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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司马迁-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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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乙把玉石放在司马迁手里:拿着吧!你是个好人。
  人的生命总有紧要关头,面临着生死抉择。文人的心是丰富的,因而也比别人脆弱些。悲痛来自内心,但头脑总是跟不上内心,时时与内心背道而驰。内心熬煎着,痛苦着,可头脑里闪过的,却是从古至今的许多人物,这些人翩翩而至,纷至沓来。先是黧黑脸膛的禹,大脚板,赤脚跣足,匆匆行走着,江河在他身后变成了一条条柔顺的带子,飘浮缠绕,是禹治水疏通了河流,人们才能高歌吟唱,大江东流去,百川归海。禹治水三年,三过家门而不入,他的妻子涂山氏站在门外望归,痛苦地吟唱着:咿呀,我盼望着我的那个人呀。这大概是自古以来最早的能够流传下来的情歌,简单而深情。他又看见了孔子,一个手扶车轼皱眉凝望,行走在旷野上的人,疾风劲雨打弯了孔子的脊梁,吹白了孔子的鬓发,他的额头和长吻仍是向前努突着,拼命地面向前方。他能看见孔子的弟子颜回,颜回用铁条烧烙着竹简上的字,烟刺激着他的双眼,泪眼模糊,颜回不是用眼睛,而是用心体会着孔子的文字。司马迁的心隐隐作痛,头脑超越他的躯体,飞翔至亘古,头脑不愿与心灵一同承载痛苦,只愿理性地追随先贤哲人,没等身体宣告痛苦的到来,头脑就已背叛心灵,独自翩然而去。中国文人也就从司马迁起,头脑的思考变得超然、清醒、独立,而身体却一直污浊、丑陋、卑微,身体的屈服与思想的孤傲形成极强烈的反差,头脑越聪敏,行为就越卑微贫贱。当文人的思与行强烈对立时,行就存在,思就飘渺;当行与思渐趋一致时,人就变得媚俗、低能。而为了掩饰人格的分裂,时常用思来做为虚饰、炫耀、表白,用以掩饰行为的卑鄙、污浊、下贱,说得越是冠冕堂皇,做得越是一塌糊涂。文人也从不愿内省,一旦内省,就是要把疮疤揭给人看,丑陋毕现,就没了华饰,美好荡然无存,丑陋就支撑不了生存。
  

司马迁 第七章(4)
张汤在牢里摆上了酒,对司马迁说:我敬重你,你是一个真正的文人,任安也好文,可他的文是表面的,骨子里透出谄媚之气。你这个人骨头硬,是个真文人,圣上下了旨意,要处你腐刑,你要稍有不愿,就处死你。随我来的都是廷尉府的官员,他们站在牢门边,听我的吩咐,我请他们来,是要他们看你这个文人是真无怨无悔接受腐刑的。
  司马迁瞪着眼,把酒杯砸向张汤。
  张汤踱了过去,司马迁又怒骂他,刚要吼喊,忽地心头一凉,就喉咙喑哑,失声了。司马迁从小就这样,梦里无数回见自己向三皇五帝向大千世界诉说,语言像流水淙淙潺潺,忽地中断,失去了源流。他焦急,渴望侃侃而谈,可就是吐不出声来。他手里紧握着朱乙送他的那块玉石,他有自己的抉择,选择死或是选择一生在痛苦中煎熬。
  张汤说:你是司马氏,司马家只有你一个男人了,你要不写,《太史公记》就不能成书,你就成了司马家的逆子,来人!
