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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司马迁-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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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彻不以为然,许多人用常理来看一件事,独有刘彻不那么看,他是大汉天子,大汉天下是他的。从这一点去看,他就看什么都有自己独特的主张。郭解算什么?敢挑战大汉刑律,他就该死,抓起来,把他全家一齐斩首弃市,大汉天下就没了他这种人。他想告诉司马迁,天下没有敢忤逆的男人,男人在大汉朝,只能是男丁。人们时常说“添丁进口”,就是说生殖的进行,只为家庭增添丁壮,男丁是用来耕作的,是用来操作劳役的。而女人是用来生产的,是用来繁殖人口的。“添丁进口”说的不就是这个意思吗?刘彻憎恶郭解,郭解成了他的眼中钉,肉中刺。刘彻说:混蛋,混蛋,这个郭解是一个混蛋!传令廷尉张汤一定要把他抓回来,把他全家人都抓回来,在长安枭首示众。
  都骑尉于禁很高兴,他捉住了郭解,这个郭解的样子颇像缉拿告帖上的描述:小个子,长相也不奇特,有点胡须,不爱多说话。他喝令兵卒们:过来,把郭解捆起来!
  籍少公在旁大吼:他是从长安城来的郭大侠,你不能扣住郭大侠!
  兵卒们捉住了两人,驱散了跟着的众人。籍少公对这个郭解说:我害了你,本来以为能帮你过关呢。
  都骑尉于禁一面飞报长安,说是捉住了郭解,一面押着人向长安城进发。一路上车骑极快,眼看快要赶到长安。突然,籍少公大叫:站住,站住,你去传话,告诉都骑尉,说我有话要说。
  于禁飞马过来,来见籍少公。籍少公说:我与你是朋友,不想害你,只能早些告诉你,免得你进了长安,人头落地。我告诉你,他不是郭解,郭大侠这会儿过了临晋关,出了关,远走高飞了。说罢,他与假郭解两个人都大笑。于禁大惊,刚要吼他,就见籍少公从袖内掏出一把匕首来,直刺胸膛:我告诉你,只有我知道郭大侠去了什么地方,可我不告诉你……
  暮色中夕阳下,刘彻这一晚上没有乘坐羊车,让司马迁跟着他,在柳堤边慢慢踱步,这里是内宫园林,能看见隐约凸现的檐角,像振翅欲飞的鸟雀。刘彻心中不快,想对司马迁说,说自己的郁闷,说他对郭解的仇恨。但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静静地走着。
  司马迁跟在身后,知道皇上的心很乱,许多事装在心里,大将军卫青病入膏肓,眼看就要死了。卫皇后因为刘彻越来越喜爱刘弗陵,疏远太子戾,自己又与刘彻说不上话,就暗自垂泪。贰师将军李广利率三万兵深入匈奴腹地,已是近两个月没什么消息了,三万人中竟是没一人逃回,没有一个音讯儿。李夫人再也不那么轻盈地在宫内来回走动了,再也听不到她脆快的俏笑了,她悄悄地以泪洗面。宫中的“蛊人”似乎无处不在,每个人都在窃窃私语,悄悄讲述着皇宫内愈传愈奇的传说,墙角柱下都可能埋着恶毒的诅咒和邪恶的蛊人。司马迁能看得到刘彻的沉重,在刘彻的心里究竟装有多少负载呢?
  刘彻不说话,带着司马迁到一个宫内,这是一个集中了许多年青的女孩子的宫殿。刘彻让女孩子来侍候他,女孩子用她们的手、她们的心抚慰刘彻,刘彻心血勃激了,但他的心是衰老的。女孩子说,皇上很快乐,是不是?
  司马迁知道,皇上不快乐。
  女孩子说,皇上喜欢我们,是不是?
  司马迁知道,刘彻说不上喜欢不喜欢这几个女孩子,她们在刘彻的眼里同李夫人甚至是原来的王夫人相比,都没什么份量,他甚至不会记住她们的长相、她们的脸面。
  女孩子说,皇上的心大,容得下我们所有的爱。
  真的有爱吗?司马迁认为,刘彻还是有情的,但他不会有爱,他无法爱上哪一个女人,就像他不知道他最喜欢长安宫里的哪一间宫殿一样。
  刘彻寻找轻松,以为女人成就男人的轻松,有她们,他会放松一点儿,不去多想麻烦与仇恨。
  

司马迁 第十四章(5)
他命令女孩子来服侍他,他甚至没有告诉司马迁,要司马迁离开,让他站到外边去,他忘了司马迁是一个人,忘了他是男人,或者他从前曾经是男人。
  司马迁就不得不看他眼前的绮丽景色。
  刘彻的身体早就衰老了,头与上身仍活在年青岁月里,下体就那么可笑地耷着垂着,明白无误地宣告着他的衰老。但他是男人,是皇上,他的身份就是兽群中的狮王,只要没人取代他,他就是狮王,皇族的延续就只能由他一个人承担。刘彻决心好好地放松自己,与这几个女孩子交媾。他服下方士少翁给他的药,身体便聚集起能量,疯狂地寻找快乐,想忘记一切,忘记皇宫内还埋藏着一些蛊人,忘记他所喜欢的女人正在流泪,忘记远在匈奴的贰师将军李广利,忘记郭解给他带来的所有不快。
  司马迁不能走,他是皇上的中书令,皇上不说话,就不能转身离去。他低着头,低头也是无用,他能看见刘彻所做的一切。刘彻忙碌着,肉体的贪欲给头脑一个休憩,他根本就不在意女人的感受,也不在意司马迁的感受,只在意自己的身体。司马迁忽地就像是回到了蚕室,刘彻那男人的根蒂像那个瘦老头一样,大而无当,虚张声势,一切都显得滑稽、可笑。司马迁就想,人类真的就再也没什么希望了吗?生殖与生产不再是人的基本欲望了吗?这一切都会给权力金钱玷污了吗?他似乎能看到井田里的男人、女人那对视着的双眼赤裸裸地表达着性欲,欲望是原始的,没有强迫,没有势利,最直接,也最赤裸。何等纯洁,而又美好的人类啊。司马迁觉得自己在承受熬煎,这一刻他与吴福和他手下的宦竖没什么两样,他是无性的,也是无欲的,根本就不是男人,甚至根本就不是人。
  摧残来自事后,事后的反省与场面的尴尬,让人明白了当初的伤害究竟有多沉重。司马迁看着刘彻,能看透刘彻的心思,刘彻是想用自己的强壮向郭解展示,向卫青展示,向世上的一切人展示,只有他才是唯一的男人。
  吴福来了,悄无声息,静静侍立。
  刘彻仍在忙碌,问:抓到郭解没有?
