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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司马迁-第7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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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乙流泪,怎么会这样?大人的书眼看就写完了,怎么会出这种事儿?
  朱乙拿出他那玉石瓶来,这种小瓶子,他曾送过一个给司马迁。司马迁曾经自尽,但没死成,看到这小瓶子,司马迁跟朱乙的心就又贴近了一步。他说:把瓶子给我。朱乙不给,说,我可不想受罪,他要是折磨我,我就死。
  司马迁冷笑,你还要学朱家郭解?朱家郭解就像你这样吗?你佩服英雄,可你没有那胆子,你想死,就死吧。
  司马迁告诉他,记住,他们要问你,你就说没讲过《朱家郭解列传》,这篇文章除了你之外,还没人看过,我会把它毁掉。
  朱乙虎地跳起来:不行,司马大人,朱乙的命,哪有这篇文章有用?
  司马迁说:文章毁了,可以重写,人要死了,一切都没了。
  朱乙哭了,说:司马大人,我听你的。
  司马迁告诉他,只承认他讲过《项羽本纪》,讲过《留侯世家》,别的没讲过,这两篇是听来的,自己不会写字。
  御史大夫上奏,说司马迁写下文章,大逆不道,称赞朱家郭解,分明是对皇上抑制豪强,把天下豪强迁到茂陵的做法不满,要治司马迁的罪。
  司马迁拿到了这篇奏折,他如今也不同过去了。当他看着这奏折,看着那一句句精心写出的文字,想着这是一个个编织好的陷阱,心不急急地跳了,一瞬间就想到了许多主意,他想起了张汤说过的话。张汤给他讲了一个故事,是说老鼠,他不明白张汤怎么那么熟知老鼠,也许从幼小时老鼠那一次偷肉,就给了张汤兴趣?张汤说,他曾经做过那种事儿,就是杀死三只老鼠,给另外的老鼠看,那些老鼠就急急忙忙地交媾、繁殖。它们怕,怕自己马上会被杀死,每天当着它们的面儿杀死三只老鼠,它们就会比平时更快地生出更多小老鼠。
  连老鼠都知道保护自己的种族后代,司马迁的心里就更明确了,他一定要保住他的后代。那三个男孩长什么样子了?他们是不是长得很高很大了?没有人站在他面前,叫他一声父亲,他们一辈子也没见过自己的父亲。当他决定把自己葬在那高岗上,他最先想到的是那几个男孩子,他们知道自己的父亲就葬在眼前,眺望山岗上的坟墓,生下自己的子孙,子子孙孙,无穷匮也。
  老鼠都知道如何保护自己的后代,司马迁更能激发出斗志,他会用牙咬,用心织,对付刘屈氂。这一瞬间他完全忘了《太史公记》,他拿着奏折,想着如何报复刘屈氂,一时间许多想法、做法都从心里涌出。当他把这奏折放在刘彻的桌案上时,心中早就有了主意。
  

司马迁 第三十二章(5)
刘彻看这奏折后笑了,问司马迁,有人告你了?
  司马迁说,是。不是告我,先告我的车夫。
  刘彻来了兴趣,说,说说你的车夫。
  司马迁就讲朱乙,他讲得很生动,也很真实。
  刘彻就乐:你说他真不认识字儿?
  司马迁说,不认识。
  刘彻又问,你讲过了故事,他就能讲出来?
  司马迁说,是。
  刘彻乐,叫张汤,叫张汤来。
  张汤来了,静等着皇上吩咐。
  刘彻说,你把那个司马大人的车夫带来。对了,别给他洗澡换衣服什么的,就让他那样过来。
  朱乙就跪在了刘彻面前。
  刘彻问朱乙,果然像司马迁说的那样,朱乙把一些文章背得滚瓜烂熟。
  刘彻说,奇人,你是个奇人。你说实话,为什么给抓来了?
  朱乙不看司马迁,就说茂陵没什么人不认得朱乙,司马大人的车夫又能讲故事,就不能太给司马大人丢脸,你看我穿的是新衣服,不过他们打我给弄脏了,我还佩两块玉呢!我一讲故事,他们就给我送茶、送酒,拿我当人物。谁知道会抓我?
