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迁-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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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福迎上去,大声叫:是皇上来了,快来接驾!美人跪下,盈盈掬掬,说声:不知皇上驾到,从古至今,也从没有哪一个皇上驾着羊车巡幸,贱妾不知,望皇上恕罪。
刘彻不知说什么才好,想扶这美人,想问她姓名,蓦地生出与陌生人好好谈一谈的冲动。他大声说:我就是想来看看你。美人说:圣上怕连贱妾的姓名也不知道吧?刘彻笑说:不知道,不知道怕什么?我只想与你谈一谈。美人说:不知道姓名,跟她说什么呢?刘彻从她眉眼间看到了淡漠,她一笑分外明媚,像讥笑他无智。刘彻问:我就问你叫什么名字?美人淡笑:勿思。刘彻说,我认得你了,你叫勿思,就是什么都不想。人真可能什么都不想吗?勿思说:皇上不会认得我的,此时认得,过后便忘了。刘彻也哑然,是啊,宫中有无数妃子,从前他年青,曾有过那想法,想要记得每一个他幸过的女人长什么样子,与他交接时有什么神态。他知道,女人媸妍不一,独具特性,但他渐渐地记不得了。不光是过去的记不得,就连新近幸过的妃嫔,也多数事后即忘。他看美人,远没有看李广利从大宛弄来的汗血宝马那么激动,抚摸着汗血宝马的骨突,骨突与手指一抖一颤地律动,比起女人的激情来更让他欣赏。新的宠幸记不得了,远往的更模糊,他的生命中没有了女人,女人只是一张张在他面前似有若无、渐近渐远的面孔。
刘彻微笑笑,下了羊车。勿思说:巧虽巧了,透生出一点儿低俗,有一点儿女人的心思。刘彻明白,说的是他乘坐羊车巡幸,便问:你说我乘羊车不大好?勿思说,要是女人在宫里乘羊车,还算是机巧,皇上在宫里乘坐,便有几大不妙。刘彻哦了一声,有什么不妙?你说说。勿思说,人都说皇上是龙,天下无二,龙乘驭用马,就足够了。皇上再用羊,就显得更卑微。连羊也能被龙用做骑乘吗?天下的官员、庶民再也没什么可用的啦。刘彻忽地恨她了。她算什么,又一个司马迁吗?她是女人,是他的女人,三年不枉顾,一顾沾雨露,尽情享用皇上的恩泽好了,还有什么话说?女人都想对他说点什么吗?从他的母亲王太后起,到这一个他三年不来一顾的女人止,她们都想对他大谈君主之道吗?
勿思说,皇上不以为然,听不进我的话。
刘彻说:是吗?你说得很好啊。
走进宫内,刘彻一愣,宫内很冷清,床榻是陈旧的,有雕花镂饰,给岁月蚀残了雕花的枝蔓。远看卧具,那卧具极其破烂。
刘彻脸色一冷,对吴福说:朕的宫中,还有多少宫室这么寒酸?吴福一听不妙,赶忙跪禀:圣上,在宫里,总还有那么三十五十处,差那么一点儿。刘彻大声喝问:这只是差一点儿吗?就只差一点儿吗?我在这里与勿思说话,赶紧给我弄干净。
月亮升上来了,月朗风清,别有清趣。刘彻对勿思说,想与勿思谈一谈女人。勿思很聪明,比李夫人更有智慧。他问勿思,女人在这里等什么?勿思说,什么都不等。从前刚一进宫,总以为你是在等皇上。后来你午夜梦醒,才明白,你离皇上太远了,他不是你的男人,远处宫里音乐声嘈嘈切切,能听着丝竹之音袅袅入梦,那是隔世之音,与你无缘。刘彻问,你想不想着男人?勿思说,不想。
羊饥饿着,不能喂它草,吃过了草,它再也不肯拖着车,只会咩咩地叫,很惬意地叫,不愿拉车。一看到宫殿前满是衰草,就想啃青,吴福命人扯着羊,不许它们吃草。羊委屈地咩咩叫,表示它们很饥饿。
