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山-第5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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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也增多了。晚上,人们反常地可以看到许多醉鬼,一些无赖在夜间闹得街上鸡犬
不宁,盗窃案甚至凶杀案反复发生,因为有两起案子表明:有两个人名义上是瘟疫
的牺牲者,实际上却是被亲人毒死的。职业性的犯罪在程度上和规模上都是空前的,
只有在意大利南方的某些国家和东方国家中,过去才常有这种情况出现。
英国人从以上的事实得出这样的结论,他斩钉截铁他说:“您最好今天就动身,
不要再挨到明天了。封锁的日子看来不会超出几天的。”“谢谢您,”阿申巴赫说
着,就离开旅行社。
广场虽没有太阳,但酷热难当。蒙在鼓里的外国人坐在咖啡馆门前或站在白鸽
成群的教堂前面,眼看着这些鸟儿鼓着翅膀一只只飞过来,竞相啄食他们手心中放
着的玉米。孤独的阿申巴赫在气魄宏伟的广场的石板路上踱来踱去,内心异常激动。
他因终于摸清事实的真相而意气洋洋,但同时嘴星却有一种苦涩的味儿,心里也怀
着莫名其妙的恐惧。他考虑到一种既体面、又能免受良心责备的解决方式。今晚晚
餐以后,他可以走到那位珠光宝气的贵妇人身边,用想好了的话一字一句地对她说:
“夫人,请您允许陌生人向您提出一个忠告,别人为了自身的利益是不肯向您启齿
的。您马上带着塔齐奥和令嫒们一起离开吧,威尼斯正闹着疫病呢。”然后他可以
用手拍拍塔齐奥(这是善于嘲弄人的上帝的工具)的脑袋表示告别,转身逃离这个
沼泽般的城市。不过他也知道,他还是远远不敢毅然采取这一步骤。这会使他走回
头路,回复到原来的地位;但失去了理智的人是最不愿意控制自己的。他回想起那
座铭刻着碑文的、在夕阳下闪耀着微光的白色建筑物,他曾在那里用心灵之眼苦苦
探索这些文字的神秘含义;然后又想起在那里遨游的那个人物,是他激起了年事渐
高的阿申巴赫青年时代那种想去远方和国外漫游的渴望。他也想到回家,想到如何
使自己的头脑理智些,清醒些,再勤勤恳恳轰轰烈烈地干一番工作,但这些思想在
他心里引起了极为强烈的反感,使他感到一阵恶心,脸上也显出一副怪相。“这事
不该声张!”他狠狠地轻声对自己说。“我不该说!”他洞悉了威尼斯的秘密,在
它所犯下的罪行中也有自己的份儿……一想到这些,他就醉醺醺的,仿佛少量的酒已
把他醉成了脑疲惫症。他头脑中浮现出威尼斯城疫病横行后的一片荒凉景象,他心
中也燃起了一种不可捉摸的、超越自己理智的荒诞而甜蜜的希望。他在一瞬间萌起
的眷恋故国之情,怎能与他的这些希望相比呢?艺术和道德观念与一片混乱之下所
得的好处相比,又算得什么呢?他保持缄默,而且仍旧留在这儿。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可怕的梦……如果我们可以把梦看作是肉体上与精神上的
一种经历;它虽然在沉睡时发生,自成一体,但对感官来说十分真切,但看不到自
