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迁-第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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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彻喜欢这两人斗嘴,他喜欢朝臣们争议,争得你死我活,一准能找得到他的闲暇,他的聪明,他的自信。他会好整以暇地观察,听闲言碎语,看鸡零狗碎,看吹毛求疵,看他们斗得你死我活。他愿意看,从中间找到了不少乐趣。
最机智者莫过于司马迁与东方朔的争斗。
司马迁总是理直气壮,东方朔总是嘻皮笑脸,他用无赖心态对付司马迁,令司马迁总是气得不行,有时就身子直抖,说不出话来。东方朔说,你气性太大了,总以为路是直的,其实路不是直的,路是弯的。司马迁大声一吼:你胡说,路就是直的。东方朔说,你站直了,看看你的膀子是不是一头高一头低?他扯过来吴福,拿一支杆来量,还真是的,吴福的肩膀真就是一头高一头低,吴福就乐:怎么弄的,咱怎么弄得一头高一头低了呢?咱是一残废,是不是?司马迁说,我不会那样。
但东方朔说,哪一个人都一样。
刘彻说,我呢?
东方朔说,我说的是俗人,不说皇上。
司马迁看不起东方朔,说,你除了奉迎讨好,还会什么?
东方朔说,你不会奉迎讨好,再会别的,又有什么用呢?
两人一直斗,斗得不分胜负。
张汤来时,两人正斗呢,张汤求见,刘彻心情正好,就说,让他来吧,让他来吧,他一来了,没什么好事,一准是烦心的事儿。
张汤来了,站在殿上,一言不发。
这很少见,张汤不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人哪。刘彻问,有什么事儿吗?
张汤跪下了,说:求圣上饶过微臣的大罪。
刘彻不解,问,你有什么罪过?
张汤说,微臣弄死了窦婴。
一句话说得所有人都傻了,连刘彻都呆了。他长吁气,好久才说,新鲜,真的很新鲜,你说说,你是怎么弄死了我的舅舅的,你说呀?
有杀气,有杀机,刘彻的眼里有杀气。张汤更卑微了,轻声说,我觉得,只有我下手,才能使皇上不为难。
刘彻哦了一声,回头看东方朔与司马迁,说:听听,听听,我很为难,我怎么为难了呢?你说,你说呀?
张汤说:皇上不能下手杀死窦婴,但窦婴必须死,所以张汤才替皇上做了这件事儿。
刘彻不语,眼睛盯牢张汤。这个卑琐小人,这个狗东西,竟敢私自处死窦婴!你怎么想,他以为他是谁,他以为大汉天下是自己家的,想怎么做就怎么做?
司马迁与东方朔都看着张汤。司马迁觉得很意外,张汤那么谨慎,那么小心,做事滴水不漏,这次怎么这么鲁莽?
东方朔不语。他很赞赏张汤,张汤杀了窦婴,是他意料中事。
张汤说:我是为皇上做的。
刘彻发怒了:大汉有刑律,朝臣犯了罪,也可以拿三十万钱免死,窦婴是谁?三朝###,还是我的舅舅。你是不是想杀光我的亲人?你为什么杀我的舅舅?人人都想害我,你也跟着凑趣吗?
张汤很老实地站着,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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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迁 第十章(6)
刘彻生气,走来走去。
司马迁想,皇上也许会问他,如何议张汤之罪?他心里涌上一阵快意。好啊,那就让中书令大人依照古人的典籍,来议议你这个廷尉的罪过吧?草菅人命,十恶不赦,就得杀了你。他心里很快活,心也跳得很急。
刘彻站在张汤面前,大声喝吼:你怎么不说话?
张汤长吸了一口气,说:我是为皇上做的。
刘彻气极了,又回去坐下,手微微地敲着榻上的龙头,龙头被敲得咯咯响。皇上还有一个习惯,每逢大事,就会左顾右盼,像看什么,找什么,但却又目无定视,目无所视。他说:我就问你一句,为什么杀窦婴?