吴福轻声喝斥:别让它叫了,一旦给皇上听到,扰了皇上的雅兴,多不好?宫女听了,一人搂着一头羊,安慰它。羊不领情,不懂得情意,仍扯嗓子直叫。吴福说,用你们的手段哪,只要它不叫,听话就好。宫女有的对羊笑,有的很有情意地搂着羊,对它说些知心话,但没用。一个宫女恼了,扯下衣带子勒着羊脖子,勒得它叫不出声来。吴福说,好啊,好,这么勒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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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迁 第一章(7)
宫室布置好了,刘彻还是不大满意,瞅着破旧的床榻,看着陈旧的器物,心里不舒服。他对勿思说,要把宫里布置得更堂皇些,谁会想到,大汉天子的宫室会这么破败?勿思说,布置得那么堂皇也没用,你一年也不来一次。刘彻说,也许羊车会带我来,谁知道羊怎么想?勿思说,你不会听羊的,得让羊听你的。刘彻只笑笑,没有回答。
他期望能生个意外,有惊喜,但没有,他找不到。不知从什么时候,他再也找不到意外了。
勿思悄声说:皇上,你来我这里,只能我来侍寝了。她脱下衣服,削瘦的双肩给刘彻一个意外,双肩那么削,像是陡然从肩头斜削去血肉,肢体便无从呼唤丰腴。从锁骨斜挑一条横线,他从没想过女人的锁骨会成一条横线,像两肩中挑着一担子。他问:你从小就长成这样子吗?勿思说,不是,越长肩头越削,好在不必挑担子。他伸出手去,抚摸着她的削肩,衣服飘在肩头,该是一种什么感受?人如搦柳,真的如画如诗。刘彻找到了青年时的感受,想起了年青时的卫子夫,那是一个瘦削的美人,她总那么紧地抱着自己,搂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勿思躺在床上,与他平躺着,想看勿思再怎么做。但勿思不语,只是静等着。她不想与他缠绵吗?不知道君恩难再吗?难道这个女人就不想要皇上吗?
他想问勿思,可能问出一个他想象不出的答案来。但他没问,只是抚摸着她的削肩。削肩最斜,像车驾出长安看到夕阳下挑着的一抹酒旗,那么削,那么瘦,全没了女人的丰腴。他轻声问:你要我吗?勿思说,搂搂我。他抱住了勿思。没什么大不同,这个女人与那个女人的不同是骨骼上的区别,有的瘦削,有的丰满,但有时也有其他的区别,天长日久,他弄不明白那些细微的区别了,只知道他有无数女人。究竟哪一个是他最喜欢的女人,还有哪一个女人会在他心底里长久逗留呢?勿思说,我不要你,抱紧我,你抱紧我,就行了。
司马迁 第二章(1)
牢房昏暗,从小小牢窗隙透一缕月光,司马迁就看见对面牢里坐起了人,几个人扑上去,像是扼住一人的咽喉,想把他生生掐死。那人呃呃地吐不出求救声。司马迁两手抱着监栏,看他们杀人。把人用腰带系在牢栏上,轻声喝吼:拿出钱来!人咕咚一声坠地,喘息好久,才说:真没钱。点起灯笼来。让他大吃一惊的是,用带子扯拽人头的竟是狱卒。狱官在一旁站着狞笑:没钱你就没命了。司马迁大喝:来人!狱官踱着慢步来问,太史令有什么吩咐?司马迁说:他要有钱,早就上交给廷尉府赎罪了,你还要他拿什么钱?狱官乐了,太史令,这里住的也是人呀,也得有吃有喝,谁都不拿钱,我们吃什么?看司马迁生气,他咯咯笑起来,盘着腿,坐在监栏外,跟司马迁谈心似的:太史令,人想活着,就别到这捻儿来,到这了,不管是谁,男人就成了女人,女人给弄成了废人,老的升天,小的下地,是死是活,你自个儿说了不算。就拿你来说吧,圣上要是想起你,咱狱里就拣不到便宜了;要是圣上不惦念你,你可就归咱惦念了,那时你咋说也得给咱狱里使上点小钱儿。司马迁盯着狱官的脸,这脸是瘦巴条儿,满脸都笑出了纹儿,得意极了。
司马迁说了两个字:小人。
狱官乐了,小人?在你太史令眼里,我就是个小人。我挣几个钱儿?你吏禄六百石,也算不了个大官,在人家刘丞相、田太尉眼里,你也只是个小人。今晚我就让你看看小人的手段!
