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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人间世-第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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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水”。我爱你。娅。世界的门因为唇语被打开。哪怕是两条被喂养在不同鱼缸里的鱼,它们也可以通过唇语交换对这个世界的看法。唇语能帮我们找回早已丢失或已被俗世麻痹的感觉。我们彼此阅读,阅读欢喜、疼痛、沮丧、绝望。我们绕过所有的障碍,发现一切藏在土壤深处的种子。 。 想看书来

人间世 三十一(3)
唇语是爱的产物。一个叫辛格的懂唇语的哑巴在一本《心是孤独的猎手》的书里走来走去。每个被现实弄得鼻青眼肿神经崩溃的人,最后都来到这个完美的绅士面前寻求慰籍。
  那天,我在一辆已经启动的列车里(真正的哲学问题能够被把握和解决的唯一地方是火车站。火车站大大改变了我们对世界的理解与想象。在这个空间不变火车准时开出的地方,其实包含着无数可能——偶然或者必然),你正匆匆地跑下站台。假若我懂唇语,那么,通过阅读你的嘴唇,哪怕车窗密封性能再好,哪怕你的子宫里装满几百个男人的精液,我也能明白你的心意,就不会错过你。我也将向你倾诉。我说的话别人什么都听不到,你却能清清楚楚地看见。这将是你独自享有的甜蜜。
  我轻轻地抬头,像一只濒死的鸟抬起了它的头。
  檌城人认为月球上的黑影是由大群大群的、随着季节迁徙的鸟类形成的。我无法反驳这种说法,只能屏声静息地凝视着眼前古老且神秘的图案。如果我没有看错,图案的中央是一个*女子。我认得她,她叫娅。那是一个阴森森的冬天,虽然没有雪,但寒意已抹平了所有的河流。因为冷与饿,我晕倒在檌城一条河边,是娅吩咐仆人把我扛上驼背。娅的家族为城内巨富。在她为我这个异乡客准备的卧室里,我看到了用白银造的神像、金镂丝线编织而成的壁画、沉香、金如意、来自雨林深处的紫檀木。
  娅的脖子比象牙还白。她的面容美丽绝伦,永远新鲜。我不明白她为什么就愿意被藤蔓捆住四肢,嘴角却有欢愉。娅,你可知道,当鸟影彻底覆盖月球,此时站在祭台中央那个头缠白布的中年男人,将用利刃割断你喉,剔出你骨与血肉,以供众人分享?娅,你知道的,尽管我再三向你陈述,这样的死毫无意义,阴影不过是圆形废墟与岩石灰烬,你还是微笑着拒绝了我,拒绝了让侍女替代你的建议(这是我的愚蠢)。
  你说,“这是荣誉。”你说,“只有最纯洁的处女才有资格走上祭台。”你说,“她们,也包括即将死去的我,会成为那些鸟中的一只,飞到月亮上。”你说,“我们的名字都是地里的庄稼,被光阴之刃一荏荏收割了去。并不会因为某根麦穗特别粗大,它就不再是麦穗。我们都是鸟的食物。要懂得这点,我们才能理解真正的谦卑,理解那羊的门。所谓碧血照丹青,不过是癔者的呓语。”
  娅,你的智慧与勇气是我所不能理解。我只能抄录下你的话,在纸、镜子与一切可书写处,一遍遍不厌其烦地拼写,试图找出你的灵魂以及你是谁。这些句子有的是宋体,有的是楷体,有的是隶书,有的是魏碑,还有狂草与王羲之的那种行书。我相信这样的书写能把另一个世界的物质悄悄转移到纸张上来。但当我抄完最后一个句子,我手上出现一副扑克牌,并不是完整的,不清楚具体遗失了哪张牌,或许是红桃Q,或许是梅花四。我摊开牌,是一张陌生女人的脸;我又摊开一张,是另外一个陌生女人的脸。我不清楚她们与你有什么样的联系,不得不把这些牌全部摊在桌面。我还是无法穷尽其中可能,更没有找到你的容颜(你的脸庞是对世界无限奇妙性的诗意概括)。
