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昔花间相见时-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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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月亦有伤口。这伤口正鲜血喷涌。
朝代更迭,人世间的脉息律动,如节气转换无可挽回。而红尘千丈,一任惯性作祟,依旧花团锦簇。对灾难反应永远滞后的人们,流连拥塞于闹市街衢。熙攘繁芜。一幕幕癫狂欢会,笙歌喧阗。通宵达旦。末世的荣华和无望的恋情一样,明明是毒鸩,仍令人禁不住诱惑,畅饮沉醉。
唐五代时,贵族士大夫家仍以蓄养能歌善舞的家妓为荣。每宴请宾朋,必请出这些美丽女子当厅表演,侍宴助兴。与现代人喜欢炫耀名车古玩一般无二。遇有需要,家妓亦可如车马般或赠或卖。“莫养瘦马驹,莫教小妓女。”白居易曾在一首《有感》诗中,直言妓女可如马一样“易主”。“扬州瘦马”即由此诗得来。
另有一则逸事,讲的是同样鼎鼎大名的苏轼,当真做过以人易马之事。“春娘此去太匆匆,不敢啼叹懊恨中。只为山行多险阻,故将红粉换追风。”有诗为证。 苏轼仅因山路崎岖难行,即欲将自家春娘拿去换马。激愤难平的春娘不堪“贵畜而贱人”的屈辱对待,竟当场下阶触槐而死!。 最好的txt下载网
相见绮筵时(2)
以人换马,曾经如何蔚然成风。揭去文人才子清雅画皮,鄙陋人性顿现。
这绮筵开处,除却绣幌佳人,亦往往少不了诗人才子的身影。
其时颇负盛名的杜牧,一向恃才喜酒色。虽熟读兵书,甚至曾注释过《孙子十三篇》。然,生逢末世,即使他果有济世奇才,亦无用武之地。以致被生生裹挟,一度沉沦于声色烂泥潭沼中,似乎还乐在其中。
更兼其诗名过炽,仿如羊脂白玉上一点猩红暇斑,赚去人们所有关注,反倒以瑕掩玉。况有治国方略,亦湮灭于诗行佳句瑰丽光晕下。
扬州十载,他一直位居末职,治国抱负蛛网尘封。唯有形骸放浪,恣肆欢场。
落魄江湖载酒行,楚腰纤细掌中轻。
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名。
以一首《遣怀》,回首来时路。一个男人,有几个十年可以如此这般醉生梦死,恣意挥霍?
江南,某日,身为侍宴歌妓的她终于见到了他,鼎鼎大名的才子杜牧。在绮筵时。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没有悬念。裙裾飘袅,属于秋水长天的色彩,如影随形。广袤天水之间,水草丰美繁盛。失落了心事的白鹭,正踟躇沙洲。
他是姐妹间公然流传的想念。今朝,偏与她一人眉目传情。收拾起撒落一地的心事,她施施然抬起一双素手。十指纤长,柔若无骨。琴声婉咽。转拨割朱弦,一段惊沙去。毕生所学,一腔心愿,于此一刻尽情释放。指下花落狂风雨。
青楼,宦场。她与他不过是命运掌中一黑一白两枚棋子。陶陶兀兀,人世沧桑冷暖,跌宕浮沉。真便这样,假亦如何。一念相惜,便足以换来一宵纵情。物我两忘。
多少个如此般绮筵过后的浓情良宵,杜才子可还记得,那些曾经钟情于他的欢场女子。所有的欢娱皆未果。
一朵又一朵莲花妖娆盛开,人间六月天。碧水荷风下,是深陷泥沼日益茁壮的惆怅藕节。无力自拔,那些沉坠的忧伤,阴郁潮湿,盘根错节。
又一时,杜牧在洛阳做御史。当地有个李司徒退休在家,他家的家妓名冠全城。一日李司徒摆下筵席,宴请一众幕僚。因杜牧当时是检察御史,所以未曾请他。杜牧闻听后便请人捎信给李司徒,表明他亦有意赴会。李遂赶紧派人前去延请。
杜牧独自一骑前来。李司徒叫出所有家妓一百多人,列队显摆给在座宾客看。果然个个容色美艳。迟到的杜牧一人独坐,故意瞪大眼睛逐个仔细观瞧,毫无避讳之态。
满饮三杯酒,他转头问主人家,听说你家有个叫紫云的,诗文很是了得,是这其中的哪一位啊?李闻言遂指给他看。只见百花丛中,果有一女姿容清丽,神色尤其淡雅娴静,与别妓气质稍稍有异。杜才子注目打量她良久,方说,此女确实名不虚传,应该送给我啊!