己亲身参与各种事件。梦的舞台似乎就是心灵本身,各种事件从外面闯入,猛烈地
冲破了他心灵深处的防线,经过后又离开他,使他生活中的优雅文明之处受到蹂躏
与破坏。
开始时他只觉得一阵恐惧,恐惧与欲望交织在一起,同时对未来怀着心战胆寒
的好奇心。夜色深沉,他惊觉地谛听着。他听到有一种骚动声和混杂的喧闹声自远
而近。接着是一阵咯吱咯吱和轰隆轰隆的响声。天空的闷雷声滚滚而过,同时还听
到一阵阵尖叫声和嚎哭声,“乌……鸟”地发出袅袅的余音。但压倒一切的,却是一
种凄婉而缠绵的笛声,悠扬的笛声放荡地阵阵奏出,令人有一种回肠荡气之感。他
隐隐约约地听出一句话,称呼着即将降临的什么人物:“异国的神啊!”一道霞光
照亮了周围的雾气,他看出了这是跟他乡间别墅所在地周围一样的一块高地。在破
雾而出的霞光中,从森林茂密的高原上,在一枝枝巨大的树干之间和长满青苔的岩
石中间,一群人畜摇摇晃晃、跌跌冲冲象旋风般地走来,这是一群声势汹汹的乌合
之众,他们漫山遍野而来,手执通明的火炬,在一片喧腾中围成一圈,蹁阡乱舞。
女人在腰带上悬着长长的毛皮,走起路来一颠一陂,哼哼卿卿,往后仰着脑袋,摇
着铃鼓,她们挥动着火星四射的火炬和出鞘的短剑,有的把一条条翻扬着舌头的蛇
围在腰里,有的把双手搁在胸脯上大叫大喊。额上长角、腰部围着兽皮、浑身上下
毛茸茸的男人,俯着头,举起胳膊和大腿,拼命打着锣鼓,发出震耳欲聋的响声。
一群光油油的孩子,手提着缀有花环的小棒,赶着山羊,身子紧抱住羊角,在一片
欢跃的喧闹中让它们一跳一蹦地拖着走。这些人兴奋若狂,高声喊叫,但叫声里却
有一种柔和的清音,拖着“乌……乌”的袅袅尾声。这声音是那么甜润,又是那么租
旷,他可从来没有听到过。它象牡鹿的鸣叫声那样在空中回荡,接着,狂欢的人群
中就有许多声音跟着应和,他们在喊声下相互推挤奔逐,跳着舞,两手两脚扭摆着,
他们永远不让这种声音止息。但渗透着和支配着各种声音的,却依然是这深沉而悠
扬的笛声。他怀念厌恶的心情目睹这番景象,同时还得不顾羞耻地呆呆等待着他们
的酒宴和盛大的献祭。对于此时此地的他,这种笛声也不是很有诱惑力么?他惊恐
万状,对自己信奉的上帝怀着一片至诚的心,要竭力卫护它,而对异端则深恶痛绝…
…它对人类的自制力和尊严是水火不相容的。但喧闹声和咆哮声震撼着山岳,使它们
发出一阵阵的回响。这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近,几乎达到令人着魔的疯狂程度。
尘雾使他透不过气来……山羊腥臭的气味,人们喘着气的一股味儿,还有一潭死水散
发出的浊气,再加上他所熟悉的一种气味:那就是创伤和流行病的气味。他的心随
着击鼓声而颤动,他头脑感到一阵昏眩。他怒气冲冲,昏乱不知所措,恨不得去参
加他们祭神的环舞。他们所供奉的神像巨大而十分可憎,用木材雕成。在揭下神像
的面罩高高供起时,他们狂放地呐喊着。他们口角淌着白沫,用粗野的姿态和淫猥
的手势相互逗引,时而大笑,对而呻吟,后来又用带刺的棒相互戳入对方的皮肉,
舔着肢体里的血。可是现在,做梦的人也参加了他们的队伍,变成其中的一分子;
他也信奉起野蛮神来了。不错,扑在牲畜身上扯皮噬肉、狼吞虎咽的,正是他自己!
