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世-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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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秋功罪,何人诉说?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一九七二年,中美上海公报发表,中日邦交正常化,美帝国主义与日本鬼子成为朋友了。我想不通啊。我在这一年里写下了大量的诗句,不谦虚地说,若非后来一把火烧了干净,我可能也是“北岛”、“食指”。冥冥中,自有天意,一瓢一饮,那也是强求不得。
知青生活百无聊赖。不要说我,在鸠形鹊面的现实面前,大家都没有了救黎民于倒悬、引世人至大同的崇高理想。或许有,但就没见谁再整天高呼毛主席万岁,指点江山,畅谈国是。
我们这个知青点上共有七男六女,来自全国各地,大家都不曾意识到自己的命运将在下半年得到改变。也许是本能,也许是精明,总之,女人适应环境的能力让人咋舌。我们男生还在整天四处祸害,六个女知青不约而同与大队书记、会计、民兵排长等几个底层政权的代表者打得火热。村里的婆娘又哪及学生伢子的细皮嫩肉?这些手脚粗大的乡下人没事就往女知青的房间里奔,嘻嘻哈哈,谈天说地,讲白一点,就是打情骂俏。
男生们眼睛看得流血,潜意识里早把这六个女孩当成禁脔,虽说彼此之间为了某个女孩儿的眼神也明争暗斗,但哪里容得这些手脚粗大的村人沾指?忍无可忍,毋须再忍,在共同的敌人面前,空前团结。大队书记呢,斗争经验丰富,凡是劳动,女生干轻活,男生干重活、苦活、累活、最危险的活。这也没什么,还故意把我们分开,喊来地主婆与我们搭档,他们与女生搭档。那个姓熊的民兵排长最是可恶,教女生干活,都是手把手,扭臀送胯,那模样,就别提多恶心。
那是七月的夜晚。其时,万千暑气已被草木*殆尽,山壑岩缝间生出丝丝缕缕的阴凉。阵阵晚风吹得脊背上发麻。是无月无星的夜,正好去干我们早已谋划多日的勾当,目标是这个行为最卑鄙恶劣的民兵排长。这叫敲山震虎,震一震大队书记这只老虎;也叫杀猴给鸡看,杀给那些看见女知青眼睛就放光的老男人们看。我们那时的胆子也真大。等民兵排长从女知青那谈心回来,用毛巾包脸,蹿出沟渠,一棍子横扫,二棍子打翻,再用麻袋套头,两个人死死按住,其他人闷声猛踢,再扒了他的裤子,用绳子一头绑在睾丸上,一头绑在一只癞蛤蟆上,把已准备好的粪便倒在他身上,倒吊在树上。整个过程不超过五分钟,即捏着鼻子鸣金收兵,回到老乡家里继续打牌。
第二天清晨,全队轰动,那些婆娘们笑得打跌,捂着嘴吃吃笑。我们跑去看热闹。没法不笑。癞蛤蟆见人多,跳得愈欢,东跳、西跳、南跳、北跳,那民兵排长的生殖器经过一晚上露水的滋润以及癞蛤蟆的不断扯动,早胀得紫红色,有木槌大小。等人把他七手八脚解救下来,人已经痴了。大家就猜这是谁干的?我们当然不会承认。这事成了无头案。民兵排长的气焰被打掉了,老实多了。这也是因为这位可怜的熊排长除了好吃一点口头豆腐外,其他方面还真老实,要不,我们岂有好果子吃?
