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迁-第7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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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弘笑笑,说,不麻烦。丞相还在,凡事就得请他决定。
司马迁说,丞相病了,你得决策,该做什么就做什么。
公孙弘笑一笑,我不知道什么事儿该做,什么事儿不该做。你说这件事儿该怎么办?
公孙弘拿出一卷竹简来,把它交给司马迁。
司马迁头轰地大了,这不是他交给杨恽的那卷《武帝本纪》吗,怎么会落到公孙弘的手里?在他心底里,最后这一卷《武帝本纪》,只应有三本,一本在朱乙手里,一本在杨恽手里,一本在自己手里。虽说他给了公孙弘《太史公记》所有篇什,但还是不想把《武帝本纪》交给公孙弘。他想在交给皇上的那一天,再给公孙弘一份,到那时就是被处死,他也不在乎了。杨恽和朱乙的《武帝本纪》是不一样的,五彩丝线的编法是那种一步一回头的扣儿,这样的书简很容易翻,但卷起来显得大些。当时想,杨恽年纪小,多看一看这篇文章吧。
司马迁真想知道,究竟是谁把这《武帝本纪》给了公孙弘?
公孙弘说,是杨敞,他给了丞相,丞相交给我,要我处置。
再无话说。要处置就处置吧!司马迁已经写完《武帝本纪》,文人的狂傲就又回来了,司马迁的身体没有男人的冲动,他每做一件事,都必然是深思熟虑的结果。本来他想对公孙弘说,把《武帝本纪》给我,我拿给皇上看。他就想看看皇上看了《武帝本纪》之后,会怎么样?这是他跟刘彻两个人之间的事儿。《武帝本纪》不是他写的吗,不是看得最熟,甚至能背诵下来吗?他怎么又有了陌生感,想不起来他都写了些什么呢?他马上就想到了,公孙弘会和刘屈氂联手,两个人一出手就会把他弄死。他就是又一个窦婴,又一个任安,又一个灌夫。
公孙弘说,司马大人,你说怎么办?
司马迁说得很淡,你是太尉,又是丞相,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公孙弘笑了一笑,说,丞相病了,我抄了一份你的《武帝本纪》留下了,还是你决定怎么办好。我给你一个月时间,一个月之后我再来办这件事儿。
一个月?脑子里一跳,生命的终点就在眼前了,他只能活一个月了?司马迁接过竹简,心沉甸甸的,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司马迁 第三十六章(1)
生命只是一个过程,当你从竹简之中看出,那些狭长的竹简片,只是局域中的格式与规范,你对生命才有了一种新的体验。竹简弄成了中华文化的根本原则:尺牍。尺牍是文化,它是一种被规范了的文化,一切人的机智都绝不可能信马游缰。文化的根基与表现都必须限制在这尺牍之中,人的能力就有了局限,有了规范,从黄河边站立起的人类就一步步地被限制在规则之中。
司马迁很痛切地看到了这一点,他用人类至今为止最为清醒的目光审视着人类,也审视着自己。突然明白了,一切智谋、狡计在历史长河面前都实在渺小,只能给像泥沙一般涤荡而下,连一个污迹都留不住,后人还有谁在乎司马迁是不是给人阉割了,是不是一个不男不女的人?还有谁在乎刘屈氂是真中风,还是假中风呢?他不想交出《武帝本纪》,打算利用公孙弘给他的一个月时间,好好地看他笔下的人类历史是怎么接近尾声的。
刘彻和司马迁沿着湖边散步,他跟司马迁说历史,他的想法很独特,只问司马迁,你说舜一生中除了娥皇和女瑛,会不会有别的女人?要是你的心里只惦念着一个女人,那是真正的爱吗?女人爱你,是不是就只是对你好,一心挂牵你?什么是刻骨铭心的爱?是男人喜欢女人,女人也喜欢男人吗?
司马迁跟在刘彻身后,跟不上刘彻的思维,不知道刘彻对于女人的体验。虽然他看见过刘彻和女人在一起,但他从未想过,面对着那么多的女人,刘彻会不会用心体会女人?
