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年河东 三十年河西-第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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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面讲的是中国文化和佛教的差异,中国和印度的差异。这是中国文化史上第一次同外来思想或外来文化的撞击。
第二次撞击就是一千多年以后明末清初时期的西学东渐。从此以后,我们才有了“中学”和“西学”这样的名称,才有了“东方文化”和“西方文化”这样的说法。“西学”的先遣部队是天主教。耶稣教入中国,并不自明末始。但是像明末清初这样大规模的传入,确还是第一次。唐代所谓“三教”是指儒、释、道。此时又来了一个新三教。道家退出,增添了一个天主教。矛盾和撞击就在这个新三教中展开了。三教之间(事实上代表着三种文化)的纵横捭阖,请参阅方豪:《中西交通史》,(五),第五章《欧洲宗教与神哲等学之东传》。我不再详细叙述。
到了19世纪,经过了鸦片战争的考验,中国天朝大国这一只纸老虎,被戳上了几个大窟窿。有识之士,如魏源等等,一下子睁开了眼睛,看到了眼前世界的真相,特别是西方世界的真相,一时痛感前非,大声疾呼,想把入睡的中国人唤醒。从此时起,“西学”(我没有研究过这个词儿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形成的)的含义有了根本性的改变。它不再是仅仅涉及宗教、哲学、文学、艺术等等的空洞的学问,而是同船坚炮利、富国强兵联系起来了,其意义与前此迥乎不同了。其后又经过了八国联军、甲午海战等等丧权辱国的战争,到了19世纪末年,张之洞等人又提出了“中学为体,西学为用”这样的主张,充分承认了“西学”的地位,使之与“中学”并列,差别只在体用。到了此时,东西文化的差异被充分认识与肯定。到了五四运动时期,喊出了“*与科学”的口号,认为这两种东西是西方的东西,中国必须传入。这一次影响深远的运动,实质上也是东西文化撞击的产物。五四以后,关于中西文化的大辩论还发生过多次。到了今天,大家都热衷于讨论传统文化与现代化的问题。传统文化就是中国文化,是东方文化的代表与基础,这一点毫无疑义。而现代化,虽然不就等于西化,然而西化的成分却是很突出的。这一点也可以说是无疑义了。这一个事实也是东西文化长期撞击的余震。
古代穆斯林论中西文化的差异(4)
我在上面用极其简略概括的语言描述了中国两千年来中外(后来是中西)文化的差异与撞击,当然也有融合。现在再回头来看本文开头时引用的那几段话。这几段话说得已经清清楚楚,用不着再作什么解释。我现在只想就这几段话说点感想或者看法,最后解释其产生的原因,算是我一家之言:
第一,中国人创造了大部分技艺的说法,在“*教初期”就已经有了。*教初期,相当中国历史上的初唐,公元第七世纪。那时候,还没有东西文化这个概念,当然更谈不到孰优孰劣,孰高孰下的价值判断。穆斯林们,特别是波斯的穆斯林们,能有这样的见解,是非常不容易的,是能令人吃惊又钦佩的。他们说出这种看法,毫无所蔽,毫无先入之见,因此是完全真实的,完全真诚的,完全可信的。
第二,在中世纪,穆斯林是东西方优秀文化的传承者弘扬者,他们是文化的内行里手,他们的话是有分量的。
第三,穆斯林们提到了中国人和希腊人。大家都知道,中国文化是东方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可以说是它的基础,而古希腊文化则是西方文化的源头。当时虽然还没有东西方文化这个概念,讲的却就是东西方文化。
第四,为什么只讲东西方文化呢?唯一合理的解释就是:人类在几千年的文化发展的历史上,尽管已经创造大大小小许多不同的文化;但是,从宏观上来看,人类文化只能分为东西两大体系。一直到今天,这种情况并没有改变。一千多年前的穆斯林们直觉地认识到这一点,把东方的中国和西方的希腊拿来对比,产生了引文中所说的那一种看法。
第五,古代穆斯林的这一种看法无疑是正确的。不管古希腊文化多么灿烂,多么光辉,出过多少大哲学家,大科学家,大文学家;但是,古希腊确实没有像中国有的这样几大发明:造纸、印刷、火药、罗盘等等。因此,我们不能不佩服古代穆斯林观察之细致,综合之准确。也许由于我孤陋寡闻,读的书不够多,我还没有在任何书中读到这种说法。我们不能不对古代穆斯林表示敬意。
承认这个说法,是一回事。怎样来解释这个说法,是另一回事。那么,究竟怎样来解释这个说法呢?
