衙内当国-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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员外每月单数的日子里,都要在家过夜,双数的日子才可以去二房和三房那里。翠莹跟高登相约的这天,乃是单日,所以不用担心李员外撞见。
按照高登的意思,上来就要举腿齐眉,犁庭扫穴,直捣黄龙,可是翠莹说,不行,那是跟李员外相处的方式。你是才子,我是佳人,你我私会,必须要有情调才行,否则就辜负了良辰美景和如梦佳期。所谓饮酒作乐,不先饮酒,如何能够作乐?
翠莹先弹了一会儿琴,又唱了几首曲,高登只好坐在那里一杯接一杯地喝酒,明明心急如焚,可还得摇头晃脑地夸着:善哉,这一手剔劈,峨峨兮若泰山!善哉,这个小颤音,洋洋兮若江河!翠莹听高登又是哉,又是兮,被他夸得高兴,才艺表演的时间延长了不少。这里面有个情由——翠莹虽然是良家女子出身,却有一颗跟青楼姑娘试比高的雄心,她觉得高登惯游花丛,就把高登当作了试金石。
等到翠莹差不多过足了表演的瘾,高登拍拍大腿说:“所谓‘丝不如竹,竹不如肉’,娘子演示过了才艺,这回换小生来弹拨你这件肉乐器。”翠莹一声腻笑,正要坐到高登的怀里,却见丫鬟慌慌张张地跑进来禀告,李员外不知怎么突然来此外宅。
一个粗豪的声音从院子里传过来:“有什么好准备的,咱们就直接举腿齐眉,犁庭扫穴,直捣黄龙,然后我还要回家睡觉呢。”
翠莹幽怨地看了高登一眼,我说什么来着?没情调吧。
话音未落,一个铁塔般的汉子走了进来,看见满桌的酒菜和端坐在桌前的高登,不禁愣住了。
李员外问道:“翠莹,这位公子是谁呀,为何在咱家吃酒?”
翠莹迎了过去,挽着李员外的胳膊回答说:“这位乃是太尉府里的高衙内。”
李员外听了之后,喜形于色,朝高登拱手说道:“原来是高衙内,李某久仰了。”他不等高登还礼,就在高登旁边坐下,殷勤地指着桌子上的一盘豆腐说道:“衙内或许不知,我家翠莹的豆腐最好吃了,这盘素娥烧,细腻嫩滑,回味无穷,你一定要尝尝。”
高登听了李员外的介绍,呆若木鸡,他不怕李员外和翠莹串通好了玩仙人跳,也不怕李员外动粗,但是却没想过剧情朝这个方向发展。
李员外又说:“今日是兄弟不对。本来兄弟单日不能来此外宅,只是今天家里那只母夜叉早早睡了,兄弟我这才心血来潮,溜出来见翠莹,不想冲撞了衙内的好事。”李员外举起酒杯说道,“这一杯兄弟我自罚,当是给衙内赔罪了。”李员外把酒一口闷掉,然后倒转杯子,杯口朝下,以示一滴未剩。
这地方让人实在没法呆下去了。高登怪叫一声,横着窜出房门,三步两步就跑到墙边,一跺脚窜上墙头,耳朵里听翠莹娇嗔着说:“你就这么喜欢当王八,把自己的姬妾给别人享用?”李员外说:“难道高衙内是我请来的?我不这么说话,今天怎么收场……”
后面的对话,高登就听不到了,他落荒而逃,脚程极快,在墙头和房顶上奔跑起来也如履平地。连续跑过了十几户人家,远离李员外的外宅,高登才停下脚步,坐在屋脊上回想刚才发生的事情。他原本以为跟翠莹是你情我愿的事,可是现在加上一个巴结他的李员外,味道就不对了。高登又回想了一遍高衙内留给他的备胎军团,他不能确定其中还有没有类似的情况。