刘彻说,娥皇、女瑛那么伤心,泪水太咸了,流在竹节上,风吹不掉,雨打不褪,那么多泪水把竹子都染成了斑斑点点。女人真能为男人流那么多泪吗?那会是一种什么样的情感呢?
司马迁想说自己,说老妻编织的五彩丝绳。她把帛抽成丝,每一根丝都一样长短,用五彩的丝绳,每色二十根绞在一起,搓成一根。再用两根彩绳搓成五彩绳。老妻没讲这是为什么。司马迁懂得她的心意,一百根线,说的是一百个顺利,一百个顺心。两根五彩线,说的是老妻与他同在。自从老妻死后,司马迁就一直没用这五彩线。公孙弘用第一根五彩丝线来重新编他的《五帝本纪》,这是老妻的心愿,这只能他自己做,但决不能由公孙弘来做。
一天夜里他爬起身来,又重新去编《五帝本纪》。他用一根五彩丝线编织着,说,我就用它做《太史公记》的第一篇文字。好像是老妻正亲手编织着《太史公记》。司马迁手很慢,几千年的历史与对老妻的回顾,织成了一册册回肠荡气的故事,编成了如山般的一堆竹简。他夜里睡梦乍醒,突然伸手去摸竹简,寻找竹简。竹简还在,他就长吁了一口气,睡梦中《太史公记》给别人抄了,给人烧了。好像是李斯,好像是赵高,正在帮秦始皇烧自己的《太史公记》。也好像是刘屈氂,还有田汀⒄盘馈⒐锖耄且黄鹕铡短饭恰贰K蘖耍肋赖乜扌蚜耍肷泶蠛梗⒕跛钟辛艘桓龆衩巍�
刘彻说,你觉得,我这么来看刘陵,是不是很蠢?她是我的妹妹,我不该这么惦记她,是不是?
司马迁说,传说古时的人从黄河边站起来,都是黄河生的,黄河的泥土、水草,就生成了人类。有的说,男人是泥土做的,女人是水草做的,泥土和水草就不大一样。其实泥土离不开水草,它靠水草才能湿润,才能有活力。水草也离不开泥土,泥土才能使它们茂盛、健壮。皇上,我说这话,你明白吗?
刘彻说,我懂,我懂。走,去看刘陵。
水榭里可以眺望湖岸,每一面水榭离湖岸都差不多远,看上去水榭与岸边的宫殿就天各一方,遥不可及。
刘彻说,我来看你,我来看你。刘陵笑了,你来做什么?为什么不杀了我?杀了我,你心里就舒服了。刘彻不想说这个,说,我想来看你,看你弹琴,跳舞。
刘陵噗哧一笑,真是胡说,我怎么能为你弹琴、跳舞?和我一起跳舞的田汀丫懒耍阍敢饪次姨杪穑歉觥奥钊铡保苛趿昵嵊嘏艘桓鑫枳耍宰帕醭孤睿耗阄裁床凰溃课乙湍阋黄鹚溃∧阄裁床凰溃课乙湍阋黄鹚溃�
司马迁 第三十六章(2)
她凑上来,搂住刘彻的脖子,往他的脖颈吹气,问,你愿意和我一起死吗?
刘彻说,我要听你弹琴。
刘陵说,我不会给你弹琴的,你只是一个胆小鬼。
刘彻说,好,我来给你弹琴。刘彻急忙坐下,要遮掩一下心境。他有些动情,想用琴声来调整自己。他坐下来,舒展自己的手指,说,弹什么呢?好久都没弹了,我就弹一首民歌吧。
说着他就弹起那一首:
男人去得太远了,
远得没有个日期。
什么时候能回家呢?