席上众人听闻此言,皆为之愕然一窘。一时间,有俯首轻嗽的,有面赤侧目的。最尴尬的还要数这里的主人,倍受唐突的他,唯有假装低头干笑两声,以掩不悦。众家妓皆扭过头去,掩面发笑。见过有人借醉酒撒疯放声歌哭的,未曾见过借酒意强要人家妓的。
杜牧自不冷场,又满饮三大杯。然后,起身高声吟诗一首。众目睽睽,大剌剌全无半分在意。果然不同凡俗。
或许,他自以为才俊鹤立,是女人定会爱之慕之,为其不凡风仪颠倒。而作为主人,李司徒亦不好驳他面子,他既当众提出,便晓得主人家素昔宦场中人,不至为一小小家妓与他结下不必要的梁子。
可惜风流才子如他,亦不见得了解女人千回百转的细密心肠。愈是好花,愈渴望一双温柔手将其郑重采撷。
被杜才子强索的崔紫云,后来虽果真被李司徒赠给了杜牧,但她临行前却做了这样一首诗:
从来学制斐然诗,不料霜台御史知。
忽见便教随命去,恋恩肠断出门时。
她不满于杜牧视她如可供索要的礼品,更不敢奢望这样一个随处留情之人,会当真长久爱惜她。
只是,若此诗果出自她手,这个长于诗文的女人,亦仍是个自作多情的痴儿。在那个轻易将她赠送给他人的男主人心目中,她,不过是他百余姬妾中的一个,甚至可以被当做货物一般转手予人。对她,又何恩之有呢?
不必探寻结局,他与她,注定又是一场悲剧。满目荒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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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语口脂香(1)
相见休言有泪珠,酒阑重得叙欢娱,凤屏鸳枕宿金铺。
兰麝细香闻喘息,绮罗纤缕见肌肤,此时还恨薄情无。
——欧阳炯《浣溪沙》
这首欧阳炯的《浣溪沙》,况周颐《蕙风词话》里说,“兰麝细香闻喘息”,自有艳词以来,殆莫艳于此矣。古今艳词,到此算是够着天了。
没有交代,为什么与他相见,她反而要哭。左等右等不来,日久天长相思,化不开的浓云惨雾,终于泪雨滂沱。白居易诗《啄木曲》里有一句,“我有双泪珠,知君穿不得”,何止穿不得,简直连接都接不住。想这女子低语垂泪的样子,必益发楚楚动人。玉箸两行泫然不绝,令眼前情郎心痛不已。风尘里,不带尘风气。
他又劝了她些什么?男人总有法子哄得女人泣转欢颜。她是青楼女子,而他家有正室,左不过许诺有朝一日为她赎身,纳为妾侍。她,究竟还能冀望他什么。
绘着金凤的屏风后,鸳枕横陈,门扉鎏金的华美铺榻上,他与她得以鸳梦重温。
没办法解读下半阕的场景。周颐点出首句,赞欧阳炯将“香”“艳”要诀发挥到极致,已臻化境。然,恐他仍未及玩味这末句结语,“此时还恨薄情无”,这才是层楼之上更有层楼的惊人之语。那一句里,分明,听得见咬牙切齿的声音。
爱是双人弗拉明戈舞,若即若离,分分合合。是互相折磨,两败俱伤。
伦理道德看似冠冕堂皇,实则如顽铁玄冰,生硬寒冷。而人心脆弱柔软,更易偏向一段段为情所苦,红杏出墙。
如《诗经》中《召南?野有死麇》的那般纯朴野合,严格说来,并不应算在偷情之列。唯有明确受到绝对禁忌威胁的欢情,才有保守秘密的十分必要。
偷情,不拘时间地点,亦不限富贵贫穷。他与她本应绝缘,中间哪怕只隔着一层易碎的玻璃,逾越或破除它,皆属不伦。人世间的所谓规矩,往往固执得可笑。离地三尺俯视,仿佛一群被樟脑画线画地为牢的蚂蚁,于小小的规矩里,戚惶打转。