  耳边响起低沉的隆隆声,像是海螺中的海浪声一样。水从祭台下方涌出,被月亮照着,是那样惊心动魄。一些血,不知从哪里滴下的,在水里,宛若活物,有鳞甲与腮,慢慢游动。娅,离开檌城的三日(相当于人间三年),我已经明白“世界需要暴力实现它的意图,那种对复杂性的追求,对熵的最终渴望”,明白了“人,作为彰显宇宙那一小部分真相的凝结,必杀戳,必掠夺,必以仇人之血濯洗刀锋”,但我还是怨恨——并非怨恨你,而是怨恨自己的无能,我若是那伟大的王,是让世界颤栗的成吉思汗,我会灭绝檌城,灭绝其语言、文字、建筑、绘画、宗教、习俗以及所有的男女老少。若你求我赦免,我会赦免,但将用长鞭抽打你的胸部、小腹、臀。若你不开口哀求,我将不赦一人,不取一物。
  娅,你要知道我的恨;娅,你要知道你的美丽正是你的罪;娅,今夜,我并未带来弯刀、弓箭、咆哮的战马、云梯、抛石车,以及十万铁甲;娅,我只带来了自己。当那男人举起利刃,我将摒出眼球,俯于你身。唯有如此,我才能摆脱自我的折磨,唯祈愿若有来世,你是猎人,我便是匍匐在你脚下的驯鹿;你是渔夫,我便是把腮帮穿透于渔钩上的鲑鱼。
  娅,原谅我。除了这些美丽的让你晕头转向的句子,我什么也不能给你。
  娅,我爱你。水来,我在水中等你;火来,我在灰烬中等你。
  

人间世 三十二(1)
黑夜给了我一双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来翻白眼。
  一九九三年,那个纤弱单薄老躲在灰色中山装背后的诗人顾城死了。他还杀死了他的妻子。我在陪陈映真、李君强逛夜市的时候,在地摊上看到顾城的《英儿》,每本五块钱。我买了一本,翻了几页,随手扔进路边的垃圾筒。我为自己内心深处的这一丝脆弱感到诧异。很快,这诧异也被我忘掉了。我的目光甚至也没有在禹作敏入狱事件上多作停留,直接落在两个关键词上,一是宏观调控;二是修宪。前者意味着银根缩紧,许多基建项目要下马,极可能引发一系列的多诺米骨牌效应。直接关系到交通局正在进行中的诸多工程。后者说明了中央的决心,这经济改革是不会像九零年初再走回头路天天喊反对和平演变了。改革已纳入“市场经济”这条轨道,那种敢打敢冲的草莽英雄恐怕再难在计划经济与市场经济这两条轨道的碰撞中找到生存空间。
  我在交通局推行了一系列温和的改革,具体措施就不谈了。总之,既要高举改革这面旗帜,并通过改革为自己的那个关系网注入更多的能量,同时保持跟整个官僚阶层在当下的道德标准与利益取舍保持一致。这很难,如履薄冰。但是值得的。我已在冰面上行走,整天还开着一辆奥迪,而那数万万人还在冰下为最基本的生存权利苦苦挣扎。只是那时已完全沦落为“政治人”的我已再也看不见他们的身影,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以交通局局长为跳板,跳上一个更大的舞台。我已忘了我做官的初衷。做官本身成了目的。不仅我是这样的,陈映真也差不多,不知从哪天开始,陈映真的主要精力十有七八是放在家庭上,放在我与李君强身上。我的发型、服饰,以及前几年累出来的胃溃疡都是她每天关心的话题。我得说,我们在路上偶遇上乞丐时,会施舍上一点钱,但我再也不会像遇上陈映真时那样,省下自己的午餐,并且弯下腰,放下馒头。
