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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酥油-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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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节:帐篷(1)
  帐 篷 
  喇嘛带我走进麦麦草原一个帐篷人家,坐下后才被介绍,我整个夏天将要住在这里。他用当地藏语对我投住的人家交代完我的生活之后,即匆忙离去。说是要去赶一场寺庙的念经法会。望着喇嘛的背影在草线间消失,我感觉自己的语言也长着脚板儿一样,跟随喇嘛走了。
  失去基本的语言交流,我不知道这一夜与这家牧民要怎样沟通。
  这是一个典型的一妻多夫的家庭。女主人巴桑,介绍说四十岁,但怎样看也像是跨过五十的女人。额头和眉角间爬满五十岁劳动妇女的那种粗野皱纹。槟榔圆的脸,面色酱黑,晒得皴裂。头发很长很黑也很乱。用酥油编织起麻布一样的辫子,几乎像一件雨衣遮住上半身。她穿的一身劳动氆氇(当地对藏袍的称呼),褐色还是灰色,也许蓝色,但是沾染上黑的牛粪和灰的泥沼,混乱了我的视觉。
  女人在朝我笑,目光却有些陌生和紧迫。她有三个丈夫,分工是:大丈夫在白玛雪山背面的农区种地,收获的青稞正好供应牧区口粮。二丈夫下草原经商,把农区多出的青稞和牧区多出的酥油卖出去,再换回农牧两区必要的生活用品。小丈夫尼玛留在草原上和巴桑女人放牧。他们生有五个共同的孩子。
  这个奇特的帐篷人家,几口人的目光就那么紧紧地盯住我笑。因为语言不通,我也只能回应他们同样的笑容。我们就这样对视很久。却不知道怎样来招呼。巴桑朝我比划,指着嘴。应该是问吃点什么。我观察四周,地上全是生生的蒿草,潮湿又遍布牛粪。我没有了食欲。
  巴桑却非常实在地从牛粪地上端起一盆生牛排。油麻藤的根茎模样、那种生黑的牛排,肉被风干在骨头上,其间粘着干涸的油脂。女人用手抓起两条要递给我,又在嘴边作出吃的比划。我想我再也吃不下,哪怕一口,那些生硬而腥膻的东西早把我的味觉破坏了。
  但是出于礼貌我还是接受了一小块。并且装模作样地要往嘴里送。这一家人看我接受食物,一直紧迫的神色才放松开来,只朝我“哦呀哦呀”应声点头。每个人的脸上因此都释放出友好的笑意。



第4节:帐篷(2)
  我只好撕下一块生牛排尝试着吃起来。进嘴的时候即闻到一股腥膻,不是那种新鲜膻味,却是一种肉食混合着皮毛,经过轻度腐化,再被烈日烤干后的,那种阳光下毛与皮肉混合的毛腥味。我的胃立马翻腾起来,想吐出牛排。
  但万万不能吐。牧人一家五双雪亮的目光正充满信任地瞧着呢。我只好咬起牙关狠狠心,咽口气囫囵地咽下去。喉咙里立即就有被刮伤的感觉,刺痛,浓烈的毛腥味只往口腔外扑。
  想呕吐。我捂嘴往帐篷外跑。但是巴桑家的两条小狮子般的大狗却拦在门口,朝我野蛮地狂叫,铁链攒得“哗啦”作响,爪子刨着草地,狠命地朝我扑。吓得我鼓噪的胃酸一下又噎了回去。
  天黑前,巴桑和孩子们开始围着锅灶烧火。她的小女儿积积摇摇晃晃走到帐篷口,在细声细气地喊尼玛。她不叫他阿爸,或者小阿爸。她对于三个爸爸都直呼其名。因为她不知道哪个男人才是自己的阿爸。她的紫提子模样的小脸,紫得发亮的高原红,满身泥污,黑白分明的两只眼睛,都由衷地陷入一场期盼中。
  一头小牦牛在回栏时走散,积积的尼玛阿爸循着小牛的叫声,找牛去了。
  男人回来之际,一场急雨没有征兆地砸下来。小牦牛和小男人皆被打得浑身透湿。他俩在大雨中拉扯。小牛倔犟,走一步唬一步。尼玛很有耐心,走一步哄一步,才把小牛哄回帐篷旁。
  在帐篷口,尼玛一脸雨水,望着我生生地笑。脸色酱黑,目光细亮。我想如果天色再暗一些,他的面目肯定会被黑夜磁化了去,只会看到他一双狭狭细细的眼睛里放射的那道细细亮亮的光。我想想就笑起来,跟尼玛比划:要点灯了。