掩卷,忽然就想起那句《嫖经》名言,“妻不如妾,妾不如婢,婢不如妓,妓不如偷。”偷,不如偷不着。不禁莞尔。写到“欢情”,纵再不情愿,亦难免要直面这一模式中的巅峰时刻。
许多段恋情,起初并十分不光彩。就像许多开国帝王,以打家劫舍非匪即盗,甚或轼君弑父诛没手足,而后发家夺得了天下一样。
唐步非烟有传,鲁迅《唐宋传奇集》里曾收进此传。若论偷情走眼,下场惨烈,此女可位居前列。
皇甫枚在《非烟传》里,极力将她塑造成才貌双绝的奇女子,还录了几首她与赵象往来唱和的诗。末尾却下结论说,“士矜才则德薄,女炫色则情私”。一语蔽之。女人生得太美了,就要出问题。如此规鉴说辞,不足为奇。
步非烟嫁了不解风情的武公业,春心无着,想是苦闷憋屈时日已久。但其轻易接受一个闲来无事,从墙隙里见到她,就写诗勾引的男子,不要说是否对得起自己的丈夫,似乎对她自己,亦不够负责任。
《金瓶梅》中的潘金莲,还要西门庆一而再,再而三设计相诱,方才令其得逞。步非烟对邻居赵象的以诗相诱,似乎上钩太轻易了些。
来看这赵公子诱她的第一首诗:
一睹倾城貌,尘心只自猜。
不随萧史去,拟学阿兰来。
说不上有多好,比打油诗强些。她赶紧回复:
绿惨双娥不自持,只缘幽恨在新诗。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私语口脂香(2)
郎心应似琴心怨,脉脉春情更泥谁。
步非烟不单能诗会文,更兼精通音韵,配与粗豪军人武公业,的确是月老爷爷的一桩大谬。之后,薛涛笺,金凤笺,剡溪玉叶纸,碧苔笺。此二人来来往往传情达意的诗文,全都书写在当时十分流行的精致信笺上。情书的作用,不可小视。
终于,由她安排下幽会佳期。
有夫之妇,虽为妾,步非烟却一直都倍受宠爱。文中一字未提武公业的正室。或许他为了她而未娶正妻,亦未可知。而她却趁丈夫夜晚当值,偷邀情人逾墙过来相会。
赵象与韩寿相比,差着不止一个等级。连徒手翻墙的本事都不具备。他如何在自家那边搭梯子,她又如何在这边接着他。一切皆昭示出,她才是主谋。而他,倒像是被芳香糖果逗引来的馋嘴孩童。无知无辜。
他与她的最初一夜,其夫值班彻夜未归。香艳极尽人间旖旎。初更时分,良宵刚刚开头,大好时光足够他们尽意缱绻。袅袅轻烟,循锦帐攀升,香气浓郁,入鼻直上天灵,迷醉人心。屏风,烛光,垫席上刺绣的鸳鸯,所有的一切,无不脉脉含情。他终于可以这样近地仔细打量她了,再无须攀在墙垣缝隙上,远远地望着她。
一炉龙麝锦帷傍,屏掩映,烛荧煌。禁楼刁斗喜初长,罗荐绣鸳鸯。山枕上,私语口脂香。
近些,再近些。她唇上的口脂,馨香甘甜。
这种偷欢的日子,居然人不知鬼不觉地过了一年。她不该得意忘形,更不该因小小过失便责打下人。由此亦看出,她应不似其外表那般柔弱得“不胜绮罗”。与她同为唐时才女的鱼玄机,最终因打死了侍女而被砍了头。她因打了女佣而致好事败露。
偷情曝光如河边常走,湿鞋,不过是早晚的事。只是,她忘情委身的那个男人,一味热衷于偷摘人家树上的果子,却从未想过要种棵属于自己的树。晓得步非烟故事的人,多少都曾暗暗希望过,武公业当场最好逮到他们俩,而不是只有她一人。
抓不到赵象,男人之间需解决的仇恨,亦全转而加诸于她。她被丈夫绑在柱子上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