张汤说得很慢,一字一句:窦婴拿了一道诏,说是先皇的,皇上剑劈了这道诏,诏肯定是假的,不然皇上就是不孝之人。窦婴用假诏,自己后悔,甘愿伏罪。他说,他对不起皇上,想要自缢。为臣就给了他毒药,让他一死。窦婴虽是自己愿死的,可死在牢里,就是我杀的。窦婴不死,皇上为难。窦婴一死,皇上就不难了。
张汤突然跪倒,声泪俱下:皇上啊,杀窦婴,就是断皇上的手腕,切皇上的手指,十指连心,皇上心痛。皇上无法切自己的手指,这种事总得有人干,就让张汤去干好了。反正在世人、朝臣的眼里,张汤就是个坏蛋、小人、酷吏,是个坏事做绝的小人,那就让张汤再作恶一回吧?
还真很有感情,也是声泪俱下,让人觉得很感动。这种情形常有,有人激情万分,声泪俱下,别人也觉得是真情实意。像司马迁看到的东方朔诙谐嘲谑下的众人,笑得开心,笑得惬意,但让你总觉得那笑不是发自内心,不是开怀的笑,明媚的笑,总有些应景之意。
张汤此时让司马迁觉得害怕,更有些畏惧,觉得他这个人阴森、恐怖。
刘彻这一回沉吟了许久。
司马迁摸不透刘彻的心,总觉得帝王之心深不可测。此时刘彻心情究竟怎样?还是捉摸不透。他眼光不看张汤,只注视着头上的宫殿藻井,咬合的木榫搭架起了宫殿,每一块木头都相互依存,相互依赖,支撑起壮丽,搭就了堂皇,每一块木榫都不可或缺。
刘彻看着藻井,在他眼里藻井就是宫殿,就是世界,就是大汉帝国。他能说什么呢?能做什么呢?
张汤献上了那张帛,说:皇上啊,窦氏是您的舅族。窦婴做错了事,可他是正直的,善良的。皇上就念在窦婴一死的份上,放过窦氏一家,好不好?
张汤泪眼婆娑,大哭,哭得像个孩子。
刘彻突然大怒,吼叫着:下去,在殿下跪着,跪上三天三夜。想想你做错了什么?我要听你说自己的罪过。别再告诉我,你是给我做了什么事!
张汤就下去,在殿外跪着。
吴福和身边的人都不敢说话,张汤这一回算是完了,必死无疑。就连东方朔也觉得没法插嘴,盛怒的刘彻像一只疯狂的吼狮,殿内回荡着他的狮吼。只要他再吼几句,张汤就会人头落地。刘彻要他跪着,就是想让他死得心服口服。
没人看那一张帛,刘彻不看,也没人敢看,窦婴临死之言,必然哀伤,他说些什么早已无关紧要,这个人已经死了。
刘彻脸色变得慈和起来,挥手招司马迁和东方朔,让他们过来坐下。刘彻很和气,仿佛眼里有雾,雾如迷梦,梦在童年:我小时候,窦婴得父皇宠爱,是最得力的大臣。他不像田汀看渭宋叶夹Γ醋盼遥拖窨醋糯蠛旱淖诿恚话盐业毙『⒆涌矗芄Ь矗磺捉N也幌不端掖永淳兔挥邢不豆加ぁW炖锼底挪幌不叮劾锶匆骼帷�
刘彻说:其实男人就该有点脾气,像灌夫,像窦婴。我一开始不大理解他,他对我那么敬畏,可做了我的丞相,却要天天说我的不是,这让我很生气。有一回,我跟霍去病在上林苑射猎。霍去病的马头冲过了我,一箭射死了一头鹿。兵士们以为是我射的,就高呼万岁。窦婴看霍去病没出声,就大吼一声,滚鞍下马,指着霍去病:你给我下马!他说霍去病犯大不敬,射猎时冲在皇上前面是罪过。先挽弓射猎也是罪过,射死猎物士兵欢呼,还不下马谢罪,更是罪过。窦婴就拔出剑来,问我:圣上,你说是处死霍去病的马,还是处死霍去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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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迁 第十章(7)
刘彻摇头苦笑,说:那天折了我一匹好马,窦婴两眼瞪得滚圆,一剑砍去了我那匹马的马头。所有的人都惊呆了,霍去病早就跪在一旁,我也是太宠着他了……
回顾像涓涓细流,在心田里流淌,有甜,有苦,有酸,有涩,死去的人就分外慈祥,缓步顽强地向心田走来。
刘彻说:窦婴是正直刚勇之人,他是一个真男人。
司马迁总是从刘彻的眼里看到失望,每一个好人都早夭;每一个美人都早逝;每一段深情都成追忆,人生的悲哀在无限的权力与无穷的欲望中纷至沓来。给人带来了无奈与悲凉。
每隔一会儿,吴福就奉命去问张汤:你有什么话说?