更郁闷的是,我们那时哪里懂得不叫的狗才咬人?第二年大学恢复招生,生产队有一个推荐工农兵学员的指标,知青点炸开了锅,十三个人,八仙过海,各显神通。男知青之间的联盟瞬间破产,彼此拆台,打小报告,卖命干活,比赛着给大队书记送烟送酒,恨不得喊他老人家做亲爹。若大队书记好*,要不,我相信我们中间的某个也一定会把自己的臀部洗净献上。
女知青呢?可能天下没有比这更荒唐的事。用现在网络上一句较流行的话来说,真是“马勒戈壁上的卧槽泥马”,六个女知青,全被大队书记睡了。指标只有一个,人有六个。咋办哩?书记挨个做工作,最后说,大家抽签吧。大队书记确实是高人。思想政治工作做得特别好。六个女知青不知道吃了什么迷魂药,点头答应。或许她们以为这是最公平的法子。齐雅摸到“去”。其他五个女知青也没二话,反正大队书记拍了胸脯,明年还有指标,又或者是党票、招工进城。总之,小不忍则乱大谋。不料,这位齐雅姑娘当真是狠角色,到学校后,脑袋突然开窍,写了封匿名信,到县革委。其时,正是风头浪尖,县里来人一查,大队书记手中的地主婆没派上用场,几个被书记大人洗过脑的女孩子被训练有素的调查小组分开一问,纸里就兜住不火。这位保了村庄几年平安的大队书记便被从重从快了。开始我还奇怪,这位《红灯记》唱得格外好的大队书记咋就不见弄大一个女知青的肚子?后来才知道,这位书记大人从地主婆那弄来一种偏方,反正喝了能避孕的那种。
人间世 十五(1)
天空中有一团奇异的光。我不清楚扎为什么能够死而复生,又来到我的梦中与我交谈。默不作声、神情倔强的孩子在这团状若圆形废墟的光中张开双臂,脸庞上流淌着暗红色的火。
圆,不存在首尾,是无尽的循环。那巫师来到废墟中,看见宇宙像一只翩翩飞起的蝴蝶。这个肤色灰白的人“知道眼下的任务就是做梦。他要梦一个人:他要梦见他,包括他的全部细节,并把他带进现实。”他用了一连十四个晚上,梦见一颗心脏,又用了将近一年的时间,终于在梦中创作出一个完整的人。这是一个双目紧闭的小伙子,还缺少灵魂的注入。巫师向神明祷告。
神并不是某一张具体的可以用词语准确定义的脸,它是老虎与马的结合,同时还是一头公牛、—朵玫瑰、一场暴风雨。神把火的秘密告诉了他。同时也提出祭献的要求。巫师答应下来。于是,在他的梦里,小伙子活了过来。巫师悉心教育着他,使他强健、智慧,能把旗帜插在高高的山峰上。离祭献的日子越来越近,“为使他永远不知道自己是个幻影,相信自己是人,和别人一样”,巫师使孩子忘掉了所有的学艺岁月,送走他,自己坐在废墟深处,担心着孩子的前途,不再做梦——只有火才知道他的孩子是一个幻影。当巫师听船夫说起“北边的神庙有一个魔法师能在火上行走且烧不着自己”时,他感到忧心忡忡,生怕自己的孩子只为作为一个幻影的存在被世人知晓。这种忧虑并没有持续多久,大火来到了废墟,巫师朝着大火走去,火焰并没有吞噬他,而是像情人的手指,抚摸着他。巫师终于明白:他自己也是一个幻影,一个别人梦中的产物。
我在谁的梦中?谁又在我的梦里?是砌城堡的大脑袋的孩子,还是头缠白布的扎?世人是梦,白驹过隙。宇宙是一个在不断鼓胀的气泡,比梦还要轻盈,让一切变得不可置信。无数的光自地面喷薄而起,把树木微黑的叶子张开。风送来远处窃窃私语的人声。这些极细微的声音若一根棉棒,掏弄着耳膜。我们都在梦里面。区别只在于,有人醒不过来;有人醒了;有人醒了,害怕了,装睡了。扎的影子缓缓消散。也许他就是夏老头所说的鬼。他为什么不攫走我的灵魂?或许他不是鬼,是我的想象。又或许那个脸庞与上帝重叠的孩子也是我的想象。而被夏老头驱赶的孩子是另一个孩子。
