉跎过去了。这些蹦蹦跳跳的孩子们正在重复他当年玩过的游戏,好像自从他离开学校以来,世上连一天也没过去似的。可是就在这个地方过去他至少叫得出每个人的名字,现在却一个也不认识。再过几年,换上别的孩子代替了他们在运动场上玩耍,眼前的这批学生也将会像他现在站在这里这样,是个陌生人了。可是这一想法未能使他得到安慰,相反,只能使他深深感到人人都是人生道上的匆匆过客,每一代人都周而复始地循环着这平凡的一轮。他不晓得他当年的同窗们如今都怎么样了。他们现在也都是近30岁的人了。有的可能已经死了,活着的也都成家立业,生儿育女了。他们当中或有当兵的,或有当牧师的,或有当医生和律师的。他们都行将告别青春步入不惑之年,变得老练持重了。他们中有没有谁像他这样把生活搞得一团糟的呢?他想起了他曾经挚爱过的那个男孩来了。很滑稽,他竟记不起他的名字了。他的音容笑貌还记忆犹新,历历在目。他曾经一直是他的最亲密的朋友,但是他的名字就是记不起来。回顾起他为了他的缘故而曾有过的嫉妒的感情,不禁哑然失笑,记不得他的名字真令人恼火。他渴望自己能再变成一个小孩,就像在四方院子闲逛的那些小孩一样,这样,他便能避免先前的错误,从头开始,使生活过得更有意义。他感到一股难以忍受的孤独袭上心头。他几乎后悔、抱怨起两年间遭受的贫穷生活来了,因为仅为了要勉强糊口而作出的拼命挣扎,却使生活的痛楚变得麻木不仁了。“你必汗流满面才得糊口”①,这并不是对人类的诅咒,而是使人类听命于生活摆布的一帖镇痛剂。
①此句出自《圣经·旧约》中《创世纪篇》中上帝将亚当和夏娃赶出伊甸园时说的话(第三章第十九节)。
然而菲利普又不耐烦起来了。他想起了他的生活图案的观点来。他遭到的不幸只不过是精致又美观的装饰品的一部分。他竭力说服自己,他必须痛痛快快地接受一切,无论是枯燥无味的还是激动人心的,幸福的还是痛苦的,因为它们增添了自己所设计的生活图案的华丽。他自觉地寻找着美。他记得自己还是个小孩时,就喜欢那座哥特式大教堂了:正如眼下人们站在网球场也能看到这种美一样。于是,他走到那儿去,仰视那屹立在多云的天穹下呈灰色的庞大建筑群。中央的塔尖高耸入云,好像人们在对上帝赞美似的。孩子们正在场地里玩板球。他们敏捷、健壮、活泼。他情不自禁地要去听听他们的喊叫声和欢笑声。青春的呼声是令人陶醉的,而菲利普只能用自己的眼睛来欣赏眼前的美好事物了。
CⅩⅢ 8月份最后一周的第一天,菲利普到他负责的那个“地段”赴任。这活是很费劲的,他平均每天都要护理3个产妇。产妇事先从医院领取一张“卡片”,当她要分娩的时候,就叫一个人——一般是小女孩——把“卡片”交给医院的门房,然后门房又打发这送信的来找住在马路对面公寓里的菲利普,若是深夜里,门房就亲自过来把菲利普喊醒,他身边也有一把开菲利普房门的钥匙。这个时候菲利普便摸黑起床穿衣,急急忙忙走过南区的一条空空荡荡的街道,心里便有种说不出的神秘感。在这个时辰送卡片请医生的一般是产妇的丈夫。假如以前已经养了好几个孩子的,那丈夫对这件事都显得若无其事的样子;可是倘若是第一胎,丈夫便很紧张,有时还借酗酒来减轻心头的焦虑。他常常得走一英里或更多的路。一路上,菲利普便同那送信的商讨生育的情况和生活费用。菲利普从中了解到不少有关泰晤士河对岸各行各业的情况。他使接触过他的人得到了鼓舞。他在闷热的房间里长时间地等候着,产妇躺在占半间房面积的大床上,产妇的母亲和照料产妇的看护,像她们互相间无拘无束地谈话那样很自然地同他交谈。过去两年里他生活过的环境和遭遇使他懂得了有关穷苦人家的生活的许多事情。他们发觉他居然了解这些,觉得很有意思。他没被他们的一些微小的托辞所蒙骗,这也给他们留下深刻的印象。他为人和气,干起事来手很轻柔,而且还从不发脾气。由于他并不以和他们一起喝茶为耻,因此他们都很喜欢他。要是天亮了,可他们还得继续等下去时,他们就请他吃一片涂上烤肉油的面包。他并不挑食,现在胃口很好,吃得津津有味。他去过几户人家,他们的房子龟缩在离污秽街道不远的肮脏的院子里,那些房子一间挨一间地挤在一块,里面照不进阳光,又不通风。但是没料到有些房间虽然外表破败不堪,地板被虫蛀坏了,屋顶还有裂缝,却留有豪华的旧影:屋里头有精雕细琢的橡树栏杆,墙上还保留有镶板。住房很挤,一家人住一间房子。白天,在院子里玩耍的孩子喧闹声不绝于耳。那些年久日深的墙壁正是臭虫的繁殖场所。空气太恶臭了,菲利普常常觉得恶心,只好点上一袋烟。这儿的居民挣一文吃一文,过着半饥不饱的生活。婴孩是不受欢迎的。他们的出生带来了男人的愤怒和母亲的绝望。又添了一张嘴,而眼下的人连糊口的食物都还不够呢,菲利普常常觉察出他们巴不得孩子生出来就是死胎或者很快地死去。他给一位生双胞胎的妇女接生过,当告诉她生了双胞胎后,她马上伤心得号啕大哭起来。她的母亲坦率地说:
“真不知道如何养得起这两个。”
“也许上帝到时将会认为把他们带走是合适的。”那位看护说。
当那个男人看着这一对肩挨肩地躺着的小婴孩时,那副恶狠狠的面孔使菲利普大为吃惊。他觉得一家子对那不受欢迎而已经问世的可怜的小东西都怀有可怕的怨恨。假如他话不说得严厉点,“事故”将会发生。这些事故是经常发生的,或是母亲翻身把婴孩给“压”没气啦,或是给小孩喂错了食物啦,这种错误并非总是由于粗心大意造成的。
“我每天都要来看看的,”他说,“我得警告你们,假如孩子有个三长两短,那你们是得受审讯的。”
做父亲的没吭声,但却狠狠地盯了菲利昔一眼。他脑子里确实有谋杀的念头。
“上帝保佑这两个小生命吧!”孩子的外婆说,“他们会出什么事呢?”
让产妇卧床10天,这是医院的惯例要求的最短的时间,但这是最难办到的。操持家务是件麻烦事。不给报酬谁也不照看孩子。而那个丈夫下班回家,又累又饿,见茶点还没预备好便满腹牢骚。菲利普曾听说过穷帮穷的事,但是一个又一个的妇女对他诉苦说,若不雇人,就无法打扫卫生和照看孩子们吃饭,而她雇不起人。通过倾听妇女们之间的谈话,以及她们偶尔说出的片言只语,菲利普也能从中推断出许多没说出口的话。菲利普从这些话中懂得了,穷人和富人之间毫无共同之处。他们对比较富裕的人家并不羡慕,因为生活方式太不一样了。他们有一种悠然自得的思想,这种思想使得中产阶级的生活方式显得拘泥刻板,极不自然。况且他们对中产阶级的阔人们有些瞧不起,因为他们蠢笨,又不用他们的双手干活。那些自尊自重的人只图自在,希望不受人干涉。可是多数穷人却想从有钱人那儿揩点油。他们知道该说什么来打动他们,使他们大发慈悲,慷慨解囊于慈善事业,以便获得种种接济。这种益处来自阔人们的愚蠢和他们的精明狡猾,他们认为接受它是一种权利。他们虽然鄙视、冷淡副牧师,但对他还能容忍。可是那位区巡视员却激起了他们的刻骨仇恨。她一走进屋来,连一句“请原谅”之类的话都不说,便把你家的窗户全打开。嘴里还念叨着“我患支气管炎,一受凉就会死的”。她连房间的每一角落都要看一看,嗅一嗅。要是她没有说那地方脏,你也能猜出她心里在这样想:“他们有仆人,当然挺不错的。假如她有4个小孩,还得自己做饭,又得给孩子们缝补、浆洗衣服,我倒要看看她会把房子弄成什么样子。”
菲利普发现,对这些穷人来说,生活的最大悲剧并非生离死别。生离死别是自然现象,其悲哀痛苦可以用眼泪来减轻;对于他们,生活的最大的悲剧在于失业。他见过一个男人,在他妻子分娩三天后的一个下午回家,对她说自已被解雇了。他是个建筑工人,其时,这工作不景气,活儿少。讲完这事后,就坐下来用茶点。
“唉,吉姆。”她说。
那位男人神情木然地吃着饭,这些食物一直热在小锅里,等他回来吃的。他目光呆滞地盯着面前的盘子,妻子以惶恐不安的目光望了他两三回,然后便默默地哭开了。这个建筑工人是个粗笨的小个子,脸孔因饱经风霜而变得粗糙,前额有一道长长白白的伤疤;手又粗又大,长满了老茧。突然他把盘子一下推开,好像他必须放弃强行吃饭的努力似的,然后掉转头,眼睛凝视着窗外。他们这间房间是在这幢楼的顶层,又背阴,除了天空铅灰色的云块外,什么也看不见。沉默之中充满了绝望。菲利普觉得没有什么话可说的,只好一走了之。当他拖着疲乏的身子走出来时——因为他这一夜几乎没合眼——心里充满着对残酷的世界的愤怒。他知道要寻找工作毫无希望,更有比饥饿更难忍受的凄凉。他暗自庆幸,自己还好不必信奉上帝,要不然的话,眼前这种事情将是他无法忍受的。人之所以能够苟且偷生,正是因为生活毫无意义的缘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