张汤就只说一句话:我是为皇上做的。
吴福哈下腰,发福的身子弯腰不易:你能不能说一句软话呀?皇上也不想怎么着,你就说一句软话,让他顺顺气,好不好?
张汤说:我是为皇上做的。
夜已深了,梆声回荡在宫墙、飞檐,风铃无声,宫人酣睡。只有刘彻仍坐在殿上,与司马迁、东方朔共语。夜色逼近,使灯光更明,柔和的灯光,使人心贴近。司马迁就看到了刘彻的内心,看着东方朔。也不觉得他太可恨了。
刘彻就谈起了司马迁写的书,他说:你猜,我这会儿怎么想?
司马迁不语,他可不想猜皇上的心思。
东方朔也笑。刘彻突然问东方朔:你恨不恨司马迁?
东方朔笑:他这人无趣、迂腐,全身从上到下摆明了告诉你,他就是个人样子,要人都照他那样子活,你说这种人有什么趣儿?
刘彻笑着说:这么说你恨他?
东方朔抚掌大笑:你猜怎么?我瞪大眼睛看他,视而不见,根本就没看上他这个人。我看重的是他的《项羽本纪》、《陈涉本纪》、《高祖本纪》,能写出这样文字的人,你怎么也得容忍他。
司马迁心蓦地一抖。难道是他错了?那个诙谐嘲谑、奉迎讨好的东方朔竟是一胸有大志的人吗?他是文人,不知觉中就用古籍去衡量世人,认定世人的污浊不可救药,无形中就以为自己很高大。读书的幻觉与行为的卑琐,形成了巨大的反差。文人无行,说得就是这种怪诞。
刘彻说:我最关心的,就是你怎么写当朝,你怎么写我,怎么写他,还有……张汤?
司马迁说:《滑稽列传》写东方朔;《酷吏列传》写张汤。
刘彻叹气:我得让你好好活着,看你好好写我的那篇《武帝本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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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迁 第十一章(1)
天很晚,平时该要东方朔、司马迁去睡,刘彻也回后宫歇息,他挥挥手说:从前,我们常倚马待旦,枕戈而眠,今天也就来一次这个吧?说罢,他就要东方朔、司马迁在旁边凭几假寐。三个人睡不踏实,都因为宫外有一个跪着的张汤。
司马迁看着东方朔,突然想到,东方朔的处事之道是对的,面对着一个喜怒无常的皇上,怕你也只能用嬉笑嘲谑来应付了。
宫殿在眼前渐渐变得清晰,百官也上朝了,吴福拿来了盥洗家什,请皇上洗漱。
刘彻说:不必早朝了,告诉他们去替朕看张汤,要他们每一个人都站在张汤面前,历数张汤的罪状。数落完了,请中书令大人来向我重述,看百官都说他有什么罪?
东方朔和司马迁来到了殿前。
张汤的眼圈有点眍着,人也没精神。可一看见司马迁和东方朔过来,又强挺住,用手支撑着腿,看他二人。司马迁站在一旁,手中握着笔,头一次感到记录这个差事不那么光明。
百官都过来了,当先者是丞相刘屈氂。
刘屈氂看着张汤,用食指点他两点,说:你呀,你呀。
司马迁写完了这四个字,竟没了下文。
刘屈氂颤颤地抖着身子过去了。
再就是田汀L锿‘看着张汤,两人面对就有趣儿了。这两人长相接近,胡须也长得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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