  黑色牛毛帐篷里已是一片昏暗。小男人悟出我的手语意思,紧忙擦亮火柴。帐篷中央的锅灶前,就有一盏小小的酥油灯亮起来。
  帐篷人家开始进行一天中的第四餐饭,吃糌粑,喝酥油茶。因为考虑到我在,尼玛便又在锅庄旁另外架起一张铁皮。巴桑倒水和面,特地为我烙火烧饼。
  在微弱的酥油光下,我乖巧地坐在帐篷一角,望着巴桑做火烧饼。
  女人粗糙厚实的大手,一边揉麦面,一边抽手抓牛粪。丢进火灶后,粘满牛粪末的手又迅速转回来,插进麦面里,过后,混着牛粪和麦面的手再插进盐袋,抓一撮盐巴撒在铁皮上。等待铁皮滋出青烟,一块面饼丢上去。不久帐篷里即弥漫起浓浓的麦面焦香。
  饥饿叫我贪馋地吞起口水,尽管犹疑的嗅觉一直不放心那块混合着麦面、牛粪、盐巴的烧饼,喉咙里咽口水时发出的响亮咕噜声却由不得人。
  积积小孩在一旁瞧着我贪馋的模样窃笑。她的跳跃起来的目光,是调皮,又是好奇,也有点亲切。我想起多农喇嘛家的碉楼,那个破败窗棂上的鸟儿,就是这么小小的、生气灵灵的的模样。
  小孩一边笑着一边往口里塞糌粑一边却瞌睡起来。牧民一家因此准备睡觉。我环视帐篷四周,眼睛落在帐篷一侧,望起那些像柴火一样堆得高翘的羊毛毡,心想这应该是用来睡觉的。但是巴桑的小男人尼玛却走出帐篷去,做出一件让我震惊之事。他竟然把一只只小牦牛牵进帐篷里来。男人就着帐篷草地上的木桩依次套上小牛。又把那些堆得高翘的毛毡盖到最小的牦牛身上。看样子这些小牛是要在帐篷里过夜。
  那么人睡在哪里?我紧忙朝巴桑比划。她立即明白过来,指着小牛旁一块潮湿的牛粪地,意思是我们得睡那儿,叫小牛睡在干燥的地方。
  蒋央,当时我即僵立了,惊诧不已!你肯定也想不到吧,可他们的生活就是这样。
  巴桑女人利索地为我打起地铺来。把最厚的毛毡,最好的毯子,铺在一排小牛犊边上,女人示意我睡那里。他们自己也挨个儿放开毛毡,陆续睡下来,像几只睡倒的小牛没有动静。
  我只好掀开羊皮毯子,蹑手蹑脚钻进去。小牛犊就系在头顶后方,排成一排。离得最近的一只正用一双清黑的大眼瞪着我。突然有些怯畏。小心翼翼地把毛毯盖到脸上,捂得紧实,生怕小牦牛一时生气,用它那稚嫩,却也硬过我皮肤千百倍的蹄子踹我一脚。


第5节:帐篷(3)
  可整张原始羊皮做成的毛毯,皮面在外,毛面在内,软暖窝人,感觉自己不是睡在羊毛做的毯子里,而是被包在了羊的肚子里。空气被密不透风的皮面阻隔,内部羊毛发出的老膻气味迫得我只能从毯子里爬出来。
  坐起身,从帐篷的天缝里望外面。唉,天还要多久才会亮呢。
  半夜里,天空突然砸下一阵急雨来。狠命地抽打着帐篷。把单薄的牛毛帐打得筛米一样晃动。由于篷布编织稀松,不久帐篷里即小雨纷纷,更叫我无法入睡。扭头望巴桑和她的小男人,他们浑身连同头脸都严实地裹在羊皮毯子里。柔韧的皮面叫雨水一弹下来即滑落到边沿上去,他们在大雨的催眠中睡得很香。
  而我只能干瞪着一双眼,想睡,不入梦;想醒,眼睛枯涩乏力。雨水又趁虚而入扎进眼睑里来。呛水一般疼痛。只好用力眨起眼睛。目光四下里晃动着,就看到帐篷的角落里有把雨伞。
  如同游魂,我飘飘晃晃地爬了起来。取过雨伞,钻进毛毡。撑开伞。双手紧抓住伞柄埋进毛毯里。打着雨伞睡下来。
  雨伞原本是海水一般的湛蓝色。现在,它在高原清暗的天光下却显示出黛黑。宁静而忧郁的颜色。我想起这是湛清临别前送给的。一直为湛清担心,不知道这个男人,还需要经历多久时间的沉浮,才能够从失去阿灵的悲伤中爬出来。蒋央,幸好现在有你在他身边。
  雨水由伞布溅落到草地上,在夜光下泛出清幽幽的光亮。我一边胡乱地想着,一边奇怪地看着,一边迷迷糊糊睡了去。
  再次被雨水打醒是在下半夜。雨一直在落。因为昏睡,我把持雨伞把的双手再也无力支撑伞柄,雨伞在睡眠中倒下去。再重新支起来,睡去。不久,伞再次跌落,人再次淋醒,醒后再次撑伞。就这样周而复始。
  早晨起来,摸起满脸的浮肿,才知道过去的夜晚,在我的脸上流淌的那些微咸的液体,它不是雨水。
  心当下即在打晃:这样的日子要怎样才能挺过去?