  今天的我,不断反思自己的这种转变。我无意替自己澄清什么。我只想弄清自己的这一生。在进党校之前,我是一种人;进党校之后,我是另一种人。是党校改变了我吗?不是的。是我改变了自己。一个人的思想绝对受社会环境所左右。生活是一个黑洞,若想不被它吞噬,除非内心具有非常强大的力量,隐于朝,隐于市,隐于野,还得被视为怪人、奇人。尤其是官场,它有特别的话语系统,能在短时间内有效地把人改变成两种生物,对上是狗;对下是狼。且只是这两种生物。中国社会是一个官本位的社会。大家都对官场的元规则、潜规则心照不宣,并不需要某小吏送上一张“护官符”来提醒自己。
  我与杨成艳在床上讨论过这些问题。她枕头旁边放着一本英国人写的《帕金森定律》,某页的书眉上有一段圆珠笔的字迹:“入芝兰之室,久而不闻其香;入鲍鱼之肆,久而不闻其臭。如果说这世上有真理,这就是真理。这是大脑皮层嗅觉中枢的一种疲劳现象,也是嗅觉中枢的一种保护性反应。科学是值得尊重的。从这个角度说,不管干什么,都不能只是一拨人。再能干的人,到了一定时间,都得把他请下台。用管理学上的一句名言说:任何人都将被提拔到他所不能胜任的位置。把他请下台,不仅是减少损失,也是免得他出洋相。为有源头活水来,官场才能保持清洁的活力。”世上的事哪有这样简单啊。我笑笑没吭声,把书扔下,只是更深地进入她体内。 txt小说上传分享

人间世 三十二(2)
七月份,我把远在海南的李国泰的人事关系调进市财政局。这并不需要我继父那样的洞察力。我的判断很简单:公务员是一种稀缺资源。官吏从来都是中国生态图上高居金字塔尖的少数人。十月一日,《国家公务员暂行条例》正式实施,国家公务员制度开始走上实际操作的轨道。从此,公务员“凡进必考”,且得通过市委常委会议研究。
  这年,岳父退居二线,一退到底。我跑去跟岳父下棋,安慰他那颗失重的心。这老头倒活得通达,见我来,也不再故作高深,只是每盘棋必把我杀得大败,像老顽童一样得意,说让我知道天高地厚。我怕老人寂寞,与陈映真商量,想到老头接到市里来。老头不肯,说,“我自乐在逍遥”。也就由得他去了。岳父这个时候才肯把拿出他原来的资源,隔三差五,打电话叫我到省里去,带着我去拜访一些老同志,包括那位曾经贵为封疆大吏如今退居两线的省长。我很想骂娘。退下来,虽说还能顶点用,可说话办事哪有在台上灵光啊。
  可能有人会说,我才不要看你这些流水账。我要看荆楚大地的张二江与一百零八位女将的*姿势,或者是刘波副市长在柳下惠的故乡与电台女主播“隔门夜谈”的奇闻,又或者是贵州遵义唐荣光一百四十位情妇的野史记。
  我只说惭愧了。这些人,有没有?有。数量少不少?不少。市水利局的某副局长,当初低三下四跟龟孙子似的,把原水利局老局长的千金骗到手,从乡水利站一路提拔到今天这位置。这一翻身可不得了,喝洋酒穿名牌,包二奶泡小蜜,一喝醉,就四处炫耀他搞了几个女人。男人做了官搞女人也本正常,就没见过他这样猖狂的,见到稍有姿色的女下属即动手动脚,黄段子一个接一个,还美其名曰,贴近群众。老局长死了,他连去都没去,在牌桌上鏊战正酣。老娘死了,他带着情妇在度假山庄钓鱼。那报信的人是他亲戚,见他没动静,急了眼,说,“你娘死了。”他怨别人一嗓子吓掉了鱼,回头破口大骂,“我娘死了,又不是你娘死了。你急个屁啊。”要说这人有点能耐也成,连老婆与情妇的关系都摆不平。老婆带着几个人把他的那情妇在大街上拦住,扒光衣服,又高举一本账到纪委检举。纪委的同志一看,这不抓,都对不起他。上面详细记载了他的贪污受贿的明细。这都比猪还蠢。气得给他送过钱的人都说自己瞎了眼。
  “家中红旗不倒,外面彩旗飘飘”,每年因为没处理好这种关系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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