此刻,在践踏过的一片青苔地上,男男女女狂乱的杂交……这也算是一种献神仪式……
开始了。体验到这种放荡淫乱的生活,他只觉得自己的灵魂在堕落。
这个不幸的人从梦中醒来时,精神倦怠,神思恍惚,象落在魔鬼的掌握中而无
力挣脱似的。他不再避人耳目,也不管自己是否受人怀疑。但人们还是纷纷逃离,
海滩上许多浴房都空了出来,餐厅里也剩下许多空位,城里几乎看不到一个外国人。
事实的真相看来已经泄露。尽管有关方面相互配合作出种种努力,恐慌情绪再也无
法控制。不过这位珠光宝气的妇人和她的家人仍旧留着,这也许是因为谣言尚未传
到她的耳边,也许是因为她太高傲无畏,不屑理会。塔齐奥还住在这儿。有时在着
魔的阿申巴赫看来,逃离或死亡会带走周围每一个活生生的人,到头来岛上只剩下
他自己和这个美少年。在海边的每一个早晨,他总要用沉滞的、漫不经心的目光凝
视着他所追求的人,傍晚,他总是不知腼腆地在死神出没的大街小巷里尾随着他。
这样,他把荒诞不经的事看作大有可为,而一切礼仪习俗也就抛之脑后了。
象任何求爱的人一样,他一心想博取对方的欢心,惟恐不能达到目的。他努力
在衣服穿着的细微末节上变换花样,好让自己焕发出青春。他戴宝石,洒香水,每
天好几次在梳洗打扮方面大用功夫,然后盛装艳服、怀着兴奋而紧张的心情坐到桌
旁就餐。在把他迷住的这个翩翩美少年面前,他为自己的衰老而厌恨;看到自己花
白的头发和尖削的面容,他不免自惭形秽。这就促使他千方百计打扮自己,使自己
恢复青春。他唱去饭店的理发室。
他披着理发围巾,靠在椅上,让喋喋不休的理发师修剪着,梳理着。他用惆怅
的眼光端详着自己镜子里的面容。
“头发花白了,”他歪着嘴说。
“只有一点儿,”理发师搭着腔。“这是懒得打扮的缘故,所谓不修边幅就是。
有地位的人难免是这样的。不过这副模样到底一点儿不值得赞扬,特别是这些人对
世俗的偏见是满不在乎的。某些人对化妆艺术有成见,如果有人在牙齿方面也装饰
一番,他们就摇头表示不满。按理说,牙齿上也应当用一番功夫。归根到底,一个
人老还是不老,要看他的精神与心理状态如何。头发花白准会给人们造成一个假象,
而染发以后就会好一些,哪怕人们瞧不起染发。象您那种情况,先生,您是完全有
权利使您的头发恢复本色的。您一定能允许我为您恢复本来面目吧?”
“用什么方法呢?”阿申巴赫问。
于是这位健谈的理发师用两种水洗起主顾的头发来,一种颜色深些,一种淡些…
…霎时间,他的发色变得象青年时代一样乌黑。他把他的头发用烫钳卷成一道道的波
纹,然后退后一步,仔细审察经过他精心整修的头发。
“现在只要再做一件事, ”理发师说,“那就是把您脸上的皮肤稍稍修饰一
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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象每个劳碌不停、永不知足的人那样,他兴致勃勃地一会儿忙这个,一会儿又
忙那个。阿申巴赫舒舒服服地靠在椅上,对理发师所干的事无法拒绝,相反地,他
兴奋地抱着满腔希望。从镜子里,他眼看着自己的眉毛弯得更加均匀分明,他的眼
梢变得长些了,在眼睑下稍稍画了一下后,他的眼睛更加炯炯有神。他再看看下面:
原来皮肤是棕色的、粗糙的,现在可变嫩了,泛上一片鲜艳的洋红色。他的嘴唇,
在一分钟前还没有血色,现在可丰满了,象草莓的颜色那样,在涂上雪花膏和肤色
恢复青春以后,面颊上、嘴角边及眼圈旁的皱纹一一消失。当他看到镜子里映出一
个年青的身影时,心头不禁怦怦乱跳。最后,化妆师认为一切都很称心如意,于是
他谦卑而有礼貌地感谢他的主顾,这种谦恭态度是干这行工作的人所特有的。“这
只是能为您效劳的起码事儿,”他在为阿申巴赫作最后一次整容时说。“现在,您
先生可以随心所欲地谈情说爱了。”阿申巴赫象高高兴兴做了一场梦,恍恍惚惚、
战战兢兢地走了。他系的是红领带,戴的是一顶绕着彩色丝带的宽边草帽。
这时刮起了一阵凉里透热的狂风,稀稀落落地下起雨来。但空气依然闷而潮湿,
洋溢着腐臭的气味。阿申巴赫涂着脂粉的脸热得发烫,耳际只听到一片淅淅瑟瑟、
哗啦哗啦的响声,仿佛凶恶的风神正在大地纵横驰骋。海洋的鸟身女妖正在追踪那
些注定要毁灭的人,啄去并污染了他们的事物,剩下的只是一些残屑。溽暑使他食
欲不振,他只是一味设想着他吃的东西可能带有传染病的毒质。
一天下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