  当思想在困顿中游离的时候,我望见自己的旅行包,也像个迷路的孩子,蜷缩于帐篷一角。便走过去。跪下身,把它搂在怀里。包的侧面,尼龙外袋的拉链是敞开的,一个硬朗质地的东西掉下来。
  看看,却是父亲生前的工作笔记。自从父亲离去,这本笔记一直带在身边。陪我熬过很多寂寞,亦走过很长的路。随手翻开笔记,可以看到页面上父亲写下的整章记录。满格子的字,爬得密密麻麻。那些内容,其间的一个字,一句话,我都能倒背出来……
  把笔记紧紧地抓在手心里,贴在鼻尖上,泪就那么无声无息地流淌。好久,我爬起身走出帐篷,抬头望天空,望了又望,想了又想,终是迈开脚步,走进草原。



第6节:情歌(1)
  情 歌
  现在,草原上太阳刚刚升起来。巴桑一家开始劳动。
  尼玛挥着长长的牛鞭,一边赶牛一边唱歌儿。他走在麦麦草原最高的草坡头,嗓门吊得极高,很沙哑,是扯着嗓子吼叫,有些拼力、竭气一样地唱歌。那声音似要把天撑破。但具体唱的什么,是藏语,我一无所知。
  尼玛的歌声过后,我听到草场对面的丛林间亦隐约传出回应的歌声。便朝尼玛迎上去。
  “尼玛,你的歌被风送到雪山那边去了。那边有美丽的姑娘,她在给你回应情歌了。”
  我说的汉语,尼玛听不懂。我用手势跟他比划,聪明的男人一下反应过来,只一个劲地朝我摇头,说了句什么,是藏语,我也听不懂。
  多农喇嘛绛红色的喇嘛裙这个时候醒目地出现在草原上了。在草地里,大片大片的绿野丛中,他晃动着的那一身绛红,一个酱黑色的脸面,一双在清晨也会戴起大墨镜的眼睛,还有一路嗡嗡的经声,叫我感觉有些奇异。
 喇嘛来到我面前,把裹在头上的僧衣掀开。他从寺庙来。昨夜一宿念经,有些疲惫。因为不放心我,所以一早又赶到草场。
  尼玛的心思似是不在草原上,视觉也不在喇嘛身上,这与草原人见到喇嘛的恭谨模样不太一样。
  我转眼打量起尼玛。这个男人最多不过二十五。典型的康巴汉子。脸上的皮肤被紫外线烤成紫釉的颜色,放出黑亮的光芒。窄窄细细的眼,像是有着某种美妙冲动的隐私暗藏在里面。沉默时,静悄悄的;冲动时,会不由自主地泄露丝毫惬意之神。一身的藏青色氆氇,裹着壮实的身体,看起来高大、阳光,很有味道。
  可是,这个年轻男人的妻子已经四十岁。蒋央,在麦麦草原,像尼玛这样的婚姻是很平常的。一个女人嫁给一家若干个弟兄,以大阿哥年龄为限,最小的男人在年龄上与妻子总有着或多或少的差距。
  瞧着尼玛,我心头陡然涌动起一股酸涩情绪。只听这个男人再次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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