  刘彻问,你讲什么呢?是讲朱家郭解吗?
  朱乙说,不是。我讲高祖皇帝,讲项羽。
  刘彻笑了,你没这个心眼儿。是不是司马大人告诉你这么说的?
  朱乙说,不是,不是,司马大人没告诉过我这些话。
  只剩下刘彻与司马迁,刘彻就问他,这件事你看怎么处置呢?
  司马迁说,皇上问错人了。
  刘彻从来没听过司马迁这么说话,愣了一下,就问,那么我该问谁呢?
  司马迁说,皇上该问丞相刘屈氂。
  刘彻脸色平静,他不再问司马迁了。
  司马迁知道平静只是表面,刘彻一定会弄明白他身边每一个的想法,他会再问自己。果然刘彻问他:你以为是刘屈氂想要杀你吗?
  司马迁说:我这么想,可能心眼儿太小。我想他不愿意太子活下去,他也不愿意皇后活着,他想皇上也不愿意皇后活着,不愿意太子活着,他就让太子和皇后死了。皇上这会儿身边只有我跟吴福了,是不是我也该死了呢?我死了之后就剩吴福,吴福也得死,那时候刘屈氂就该惦念公孙弘了。
  这些话说得轻描淡写,但在刘彻心里有些份量。人们说谗言杀人,大概就指这个。看上去轻描淡写,说起来漫不经心,闲言碎语之中讲出来,有意无意渲染它,它才能有作用吧?
  刘彻对司马迁说,不要跟我讲刘屈氂,我不想听你说他。
  司马迁感到绝望,皇上真相信了刘屈氂,那就会听他的,这对司马迁不利。也许皇上会处决朱乙,那就牵扯到司马迁了。
  刘彻问,你觉得刘屈氂怎么样?
  司马迁说,酷吏做不到,循吏做不到,皇上做不到的事儿,他能够做到。
  刘彻对司马迁说,你以为我不知道太子是怎么死的吗?你以为我不知道是谁眼看着皇后自尽的吗?你以为刘屈氂比田汀购寐穑靠伤秦┫啵前阉泊隽耍谴蠛夯鼓懿荒苁O乱桓隼铣剂耍�
  司马迁说,他想要杀我,皇上为什么不杀?
  刘彻笑一笑,我要杀你,就杀,他想杀你,怕没用吧?
  刘彻当着司马迁的面召来了张汤,对张汤说,司马大人的那个车夫连字都不认得,怎么能蛊惑茂陵人造反?
  张汤说,这是御史大夫弄的,我要给他一个交代。
  刘彻命人把御史大夫叫来,说,司马大人有罪,你也别奏了,我也不想他做别的,就是想要他陪我,说说话,走一走什么的。你想把他处死吗?
  御史大夫不敢再说,只是说:皇上不让问,那就不问好了。
  刘彻说,要想治罪,就得先弄明白。弄明白怎么做,不然会出笑话的。
  刘屈氂很生气,皇上为什么那么看重司马迁呢?一个用写史来诽谤大汉王朝的人,一个对高祖皇帝玩笑不恭的人,一个自以为是的文人,为什么那么重视他?刘屈氂想把司马迁弄走,换上一个人,那样他的地位会更稳固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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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迁 第三十二章(6)
张汤把朱乙给放了。
  朱乙回茂陵这一天,特意又穿一件新衣服,佩上两块玉,来到酒馆,他想炫耀自己,出一口恶气,刘屈氂、御史大夫想要害司马大人,也害不成,皇上多看重司马大人。他们想把我朱乙下狱,想害我?害不成。
  他进了酒馆,酒馆里的人躲着他,没人敢过来,人都怎么了?这还是他妈的茂陵人吗?没人给他送茶送酒,都害怕了,怕惹祸,怕跟着受罪,受株连?那些人顾自在自己桌上喝酒的喝酒,喝茶的喝茶,他们都不认识朱乙了?真想站起来大吼一声,但又想到司马迁,可别给司马大人添麻烦了,就忍一忍吧。
  突然酒馆里所有的人站起来大吼,欢声如雷,人都挤过来,喊他:朱乙,朱乙!茶、酒都放在桌上,堆在他面前,满桌都是好酒、好茶。朱乙顿时流泪了,好半天才说:你们没不理我?
