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遗事-第8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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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皇后见皇上叹气,不禁关切地问道:“皇上哪里不舒服吗?”
皇上一抬头看到她那张古板的脸,没有一点儿生气,气更不打一处来了,冷笑道:“哼,还用问吗?心里不舒服!”
皇上与皇后虽然冷漠,但大面上还是相敬如宾的,什么时候也没这样蛮横过!皇后莫名其妙,那眼水再也留不住了。想想到底不服,开口问道:“皇上从来不这样,臣妾今儿是哪里得罪了皇上?”
也是一时情急,猛然间找不到一个托辞,仁宗干脆实话实说了:“还来问我?后宫里养你们是干吗的,一大群废物!这么多人,愣是不能替朕生下一个儿子!”
这是什么话?生儿子是一个人的事情吗,怎么能全推给别人?皇后自然想不到这一层,可她知道委屈:一年三百六十日,有几天您皇上到过后宫与我交颈而眠?这会儿倒怪我不能替您生儿子了!要怪您也只能怪您的那些宠妃,怪姓尚的、姓杨的、姓张的,怪那些阿狗阿猫,怎么着也怪不到我头上!可这话又怎么能说出口呢,皇后只有以泪洗面了!看到皇后这样,仁宗也懊悔说话造次,讪讪地走开了。宫女太监都来劝解,皇后自己也多少觉着有些无谓,哭了一会儿,也就歇了。
既下不了决心立嗣,就得抚慰大臣们哪!史志聪为皇上支了一招:“范镇上书最多,又待罪在家,抚慰了他,也就抚慰了一大片。不如升他个官儿吧?”
仁宗觉着有理,吩咐中书将范镇由起居舍人、直秘阁、同知谏院,升为户部员外郎、兼侍御史知杂事。范镇在家里已经待了好几十天,原来的一头黑发竟都待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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仁宗见了,再瞅瞅他的一头白发,也动了感情,垂泪道:“爱卿用心良苦,朕岂有不知道的?且再等朕三年吧!”
皇上说等,自然只能等了。范镇的言官倒是免了,让他重新做了起居舍人兼集贤殿修撰。
大宋朝自太祖登基,就一直疑神疑鬼,对于卧榻旁边的清理,始终不遗余力。几代下来,已经成为一种习惯,成为朝野上下各色人等的普遍共识了。眼下皇上身体欠佳,东宫虚位,千钧一发,正是朝廷最不堪一击的时候,对于卧榻周边的疑虑与排斥,当然更会风声鹤唳,草木皆兵。枢密院的两个倒霉蛋王德用、狄青,首当其冲,自然第一个遭殃。
王德用不是因为长得像太祖,早就遭到排斥,怎么又到了枢密院了呢?本来确实没他的戏,他都已经致仕不干了。四月十四乾元节——仁宗的诞辰节,群臣都要来替皇上祝寿。王德用虽已退休,这种场合一样得排班上朝。契丹也派了使者来贺寿,一眼瞅见王德用,心里猛一激灵,不由得脱口问道:“黑相公又起用了吗?”仁宗一听,知道契丹人很在乎王德用,当真重新起用了他:先做河阳三城节度使、同平章事、判郑州,后来又调进枢密院做了枢密使。既是致仕再用,当然老得可以了:他连上朝山呼起居都困难了。人虽老,雄心却不老。中书商议立嗣从来都瞒着枢密院,王德用知道了,大手一拍前额,叹道:“还要这尊老菩萨干什么!”没事人家还要找事,他自己竟跳出来生事,还会有好果子吃吗?
大宋遗事 第三十三回(5)
狄青出身行伍,硬是凭着战功一步步升到知州、枢密副使。当了这么大的官,脸上刺的字却依然没动。连皇上也看不过去了,下诏让他将字给去了。他愣是不奉诏,说的大体也还是那句老话。只是因为面对皇上,才多少有些不同:“陛下,臣有今天,都是因为这一行刺字。陛下不问门第高低,凭军功升臣做了高官,对于全军都是个榜样,留着它正好劝谕全军。请陛下准许微臣不奉诏吧!”既讲出道理,皇上也就顾不上官威官仪,随他去了。要是一切到此为止,或许还可以相安无事。无奈广源州蛮子侬智高或然造了反,攻占了邕州一带十来个州,又围攻广州,岭南骚动,朝廷却屡战屡败,一点儿办法也没有。是狄青主动请缨,一战而胜。用人则贵哪!狄青得胜回朝,就升了枢密使,封赏了他的子孙,又在敦教坊赐了他一套官邸,显赫极了。狄青的那些手下也都耀武扬威,一出门就指指点点,互相标榜。到发大水,狄青一家搬到大相国寺避灾,出入都在大殿上,汴梁城的男女老少更是成群结队,要去瞻仰他的风采,颂扬他的业绩。这自然也是没事找事,虽不是自己在跳,但因为影响太大,性质也就更恶劣了。
听到王德用的牢骚,欧阳修又心潮难平了,说了一句:“老衙官知道什么!”乘着皇上下诏求言,奏了一本:以上天示警为由头,先说立嗣,再就是请调狄青去外任了。那理由自然也说得特透彻:《五行传》说,“简宗庙则水为灾”,不立后是对祖宗最大的不敬,当然要发大水;水又主阴,兵事、武将也都属阴,狄青身为武将而主持国家机密,又得到广大将士的拥戴,天以大水示警,也正顺理成章。
先后上书的还有不少。皇上不敢耽搁,到底罢了狄青的枢密使,另加了一个同平章事的虚衔,让他知陈州去了。王德用是致仕复用,老而多事,又早就有人攻击他,处理更简单,也罢了枢密使去赋闲了。这两个人无故被斥,郁郁寡欢,不过两三个月就先后去了世。死后也有些哀荣,只是他们什么也不知道了。
代替他们进枢密院做枢密使的,则是正做三司使、工部尚书的韩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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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宋遗事 第三十四回(1)
欧阳修上书荐能臣
包龙图权知开封府
皇帝下诏求言,上书的尽管不少,但大体不过人云亦云的立嗣,或要求罢免枢密院武臣;此外,就是说了不用的白说了。说了白说,谁还愿意白耽误那工夫?下诏求言没人说话,或说了不用,这诏不是白下了吗?