沙堆在我眼前静默,不动声色。我起身来到它的面前,蹲下,摆弄着那些断砖、木板,把它们垒成墙。
墙,一种实体,是最富于哲学色彩的建筑。
它解释着人们的生活。它是暴君,是秦始皇——虽然最初它的出现是“所有的存在”为了摆脱懵懂,克服对未知的恐惧,避开猛禽恶兽的爪牙。但这个由“绝望的箴言、连绵不绝的*数字、危险与失败,以及所谓的荣耀”所一层层夯实的巨大墙垣,很快变成牢笼。就像牧人圈养他的羔羊,我们被墙圈养,并逐渐习惯了对自由的厌恶。我们造墙,守墙,在墙内居住,心甘情愿被自己所亲手堆砌的物吞没。墙无处不在,遍布大地,也遍布人心。我们的内心是一个充斥着墙体的迷宫。我们被幽闭或者说自我幽闭在其中。迷宫层层迭迭,没有尽头,没有出路,没有虚,没有实,只有让人厌倦的重复,重复昨天说过的话,重复前天做过的梦,重复一切。墙与人一样,都要浪费资源,并谋求存在的意义,至死不悔,一直到被拆迁为止。每堵墙都是垂直的平面,对其他墙壁而言,都是一种冷漠的拒绝。它们只肯与出身于同一血缘的墙在一起围合空间,构成封闭的圈子。它们厌憎墙外,蔑视一切在墙脚萎缩起身子的生物,也蔑视试图攀越墙头的衣衫褴褛的孩子。 电子书 分享网站
人间世 十五(2)
我在墙里面,注视着外面的世界,偶尔阅读一些小说。我很喜欢法国人马塞尔?埃梅写的《穿墙过壁》,喜欢那个戴一副夹鼻眼镜,蓄一小撮山羊胡子的迪蒂约尔,就跑去与他聊天——他一直呆在诺尔万街头那堵灰色的石墙内。我们聊天的话题并不仅仅避限于墙,比如中国的长城,德国的柏林墙,以色列的哭墙,西藏的骷髅墙,城市街头画满各种涂鸦的墙……事实上,因为世上最坚固的墙壁在他眼里不过是一层薄薄的屏风,所以我们很少讨论墙,话题一般针对墙的外面。偶尔也调侃一下那些含眉涩眼、嘴角噙一枝红杏出墙去的女士们。这时候,迪蒂约尔就不可避免地要说起他那个幽闭的美人,说他的手指至今仍能回味起她嘴唇上的蜜。这让我有点嫉妒,就与他讲佛的“白骨观”,红颜骷髅,五蕴皆空。他只是笑。
我搬出俄狄浦斯,说,“我们眼中所见鼻中所嗅耳中所闻无一不是虚幻,俄狄浦斯刺瞎双眼并不像传统解读上所说是无法直面罪恶和悲惨,而是为了回到内心,仰观神圣。你丫在墙里住了这么多年,咋还没有回到内心得道成圣?”
迪蒂约尔问我,“有没有听过孟姜女?”
我当然听过。只要是中国人,谁会不知道孟姜女?她神奇的眼泪,曾经让墙差点为之崩溃。那是人类历史上的一次奇迹。但幸好死亡很快剥去了她的骨架与血肉。我说,“你提这荏是什么意思?”
迪蒂约尔说,“我昨天看见她。用你们东方佛教轮回的观点说,我看见这世的她。她还是一个大美人。”迪蒂约尔谨慎地选择着词语,说,“她蹲在这里哭。她的眼泪确实拥有可怕的力量。墙摇摇欲坠,吓得我赶紧扔出几枚金币。”迪蒂约尔的脸上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继续说道,“她捡起金币,就不再哭了。她把手掌贴在墙壁上,希望里面能再多滚出几枚金币。我当然满足了她。”迪蒂约尔竖起中指,朝墙壁上一幅浮雕指去,“看,她现在就在那儿。”
时间在暗中打了一个结。
墙在我手掌中,被夯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