  这天晚上司马迁把朱乙叫了进来,和朱乙一起进屋的还有司马迁的女儿和他的外孙杨恽。司马迁把门关好,对他们说:我有一件事,要对你们交待。朱乙觉得郑重,有什么事儿能这么认真,这么郑重?而且把他和自家人召在一起?
  司马迁说:《太史公记》要写完了,我想问你们几句话。
  三个人点头。
  司马迁问:我把《太史公记》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要,你们能把它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要吗?
  三个人又点头。
  司马迁吩咐,在他死后,再印《太史公记》,也许写完最后一篇《武帝本纪》,他就会被处死。
  女儿哭了,杨恽也流泪,朱乙说:你写完就走,像东方朔一样去找神仙。
  司马迁摇头。东方朔平日在武帝身边嬉笑嘲谑,成了一个小人,这使他既保住了自己的性命,又能安然隐退。司马迁绝不会这么幸运,他隐隐感觉到,刘彻一定会处死他。刘彻对他说了许多心事,他也最熟悉刘彻,一旦《武帝本纪》写成,刘彻就会像处死灌夫、窦婴那样,让他一死,绝不会放过他。他说:死算不了什么,可《太史公记》要传下去,父亲临死时,没跟我说一句别的,只要我写下《太史公记》,这是司马氏一家的大事,你们各抄一部,把书藏好,十年不行,就二十年,在我死后,一定要印出这本书。
  女儿和外孙跪着答应了。心里想到杨敞和杨忠,一家四人有两个人肯为这部书献身,另外两个人绝不情愿,他们把自己的生命看得比什么都重要。
  司马迁拍拍朱乙的肩头,说,你真的很佩服朱家、郭解吗?想做他们那样的人吗?你知道他们为什么是英雄吗?
  朱乙说,轻生死,重然诺。
  司马迁说,不错,我想要你答应我,保存好一部《太史公记》,从今天起别再进酒馆讲故事了,除了赶车,就是保住这部书,等我写完了《武帝本纪》,你就走,别让任何人找到你。十年、二十年后,如果我的家人还有人活着,不印这部书,你就一定要印。你能做到吗?
  朱乙跪着,流泪说,司马大人,你能做那么多,我怎么就不能做呢?你能豁出命来,我也能豁出去。你放心,有朱乙在,就有《太史公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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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迁 第三十三章(1)
刘屈氂去狱中看任安。
  任安双目炯炯,像一头暴躁的野兽在监栏内来回走,他对刘屈氂诉苦,为什么要拿下我全家,我犯了什么罪?太子给我节杖,我能不受吗?长安城暴乱,我能不管吗?太子在长安宫生乱,我能走近皇宫吗?我接了太子权杖,可不能听他的命令,皇上命令北军只听命皇上,不听别人的。我只能不听太子的命令,太子有罪,我没罪。为什么把我下狱?
  刘屈氂好脾气地说,你该明白,这件事儿说不清,得有人替你说话,我替你说了话,但皇上不信,有一个人说话,皇上肯定会信的。
  任安说,你说的是谁?
  刘屈氂说,司马迁。他虽然只是一个中书令,但比我们都得宠,皇上最喜欢他,每天跟他在一起,要是他肯替你说话,皇上就能放过你。只是……
  任安明白刘屈氂有些话不便说,司马迁虽然能说上话,但他未必肯替任安说话。一次“李陵之祸”就足以使他成为惊弓之鸟,何况这次是“蛊人之祸”和“太子之乱”两大事件缠在一起,事后皇上没处罚文武百官,只拿他这个北军使者开刀,他真是冤屈。
  刘屈氂可看得清清楚楚,任安是一匹死马,跟任安牵连上,就无法可救。刘屈氂告诉任安,司马迁能救他,就是想让司马迁再来趟一次浑水。他说,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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