初七的上弦月静谧地挂在天上,高登孤零零地坐在别人家的房顶,看着上升的水气在瓦片上凝聚成夜露。大相国寺的夜半钟声因为从远处传过来,所以听起来越发悠扬,高登的内心受到洗涤,刚才那些让他忧虑烦乱的尘俗之事被一扫而空。高登心里想,这么看来,也许我该发展个寡妇才行啊。
此时,剧烈的咳嗽声毫无征兆地从高登身下的房子里传出来,打断了他的遐思。厢房的门吱悠一声打开了,一个穿着青衣的女子快步走进正房。高登听到她问候说:“爹爹,我扶你起来,喝一杯水压一压,明天我再请灵枢堂的大夫来给你瞧瞧。”一个老者边咳边说:“算了,我这虚劳是好不了了,不用白花银钱。这些年拖累你了,要你去夜叉棚里做那下贱的勾当,还要被人嘲笑。待我死了之后,你也解脱了,可以离开东京,换一处地方重新开始。”女子不停地宽慰她的父亲,等他睡下了,才走出房门,来到院子里。
她身材高挑,青衣被晚风吹拂,紧紧地贴在身上,纤弱的腰肢在高登的眼前暴露无遗。她扬着头望着月亮,肩膀微微耸动,想来是在无声的哭泣。
高登心想,真是个骄傲的人呐,哭的时候也要扬着头不让眼泪掉下来。他忘了自己正坐在别人家的屋顶上,只想到这样一个晚上,两个人一起看月亮,也是缘分,就起了跟人搭讪的心思。高登在房顶上朗声吟道:“云母屏风烛影深,长河渐落晓星沉。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
姑娘突然听到身后的房上有人吟诗,急忙转身往房顶上看,一眼就看到了身穿白缎为质、绣金为缀的华丽长衫的高登。高登也看清了她的样子。她的嘴巴略宽,两侧的嘴角自然上翘,眼睛细长,虽然蒙着一层水雾也仍然很明亮,乌黑顺滑的头发披散在肩头,正是标准的黑长直长相。
她骤然看到坐在房顶的高登,却没有慌乱,只是扁扁嘴,好像在说“糟糕”。冷静甚至有些冷漠的光芒从朦胧的泪眼里投射出来,跟随时都带着笑意的嘴角之间的强烈反差,让她的脸上带有一种无法自救的绝望神情。
“疼吗?你为了我从月宫跌落回地面的时候?”高登认真地问道。他先用李商隐的《嫦娥》来烘托气氛,然后把这位姑娘比作嫦娥——现在才十二世纪初,高登一点也不担心姑娘嘲笑他搭讪的技巧太老套。
听了高登的话,姑娘嫣然,也可能是冷漠地一笑,然后大声说道:“有贼!”
第三十二章 有钱人的品位是很奇怪的
人情冷漠是生活在钢筋水泥丛林里的现代人才会面临的问题,当碎砖烂瓦从四面八方朝高登丢上来的时候,高登不得不承认,大宋的邻里关系非常和谐,已经达到了守望相助的标准。
高登最不怕的就是别人朝他丢东西,可是他怕这些砖头瓦块砸破了姑娘家的房顶,就把它们一一抓到手里,片刻之间高登如同一个工地里搬砖的小工,怀里抱着一摞砖瓦。高登朝姑娘点头致歉道:“小生乍然到访,唐突了佳人,今日权且告退,日后再来登门谢罪。”说完,他抱着砖头番强逃窜。
那个女子的邻居们举着火把、提着灯笼在地上追逐高登,嘴里还乱哄哄地喊话。
“咱们人多势众,他肯定跑不了的!”这是给自己鼓劲的言论。
“你下来,我们保证不打死你!”这是劝降高登的言论。
“大家莫要追得太近,小心他怀里的砖头!”这是老成持重的言论。
“不要提醒他扔砖头,他要把砖头扔了,我们就更追不上了。”这是窝里反的言论。
“贼人听了我的话会把砖头留着护身,你这么一说,才是提醒贼人扔掉砖头。”这是反驳窝里反的言论。
高登脚下生风,根本不理他们,直到听到有人说小心他怀里的砖头,才想起来自己一直在抱着砖头逃跑,就把砖头都扔到了一个空院子里。
