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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司马迁-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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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上走一路唠叨一路。
  刘彻说,好,好。
  司马迁说,刘屈氂会说,郭解这种做法乃小术也,使奸巧买人心,君子不屑为。只做这种小事,会坏了朝廷大度,让你眼睛只盯在小事上,婆婆妈妈的。
  刘彻笑笑:刘屈氂有他自己的主张,他这个人是“蓑衣”。
  司马迁顿时领悟了,“蓑衣”这个词一定在刘彻心里存了许久。想想真是恰切。什么是“蓑衣”?看上去臃肿,不便;穿上去扎扎乎乎,你不可能视而不见,它一存在,一上身,就最打眼。它有用,只要下雨,它就有用。雨浇在它上面,不管怎么浇,就是浇不透。刘彻说的意思是,你交不透这个人。
  司马迁说,太尉田汀担庹庵秩耍「颂砺榉场�
  刘彻一咧嘴,他懂什么?!
  这天夜里,刘彻几乎一夜没睡,听郭解的故事,很惊讶,不知道司马迁从哪儿听到这么多郭解的故事,一个比一个神奇,一个比一个富有色彩。他问司马迁这些从哪儿听来的?
  司马迁说,茂陵。
  司马迁就讲茂陵,从天下各地迁来的豪强,都是人中龙凤。聚集在茂陵,坐在酒馆里,说人生,讲人物,说者眉飞色舞,听者拍案而叹。刘彻说,我也想去茂陵,坐在酒馆里,听别人讲故事,听郭解的故事。你听过别人讲我吗?
  司马迁点头。
  刘彻沉思,说,别讲了,别讲我了。他有点儿不舒服,不想听别人是如何讲自己的。
  刘屈氂问家人,郭解死了吗?家人告诉他,郭解死了,是真死了。一路上有人挽车,比太后送棂还有声势。只是很奇怪,皇上没说要怎样处置郭解的尸体。郭解一死,尸体就放在茂陵山下,如今有两三千人在山上枕苫守灵。张汤和任安带着人坡下看守,局势很紧张。有人说,要是北军敢上去夺郭解的尸体,他们就跟郭解同归于尽。这两千人把郭解的尸体放在一个巨大的柴堆上,柴堆四周挖了地沟,地沟后就是一处处篝火,只要北军扑入,就点火自焚自己,与郭解的尸首一起烧掉。
  张汤问刘屈氂、田汀饧略趺窗欤�
  田汀担懔税桑腿盟前压獾氖迮甙桑衲亩衲亩�
  刘屈氂说,不行,要是他们把郭解的尸体抬回长安,在长安城边或是长安城里埋葬,你怎么办?你是掘了他的坟墓,还是让他们每天闹事?
  张汤说,皇上只说处死郭解,可没有说怎么处置他的尸体。不知怎么办?想要去请旨,又怕刘彻发怒。
  吴福告诉他们,皇上心情不好,杀了少翁。皇上一连几日吃不好,睡不着,就是与那几个小妃子在一起,也不能入睡。这几天皇上总是与中书令在一起,跟他说话。
  田汀剩核敌┦裁茨兀�
  吴福说:不知道。
  几个人无计可施。
  张汤说,还是去见皇上,请皇上下旨。
  刘彻满脑子都是郭解,司马迁讲得生动,郭解就像活人一样,活在他的梦里,活在他的眼前。他最苦恼的是,郭解不怕死。面对死亡,没一点儿怯懦,也没有犹豫。最可恨的,他无怨无恨。想想那一夜,他在牢中与郭解喝酒,郭解就该斥骂他,喝吼他,说大汉朝的不是,骂他残暴,穷兵黩武,一心打匈奴,弄得国疲民弱。可郭解什么都没说,还唱了一首歌,这歌是他写的,他几乎忘了,在治瓠子决口时,他率领千军万马,打了一个大胜仗。他不记得了,可郭解记得。
  

司马迁 第十八章(6)