鸡进了窝,
日头下山了,
牛羊走下山坡,
………
刘彻唱得很凄凉。
刘陵突然伸出手去,摁住了琴,大声说:这个你不能唱,是田汀模翘锿‘的,你不能唱。
刘彻有点儿生气,田汀模筒荒艹耍康纯戳趿辏α艘恍Γ担冒。蔷统惚鸬摹�
他又唱了一首:
你回来了,
我扑向你。
头发向后飞,
笔直如箭。
你回来了,
我扑向你。
衣带向后飞,
笔直如箭。
………
刘陵泪水都涌出来了,她摁住琴,说,这是田汀模馐翘锿‘唱的,是我唱给田汀模悴荒艹�
手无力地松开了,一切都成为田汀模褂惺裁词橇醭沟模吭诹趿甑纳钪小⑿哪恐校挥刑锿‘吗?刘彻说,我来看你,想了好久,我想让你进宫去,住在一个好宫殿里,我常来跟你说话,看看你。
刘陵笑了,你怎么来呢?坐羊车吗?听说你坐羊车,到哪个宫殿里,就能跟那个妃子交媾了。你说,那些女人是不是盼望着自己的床上能爬上一只羊?你说,那些女人看着羊车,会不会觉得自己是一头猪?你说,她们会不会当自己住的那小屋子就是一个污秽的羊圈?摸着自己的头发,会不会觉得那就是羊毛?她们要是趴下,能不能像羊一样咩咩地叫?
刘彻的心一阵阵痛,这是个与他智慧匹敌的女人,一个聪颖的女人。假如与他在一起,就有足够的智慧让他感受女人,女人的爱、女人的恨、女人的憎恶与女人的促狭。
刘彻想跟刘陵好好地讲讲自己,讲讲大汉朝,讲讲刘家人的故事,可刘陵不愿听,不想跟他交流。司马迁说得好,男人是泥土,女人是水草,一旦没了泥土,水草便没有着落,没了向风中摇曳的姿势,没了傲视天地的生命,还能剩下什么呢?刘彻想对刘陵说,要是能跟你活在一起就好了,同呼吸,共命运,面对着大汉的烦难,一同品味苦涩、酸辛。但他说不出,只能再说一遍,你进宫里来住吧?这话有点儿像哀求,求刘陵进宫住,求她跟自己在一起。那烧残了的黄金屋檐是残梦,残梦会不会易主,再做下去呢?
刘陵过来,搂住刘彻的脖子,悄声说,我是一个精灵,一个精灵女人,你得不到。得到我的男人,要又痴,又傻,又疯,又狂,你能吗?
刘彻有一点异样,当女人引导一个男人时,男人的感觉就不同了。那是一种痴迷,一种游移,一种快慰,不用羊车来牵引,用女人的手女人的心导引着他,男人就跟着女人,做他心中不想做的一切。这些不是自己的意愿,只是一种跟随。刘彻从来没做过跟随之人,跟随变成了一种快乐。他有点儿明白了,自己一心想做神仙,原来是想跟随别人,跟在神仙的身后,不再做大汉的皇帝了,只是一个跟着别人走的无足轻重的人。他愿意跟着刘陵走,刘陵有足够的智慧,扯着他的手走,难道刘陵不愿意吗?他还是有一点担忧,刘陵是一个任性的女人,他也是一个任性的男人,他们能一起走路吗?
刘陵起舞,长袖飘浮着。女人怎么会是这样的呢?曼妙、精灵,无法窥透这精灵从哪里来,来自刘陵的歌舞,来自刘陵那高傲的神态,还是来自刘陵对大汉王室不屑一顾的弃绝?他见过许多女人歌舞,没有一个人像刘陵这样,把歌与舞都溶入生命之中,充满了恨与爱。刘彻很现实,再劝刘陵,你进宫吧,水榭里很冷,天凉了,你会生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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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迁 第三十六章(3)
刘陵笑一笑,说,我愿意生病。
刘彻不得不走了,他跟刘陵说不到一起去。他离开水榭时,要招呼湖边那条船过来,那船是每日来给刘陵送食物用的。坐在船上,刘彻的身体正对着水榭,船就愈来愈远离开了水榭。刘彻的眼光直望着水榭,把自己的一部分心丢在水榭那里了。
刘彻问过公孙弘,说刘屈氂病得很重,便带着吴福、司马迁去看。
司马迁心中一直以为刘彻是恨刘屈氂的,是刘屈氂发兵去征讨太子,杀了太子,后来又吊死了卫子夫。他曾经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