狱官一挥手,两个狱卒就把那人头从监栏中间扯出来,双耳给栏杆蹭扯得流血,耳朵给蹭掉了一只。又用带子扯勒脖子,用力往外拽。栏窄身大,扯拽不出,那人杀猪似地惨叫,只叫了几声,就无声无息了。狱官蹲过去看,叹息说:小人,小人啊。小人如草,一扯就倒。
司马迁两手握拳,双眼通红:草菅人命,草菅人命啊!
狱里的囚犯大乐,有人吼:拽,拽!有人数数儿,数完就摇头叹息:不行,这人太不行了,怎么连五个数儿都挺不过,昨天那个老婆子还能熬过十几个数儿。看来人越壮,死得越快。
夜深了,司马迁两手握着监栏,还在凝望。尸体仍静静地躺着,似乎随时会从噩梦中醒来,站起身来,一眨眼就消失。一条人命在眼前活生生给戕害。司马迁说,还说什么盛世天下,说什么大汉刑律?都是胡扯!眼前又闪出汉武帝刘彻来,一时心里有话急于向刘彻倾吐。圣上啊,自古以来的好皇帝,都是得克制自己呀,少一点贪欲,多一点清静。天下是你的不假,可也不能天天贪欲无度,长此下去,长安会变成残垣,大汉会成为历史!司马迁挺直胸膛,向黑暗中的汉武帝慷慨陈辞。他左手虚握着,好似握着一卷竹简,右手食指指指点点,要指点江山,激扬文字,指点大汉天子,使他能成为古往今来的圣明君主。他很激动,想到了直笔春秋的董狐,浑不怕死,直接写弑君大罪,宁死也不肯更改一字,这就是史官。史官是做什么的?是顶天立地的人,是匡正帝王过失的人。
廷尉张汤走路总盯着自己脚尖,耳朵一耸一耸的。眼睛看着脚尖,走路就稳;耳朵尖尖的,能听清周围的动静。他站在汉武帝面前,能完全屏住呼吸。他有一点不安,一旦他来,就要圣上做出大的决策,都是些很难决断的事儿。有时刘彻就盯着张汤的脸细瞅,像看一帧画卷张汤表面上很镇定,心里直打鼓,尽量面无表情,要杀一个人,就得拿捏好分寸:圣上要是舍不得,而又不得不杀,就像壮士断腕,很悲壮的;张汤的脸就面带戚色。要杀掉一个恶人或是枭雄,张汤的脸就会有些振奋,甚至右手虚虚地握成拳;让拇指朝上对着汉武帝,轻轻地挥两下,表示自己的态度。汉武帝很喜欢张汤,时常想到父皇的大臣郅都,“苍鹰”郅都是父皇的得力臣子,父皇用左手抚摸郅都脊背,轻轻拍了两下,那手势像拍一只凶猛的獒犬,像抚摸真正的苍鹰。那一刹间,刘彻明白了什么叫天子。这会儿,张汤在他眼里也是一只凶猛的獒犬,也是一只振翅欲飞的苍鹰。张汤右手一挥的手势,有点不男不女,但刘彻看上去觉得很自然,只不过稍嫌做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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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迁 第二章(2)
张汤说:太尉交上来的钱一共是九十万,是给李陵家人交的。依大汉刑律,只要能交上三十万钱,就可免一人死罪。请圣上决断,要不要释放李陵的母亲、妻子、弟弟?
刘彻问:谁这么有钱,太尉田汀夏们热死玻�
张汤犹豫了一下说:听说钱来自茂陵。
刘彻火了:这些富户、豪强真有钱啊!把他们迁往茂陵,就是让他们老实点,他们还敢管李陵的事儿?张汤不出声,只是垂手肃立。聪明的朝臣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不说话,什么时候说了等于没说,什么时候一言不发却似乎说了许多。
刘彻心中恨恨,天下庶民面对着天子,就像草丛迎向猛虎,猛虎一啸,草就匍伏,有谁敢在他面前傲然挺立?李陵家人是死是活,只能凭他一句话。茂陵富户居然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