欧阳修一划拉这道理,又不能平静了。尽管上一本说的事并没有得到施行,还是赶着又上了一本,将这道理掰给仁宗皇帝听。由这里切入,就说到天谴如此严重,并非一日一事之过,实在是因为纲纪政事坏得不能再坏了。需要补偏救弊的事那么多,未来让人忧虑的事无边无际,光责备几个任事大臣是不行的,唯一可行的办法是举贤任能。这是当前最最重要的大事。因为这个缘故,尽管自己先前上的奏折没有得到重视,自己还是不得不重上一本,向皇上举荐几个能干大臣。这样严丝合缝、无懈可击地说出一番理由之后,欧阳修就提出具体人了,他们是:龙图阁学士、知池州包拯;祠部员外郎、直史馆,知襄州张瓌;祠部员外郎、崇文院检讨吕公著;太常博士、群牧判官王安石。
文彦博当年举荐王安石时,一起举荐的人中就有个张瓌。这次再荐,算是从众,并不奇怪;安石是欧阳修看重的人,荐他不过早晚的事。只是这个吕公著,原是吕夷简的四个儿子之一,当年他们都曾被欧阳修骂作“贪赃愚呆”子弟,前不久他升作崇文院检讨,又是他哥哥吕公绰家人自荐,欧阳修怎么会推荐他这样的人呢?
原来,欧阳修在颍州当太守,颍州的通判即是吕公著。吕公著自然也还是老样子,沉默寡言,不动声色,天塌下来都好像与他无关似的。欧阳修不由得吃了一惊:原来是这么个大气度的人,当初实在孟浪,看错了人家!当时就爱在心底了,只是没有机会说出来而已。这一次荐人,自然又想起了他,看重的仍是清心寡欲,淡泊名利,尤其是自甘晦默。所谓一好百好,因为推崇人品,又发现了他智虑深远,文学优长,简直就是个完人。当年的夷简人人得而诛之,如今也成了香饽饽,一句“故相夷简之子”,竟撑个大招牌出来了。在欧阳修看来,吕公著做个左右顾问之臣,是当之无愧的。
包拯不是在朝中做御史的吗,怎么知池州去了呢?不为别的,就是因为清直亮节,一丝不苟,谁都敢说,没有一点儿客气,没有一点儿避讳。没事时,或许谁都拿你没办法;到你有事,对不起,就会完全颠倒过来,谁都可以来踢你一脚了。包拯荐了个人,这个人挪用了公家几千贯钱,被同事检举了。这么点儿事要搁在别人身上,根本不算回事,提都不会提。比这大得多的贪污犯,不但不予追究,还要升官发财的也多的是。可既是包拯推荐的人,就不一样了。
谁都难免犯错吗!不错,人人都会犯错,但你包拯是例外。你那么一个冰清玉洁的人,眼睛里揉不得一粒沙子,怎么会相信个贪污犯?显然,自家原本就是个假君子。否则,不可思议。偶尔有错,看走了眼?就算看走了眼,也应该承担连带责任。这是朝廷明文规定的。自己不正,怎么正人?正人者不正,罪加一等。仁宗皇帝又最恨人家严人宽己,当初为侵占外甥女家产的事贬欧阳修,就是现成的一个例子。而这种事,原本可大可小。比起苏舜钦卖废纸吃的一顿饭,几千贯钱不啻就是天大的一个贪污犯了。被荐的官被革了职;包拯呢,除了罚铜,又被撵到池州做知州去了。
因为这么一点小事,就弃之遐远,实在说不过去。可这话,也只能借着天谴弊政的由头说出来。否则,是说不清的。就是说了,也没个人听,等于白说。仁宗在立嗣上已经不计后果了,到用人,当然要调和一下。要不,真是一点回旋余地都没了!将来老天爷加重责罚,如何担当得起呢!关于荐人的事,只好让步。何况,水灾之后问题多多,尤其是受水之后的汴京,更需要个干练之臣前来整治弹压,而包拯无疑是最合适的人选。别人缓急问题不大,包拯第一个要选用。先让他去金陵过渡了一下,很快就调进汴京权知开封府了。
包拯是庐州合肥人,字希仁,进士出身。本来已经做官,因为父母年纪大了,家境又不好,干脆辞官不做,在家里专门侍候父母。到父母双双谢世,他又守孝三年。孝守满了,还犹豫着不肯出来,经不住乡亲们一再劝说,才勉强出来做了个知县。这么着,他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