三个人对他说,讲茂陵,讲从长安一直走向茂陵的八十里,讲挽车而行的上千人,讲跪在茂陵前泣不成声的人群,讲郭解的死尸还躺在大柴堆上,讲有上千人愿随他一死。
  刘彻越听越生气,很生气,怒火一直涌向头顶。郭解是什么人,凭什么有上千只手上前挽车?那些卑贱的庶民懂得什么叫恩情?郭解做了什么大事,能得人这般爱戴?他打败过匈奴吗?他治理过黄河吗?他兴盛了大汉吗?凭什么这么拥戴他?还有上千人甘愿随他一死?!刘彻大声说:派北军上去,用箭射,射死他们,有谁愿意跟郭解一死的,就让他得尝心愿吧。
  司马迁觉得脚底冰凉,他看着刘彻;刘彻很威严。他不是听过了许多郭解的故事吗?他不是也称赞郭解吗?死了的郭解不再剽悍,不再刚健,已成为大汉的一段往事,何必非要它灰飞烟灭呢?他想说话,可是头脑又制止自己。心告诫他,不要说话,不要说话。文人在生死关头,选择保存自己,且一次次使自己降低人格,丧失勇气,终至于把自己弄得面目皆非,持两重性格,反差越来越大。理性的道德的观念上的文人侃侃而谈,理直气壮;行动的事实的生活的文人卑卑琐琐,怯懦徘徊,无所适从。
  司马迁终于没说话。
  刘彻带着司马迁来到了宫殿西北角,从这里望去,那条笔直的车马大道直射向茂陵。似乎能看见茂陵山下巨大如山的柴堆,能看见那上千人与郭解一起躺在柴堆上,烈火熊熊,五花山给烧成了巨大的坩锅,上千人给烧没了肌肉,只剩下惨白的骨骼,横躺竖卧,万分痛苦地挣扎在茂陵山下,成为烙印在心底无法挥去的梦魇。
  刘彻突然问司马迁,你写《太史公记》,要写这件事吗?
  司马迁点头。敢于表态是文人最大的抗争了。
  刘彻问,你怎么写?就说我残忍好杀,说我不体恤人情,是个残暴的皇帝吗?
  司马迁不回答。沉默也是文人的表态,表示意志上的固守。
  刘彻咆哮了:别以为你什么都明白,你司马氏自诩是黄帝的子孙,也是贵族的后裔,要是你做了皇帝,你怎么办?你也得杀了他,烧了他。不管是成百人,还是上千人,只能焚之一炬!你以为我想这么干吗?我要让你看看什么是皇帝的人性。吴福你带他去。
  刘彻的手指哆嗦着,用手指点戳着司马迁,你带他去韩城,去看看那儿的人。告诉他,不许他说一句话,给他换衣服,换成你手下人的衣服。
  刘彻走近,说:你要是多说一句话,小村所有的人,全都得一死。
  

司马迁 第十九章(1)
司马迁心里很悲愤,吴福不由分说就带他去宫内,给他换了一套衣服,这穿戴跟宫里的宦竖没什么两样。吴福说,司马大人,我带你去一个地方,你千万别说话,只跟着我就行了。你要说了话,那里的人都会一死。吴福扯着他上车,两辆车急冲冲向长安城外而去。司马迁感到蒙受了羞辱,最大的羞辱来自这一身宦竖的衣服,这让他明白了,穿上这一件衣服,他就是阉竖,说什么中书令,说到底也不过是皇帝身边的阉竖。文人的心不由悲愤起来,看着窗外的山坡,秋日的山应该像茂陵一样,呈一片苍凉。于是,司马迁突然想到了,他能写一篇赋,表明他的心境,这篇赋就叫做“悲士不遇赋”吧。
  他吟哦道:
  悲夫士生之不辰,愧顾影而独存。
  恒克己而复礼,惧志行之无闻。
  谅才韪而世戾,将逮死而长勤。
  虽有形而不彰,徒有能而不陈。
  何穷达之易惑,信美恶之难分。
  时悠悠而荡荡,将遂屈而不伸。
  使公于公者彼我同兮,私于私者自相悲兮。
  天道微哉,吁嗟阔兮;
  人理显然,相倾夺兮。
  好生恶死,才之鄙也;
  好贵夷贱,哲之乱也。
  炤炤洞达,胸中豁也;
  昏昏罔觉,内生毒也。
  我之心矣,哲已能忖;
  我之言矣,哲已能选。
  没世无闻,古人惟耻。
  朝闻夕死,孰云其否。
  逆顺还周,乍没乍起。
  无造福先,无触祸始;
  委之自然,终归一矣!