  吴福满脸堆笑,说:抓到了,带回来了,可惜是个假的,在来长安的路上就死了。
  刘彻两眼似望虚空,问:我是问,郭解带来了没有?
  吴福说:没有,郭解出了临晋关。
  交媾停止了,男人的头脑先停止了享乐,身体就无法独自行动。刘彻用他的手推女人,好像女人是弃物,他说:要刘屈氂、田汀⒄盘览础�
  刘彻很愤怒,向所有的人吼:郭解是什么?一个匹夫而已,让他在街上走,身后跟着成千上万的人。把他抓回来,全国通缉,有谁能抓回郭解,赏他黄金百斤,封他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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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彻说:我很在乎郭解,一心要他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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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迁 第十四章(6)
刘彻问:田汀饷此担灿械览砺穑�
  刘屈氂好像下了很大的决心,沉吟着说:皇上,这件事,太尉说错了。豪强是什么?就是老百姓的依仗,豪强就是朝廷的死对头。庶民百姓只能给皇上下跪,向朝官叩头,都去叩郭解,跪郭解,大汉天下还有王道吗?依我看,郭解必杀,不是皇上要杀他,也不是老臣要杀他,是他逼着皇上非杀他不可。
  司马迁说:要想这大汉天下豪强不多,不出郭解这样的人物,就不能有那么多的贪官污吏,就不能吏治不清。你有那么多的贪官污吏,做了那么多令人发指的坏事,怎么能指望庶民百姓拥戴你?要是有了冤屈,有了急难,就能得到官府的帮助,谁还会在意郭解呢?
  刘彻对司马迁说,话已说得恶毒:让他死,大汉天下与他无关,贪官污吏与他无关,贫民饥苦也与他无关。
  大将军卫青死了,这消息传来,几个人都默不作声,刘彻挥挥手,让田汀⒘跚鼩尤グ炖砦狼嗟暮笫隆K运韭砬ㄋ担何狼嘁簧媸腔曰汀N乙タ椿屎螅突屎笠黄鹑タ纯次狼唷N雷臃蚝镁妹患搅醭沽耍醭拱炎约旱囊雇砀思父龈昵崦裁赖呐⒍褪柙读宋雷臃颍幌爰雷臃颍彩桥绿钙鹛屿濉�
  卫子夫哭泣着,跪在他面前,说:皇上,卫青没了。说罢放声大哭。她想说卫青临死前对皇上说过太子,想说皇上要体恤太子,想说的话很多,但只是伤心地大哭,说不出什么来。
  刘彻说:你跟卫青都是姐姐的人,我就跟你去看他吧?
  司马迁看到了刘彻的衰老,帝王的衰老有时是在一件事上,有时是在一个人上。刘彻的衰老,是在卫青的死亡上,是与卫青的死亡一同到来的。司马迁从身侧注意到刘彻的脸上布满了皱纹,岁月的痕迹与帝王的沧桑尽写脸上,这种垂垂老态让司马迁感到刘彻很可怜,他几乎忘记了刘彻刚刚给过他的羞辱,一个不是男人的羞辱。刘彻坐在车里,头一次长喘着,觉得气息有些不够用,他把手伸出来,说:你扶着我,扶我一下吧?司马迁就扶着他的手,摸到了他的手臂,肌肉消蚀了,能摸到筋骨的手臂显得削瘦,似乎血也不那么足了。司马迁倏地觉得有些轻松,他感到刘彻很可怜。
  

司马迁 第十五章(1)
卫青死后,丧事极备哀荣,平阳公主老了,已成垂垂老妇。刘彻倏地觉得,她不是自己抚摸着脊骨,像抚摸汗血宝马似的那个女人了。
  平阳公主哭泣,问:你怎么才来?
  刘彻什么都不问,站在堂上,默默看着卫青的灵柩,侧身看司马迁代他致祭。司马迁诵读祭文很郑重,也颇有文采,刘彻却不以为然,文人的话绮丽恢宏,却没什么用处,有谁相信这个呢?司马迁读得激昂,也有点得意,他骨子里认定只有这种祭文,才是对卫青大将军最好的祭奠。这是为皇上,为大汉王朝所下的评语啊。
  刘彻忽然生气了,说:你让开。
  司马迁很坚定,他说:不。
  这是司马迁头一次对皇上说“不”。看着司马迁那倔强的面孔,刘彻一下子就想起了司马谈在封禅时那不依不饶的劝谏。
  司马迁说:国家制度,不可荒废,国君做事,不可以中途改变,皇上有什么想法,也得等我读完了祭文。
  刘彻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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