我还是我那老一套。最近几年来,根据自己的胡思乱想,我逐渐认识到,人类最基本的思维模式,从宏观上来看,只有两种:一种是分析的思维模式,一种是综合的思维模式。西方的思维模式是分析的,东方的思维模式是综合的。以这种思维模式为基础,在文化的各个方面都有所表露,并不限于哲学,不限于精神文化。不这样也是不可能的。如果我这种二分法是正确的话,那就必然表现在各个方面。如果只表现在某一些方面,而在另一些方面则不是这样子,那就证明我的二分法不准确。
在精神文化中,应用这二分法,并不困难。我曾在一些文章中,给中国古代哲学中“天人合一”这一个著名的命题做了“新解”。天,我认为指的是大自然;人,就是我们人类。人类最重要的任务是处理好人与大自然的关系,否则人类前途的发展就会遇到困难,甚至存在不下去。在天人的问题上,西方与东方迥乎不同。西方视大自然为敌人,要“征服自然”;东方则视大自然为亲属朋友,人要与自然“合一”。后者的思想基础显然就是综合的思维模式,而西方则处在对立面上。
古代穆斯林论中西文化的差异(5)
这个道理,在哲学上并不难讲。但是在技术方面怎样呢?由于自己不是搞科学技术的,长期以来,对这个问题思考不下去,甚至有点不大敢思考。偶尔阅读《自然辩证法通讯》,1990年第4期,页37—39,吴文俊:《关于研究数学在中国的历史与现状》,中间有一段话:
笔者曾在多种场合,指出我国的传统数学有它自己的体系与形式,有着它自身的发展途径与独到的思想体系,不能以西方数学的模式生搬硬套。我国的古代数学基本上遵循了一条从生产实践中提炼出数学问题,经过分析综合,形成概念与方法,并上升到理论阶段;精炼成极少数一般性原理,进一步应用于多种多样的不同问题。从问题而不是从公理出发,以解决问题而不是以推理论证为主旨。这与西方之以欧几里得几何为代表的所谓演绎体系旨趣迥异,途径亦殊。由于形形色色的问题往往归结为方程求解,因而方程求解就成为中国传统数学《九章》以来发展中的一条主线。这与西方数学之以定理求证为中心者正相对照。
……
我国传统数学在从问题为主旨的发展过程中建立了以构造性和机械化为其特色的算法体系,这与西方数学以欧几里得《几何原本》为代表的所谓公理化演绎体系正好遥遥相对。《九章》与《刘注》是这一机械化体系的代表作,与公理化体系的代表作欧几里得《几何原本》可谓东西辉映。在数学发展的历史长河中,数学机械化算法体系与数学公理化演绎体系曾多次反复互为消长,交替成为数学发展中的主流。肇始于我国的这种机械化体系,在经过明代以来近几百年的相对消沉后,由于计算机的出现,已越来越为数学家所认识与重视,势将重新登上历史舞台。《九章》与《刘注》所贯串的机械化思想,不仅曾经深刻影响了数学的历史进程,而且对数学的现状也正在发扬它日益显著的影响。它在进入21世纪后在数学中的地位,几乎可以预卜。
在《自然辩证法研究》,1991,第7卷第5期上,吴士续发表了一篇文章:《科学历史的辩证法与辩证唯物的历史观——由吴文俊教授一篇序言引起的思考和讨论》。在这里,李昌先生又重复讲了吴文俊教授的上述论点,不再抄录,请读者取阅参考。
这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我于无意中找到了一把解决科技方面问题的钥匙。
吴文俊教授在这里根本没有谈什么“二分法”。那是绝对不可能的,因为“二分法”是我个人胡思乱想的结果,吴先生怎么能谈呢?但是,他讲的这一番道理却是不折不扣的“二分法”。他在数学发展的过程中看出了东西之差异。西方是推理论证为主旨,是演绎的体系。而中国(东方的代表)则从实际问题出发,以方程求解为主线,以构造性和机械化为特色。两者遥遥相对,差异是再明显不过的。
我现在把古代穆斯林的看法和吴文俊教授的论点结合起来,进一步对我所主张的“二分法”作一点新阐释。简单明了地说,我的新阐释就是下面的两句话:
分析(演绎)出理论
综合(归纳)生技术
我想,对这两句话用不着再仔细解释了,上面连篇累牍讲的都是解释。我只想补充几句话。百分之百的纯分析和百分之百的纯综合,都是难以想象的,总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我这样的归纳,只不过表示其主流和主要倾向而已。
总而言之,看了古代穆斯林对中国和希腊文化的对比,读了吴文俊教授对中国和西方数学的分析,我对自己胡思乱想的“二分法”——人类在几千年的文明史上总共创造出来了东西两大文明体系,人类的思维模式也只能分为东方的综合与西方的分析两大体系——信心更增强了。我曾再三声明过,我不是搞这一行的,我对于哲学分析没有受过严格的训练。可我最近几年以来,在务正业的同时,又胡思乱想,想入非非,超出了正业的范围。却又偏偏锲而不舍,自我感觉良好,越来越良好。这真叫做没有法子——请真正的内行里手来裁决吧。
1994年4月26日
倡议编撰《东方文化集成》(1)
本文是季羡林1996年3月为《东方文化集成》写的总序。
我们正处在一个新的“世纪末”中。所谓“世纪”和“世纪末”,本来是人为地创造出来的。非若大自然中的春、夏、秋、冬,秩序井然,不可更易,而且每岁皆然,决不失信。“世纪”则不同,没有耶稣,何来“世纪”?没有“世纪”,何来“世纪末”?道理极明白易懂。然而一旦创造了出来,它就产生了影响,就有了威力。上一个“世纪末”,19世纪的“世纪末”,在西方文学艺术等意识形态领域中就出现过许多怪异现象,甚至有了“世纪末病”这样的名词,这是众所周知的事实,无待辩论与争论。
当前这一个“世纪末”怎样呢?
我看也不例外。世界上许多国家和地区都出现了政治方面天翻地覆的变化,不能不令人感到吃惊。就是在意识形态领域内,也不平静。文化或文明的辩论或争论就很突出。平常时候,人们非不关心文化问题,只是时机似乎没到,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