  这赋是一股愤懑之气,司马迁诵完这赋,心情好多了,皇上只想拿他当宦竖,那就当吧,只要能写完《太史公记》,就受一次凌辱,又能怎么样?
  兵卒的箭矢射倒了一些人,他们呼吼着向前冲,上千个人护住柴堆,渐渐地向柴堆旁退却。死不瞑目的郭解正躺在堆积如山的茂陵之柴上。护卫郭解的人只有一个心思,不许他们动郭解,不让他们带走郭解,不许他们碰郭解一下。
  任安呼吼,冲上去,抢下郭解的尸体!兵卒们扑过地沟,冲向柴堆。一个大汉大呼:枳县郭解,枳县郭解!这呼声变成了众人的怒吼,几百人围在柴堆旁。那个大汉跪下,悲泣:郭大侠,我们跟你一起走。他用手中的火把点着了柴堆。
  北军不再向前冲了,静静地站着,看着。几百人环绕着柴堆,火把都扔在柴堆上,他们呼吼着“枳县郭解,枳县郭解”,吼声如雷。有人蹦跳起舞,这是来自枳县的一种舞蹈,很像巫史祭祀的舞步,更像古人执干戚起舞。几百人拔掉头饰,披垂长发,脱去上衣,投入火中,然后又脱去他们的下衣、鞋子,甩向火堆。赤裸的男人颇野性,极冲动,声吼若雷。他们向郭解致哀,愿生命与郭解同在,愿灵魂与郭解同去。吴楚之地的哀歌唱起,像是招魂曲,像是勇士的挽歌,几百个人跳着,踊跃再三,回身自如地跃入火中……
  北军使者任安一向以为他手中的剑极有威力,手麻木了,血好似不再流动,几百人自焚,情愿追随郭解,使他瞠目结舌,知道自己的血比这些人冷,没有那不死的灵魂、不屈的身躯。他后来向司马迁说,那一瞬间的感受无尽,有不尽的回味,每一个跃入烈火的人一瞬间扑旺了火焰,身体变成火红,在火中波动,能听见啊啊的吼声,吼声直震心底。
  没有任何痕迹,甚至连骨殖都找不到,几百个人凝成了不屈的灵魂,浸入茂陵的土地,只给茂陵留下一大块灼伤。茂陵不记忆伤痛,明年春雨一浇,春草丛生,这一片伤痛就会变得无影无踪。
  刘彻非常愤恨,恨郭解,恨司马迁,恨一切人。这会儿他要寻找一点儿爱,找谁呢?李夫人的笑变得小心翼翼了,躲闪的眼神表明她心中膨胀的欲望。卫子夫的眼光是忧郁的,她感觉到自己所居住的未央宫一日比一日寒冷。去找谁呢?几个小妃子与刘彻同床异梦。有一夜,一个小妃子竟向他喋喋不休地讲如何放风筝。刘彻想明白了,他必须去看一个人,这个人就是大行令博望侯张骞。他吩咐要人易服,跟他夜访张骞府。
  

司马迁 第十九章(2)
车马很快,一出长安就向龙门山驶去,一直奔向韩城。进了韩城又绕过城角,来到一个村子。这村子很小,只有十几户人家。
  吴福说,到了,司马大人,请你记住,不能说话。
  吴福进了一户人家,看到屋里有一个女人,很年轻的女人,带着一个四五岁的男孩,有一个年长的老人正在教男孩读书。吴福显然是这里的熟人,就问,问些柴米油盐的杂事,说起来米有人送,柴有人砍,孩子也大了,有人教书。
  司马迁有点惊讶,这些人与他有什么干系?就又到了另一家,也差不多,女人、孩子,只是没有教书的老者。再到一家,仍是如此。
  吴福领着他进了最后一家。这家不同了,有四五个男人,都是身强力壮的,问:吴总管来了?像很亲热。吴福就问,问几个女人、孩子过得怎么样?几个人说得详细。吴福说,好啊,好啊,像是这几家的主人。
  司马迁对这些没兴趣,他甚至都不知道这是些什么人,更不明白为什么要他来看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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