热心的邻居们抓贼本来就是为了凑热闹,现在有吵架的热闹看,虽然不如抓贼刺激,但是不用费力气,又聊胜于无,所以除了一个年轻的后生,也就没什么人认真地追捕高登了。
那个姑娘迅速画了个妆,走到院子外面向追打高登的邻居们表示感激。可是大家如今不是在忙着跟人吵架,就是在忙着看人吵架,只有坊正职责在身,要关照她两句,问问丢没丢什么东西。
姑娘说:“反正没丢什么东西,让贼子跑掉了也没关系。”
坊正对于自己这么一票人都围不住高登,有点不好意思:“也不一定就让贼人跑了,王排军已经追下去了。”
姑娘听他这么一说,脸上挂着笑,心里却格外焦急。那位王排军虽然官职不高,可是拳脚棍棒上的本事却是厉害,副排军的职位,也是他自己一拳一脚打出来的。他若是伤了高衙内,可就闯下大祸了。
姑娘向坊正问清楚了方向,也拎着裙子跑了下去。坊正望着她的背影摇头叹息说:“还真是花痴啊,见到穿花衣服的就追。那个贼人若是个淫贼可怎么办?”旁边一个人听到了坊正的话,狭促地笑道:“那个淫贼恐怕也是眼瞎了,居然偷到咱们秋含香大姑娘家里。”
秋含香一路追过去,跑过两条巷子,就看见正打成一团的高登与王排军。
王排军手里擎着一条棍棒,高登空着手,在秋含香看来,王排军的棒子上下飞舞,棒头不离高登身体左右,似乎占尽了上风。可是王排军心里却万分急躁,刚才这个采花大盗从墙头上跳下来,自己一闷棍打过去,却被他从容闪开了,后面棍法使开,也仍然拿他无可奈何。
高登倒是兴致勃勃。眼前跟他对打的这个人,浓眉凤眼,皮肤白嫩,怎么看都是个小白脸的长相,可是武艺却十分高超,跟高冲汉足有一拼。平时高登跟高冲汉过招,高冲汉总是畏手畏脚,不敢倾尽全力,哪有跟面前这个英俊的汉子打架这么刺激。
“衔虎儿不要打了,这是一场误会”。秋含香眼看高登左支右绌,似乎随时都会被一棍打倒,连忙喊王排军住手。
王排军刚刚一棍劈出,听到秋含香的声音,就收了几分力道,没想到这一棍正击在“淫贼”的肩膀上,棍棒啪地一声断作两截,木屑纷飞。王排军愣住了,刚才他棒法精妙,力道用得也足,却连淫贼的衣角都没沾上,如今收手的一棍居然打了个结实。
高登也愣住了,像是没有感觉到自己被打中了一样,他手指着秋含香的脸说:“骗人的吧?”
秋含香媚笑着施了个万福说:“刚才离得远,奴家没认出来衙内爷,闹了一场误会,还请衙内爷赎罪。”
“刚才你不是这个样子。”高登声音里几乎带有了哭腔。
秋含香扭捏地说道:“方才奴家不知道衙内爷会来,未曾画妆,吓到衙内爷了。”
高登冲过来气哼哼地问道:“你素颜那么漂亮,为什么要画成这个鬼样子?”
被秋含香叫做衔虎儿的王排军听说自己打了花花太岁一棍子,本来正惴惴不安,现在高登说秋含香素颜的样子漂亮,他顿时火往上涌,大声说道:“便是高门大户的衙内,没地如此欺人!”
秋含香的酒晕妆上也难得地挂了一层严霜,抿着嘴不说话。
高登奇怪地问:“我怎么欺负人了?难道她素颜的样子不比现在好看?”
秋含香说:“奴家自知样貌难看,衙内喜欢拿奴的样子调笑,尽可不必顾忌。”
“哈,真是没地方说理去了。”高登大怒之下掏出一块绣帕,往上吐了两口口水,就想把秋含香脸上的酒晕妆擦掉,结果被王排军横棍拦住。高登这才觉得自己这么做的确有些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