  司马迁给人拖着拽着,来到了“蚕室”。
  狱里的人时常笑闹说,送你去蚕室,应者回答说:那还不如杀了我。
  蚕室是一间单独的房子,房里密不透风,有三重门,却没有窗。门关紧之后,又在蚕室里升起炉火,蚕室里的温度就越来越高,人就流汗。蚕室里的行刑人是两个光着身子的老头,一个尖着脑壳,身子越往下越胖,像冬瓜,只是他那冬瓜籽很结实,如蚕若豆,看来是空有籽而难于结实;另一个老头一脸巴苦相,满脸皱纹,肋骨一根根凸现,可他却有着硕大的男根。两个老头过来脱下了司马迁的长衣,把他扶上蚕床。司马迁蜷伏在床上,一条腿被蚕床下的绳索捆住,另一条被提拎起来向上吊,头和手臂都给用吊环扯出的绳索牵着,斜躺的姿势正好露出司马迁的男根。
  瘦老头笑:怎么越看似正直的人,那玩意儿就越小?胖老头吼一声,声音洪亮:再胡扯,就把你也骟了!瘦老头怕他,就不敢出声。
  张汤额头冒汗,鼻尖沁汗,眼泪汪汪地说:司马大人,真苦了你了。在这蚕室里,张汤连衣领都板板的,绝不嫌热,他恭恭敬敬地站在司马迁旁边,看他受刑。
  司马迁心里凄苦,眼下有三个人与他同处蚕室,但只他一个人熬苦,旁人与痛苦无干。
  张汤说:我听人说,很不好受,像一下子就扯去了心弦子,从###骨一直窜到脊梁,再熬上脑皮、指尖、脚趾,忍受不住,你得有点准备。
  司马迁早就把那一块玉握在了左手,信念中只有这一块玉,想着一孔里是毒药,一孔里是麻沸散,他会受不住的。只要把自己的舌尖舔在那孔上,薄薄的帛封就会化掉,毒药一下子就毒死了自己。心这么想,宁死不屈,可头脑却全凝思在玉石的另一孔上,可以用麻沸散麻醉自己,一旦疼痛过后,他一定要写《太史公记》,把汉武帝的愚蠢、残酷记录下来,给后世人看。写尽朝廷里的贪官污吏,写下监牢之内的魑魅魍魉,他一定要熬得住。躺在蚕床上,能清楚地看见两个老人的阳物,热使瘦老人的种子袋长长地松垂着,像悬着的小瓜;而胖老人却始终是籽实饱满。司马迁觉得有一点茫然,干嘛要那么在意这东西?
  张汤像亲人,俯身在他耳边,很关切:别紧张,我有时候就紧张,一紧张出汗,更受罪。
  司马迁想吼喊他住嘴。
  张汤说:听说人没了那玩意儿,就不大像男人了,从高祖传下来的刑罚,顶属这个不好,我每回干,都心里难受。
  司马迁觉得悬吊着的腿有点麻木,这才明白,人为什么喜欢折腾,只为了变易方位,改变姿势,就值得忙碌。
  张汤说:你要是疼痛,就骂人,可你不能骂皇上,不能骂大汉,也不能骂别人,想骂,你就骂张汤吧?他很体恤司马迁,愿意帮司马迁熬过这一关,他说:要是再疼,就当我是你的亲人,握紧我的手。
  司马迁蓦地明白了,当人类能够直立行走时,就不再把生殖器官放在身体最后,而把它放在眼前,能眼睁睁地看着它,生殖的进行、交媾是用眼睛注视着的,心相偎,身紧贴,生殖、交合全更为郑重。野兽的交媾是在身体后进行的,身心不及,目力不逮,便也没有慈心。可这会儿,当司马迁的两条腿被固定在蚕床上和悬吊在空中时,生殖器官就像一条狗式的被置放在身后,他就变成了野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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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迁 第七章(5)
司马迁猜测,一定是瘦老头执刀阉割,就注目着瘦老头。他想错了,瘦老头伸出手来,扯拽着他的男根。司马迁不明白他要干什么,瘦老头的指骨很结实,握得很有力,也许他的手中涂有药物,努力用手刺激他男人的欲望,司马迁男人的勃激竟不合时宜地上来了。
  他只看见胖老头的一双手,那是一双雪白的、肥胖的、柔软的手,这手只在他的下体上轻轻一划……
  抽搐,像被从身体内扯出了筋,像所有的筋都被剔掉,痛像流水直冲脑际、心窝,又回转过来,一波三折,越来越强。司马迁大叫一声,头脑很清楚地记着,左手里握着一块玉,只要拇指一翻就可以把它送到舌尖,完成了这一下,生命就会完结;或是用食指一转,他就会被麻醉,无痛无苦地熬过这一关,但他眼睁睁地看着左手,左手僵硬,打不开手指,他什么都做不了。
  胖老头的手上沾满了鲜血,他有点恶心,念叨着说,我是百无一失,怎么碰上个这个鸟人?!瘦老头说:吹吧你,总说你不沾鲜血,吹牛!
  张汤低下头,与司马迁对望着,看见了司马迁眼里的死光,这一瞬间司马迁成为死人。
  恍忽间司马迁又回到了韩城西南十八里外的高门村,他从高门村诞生,蹒蹒跚跚从村子里走出来,眺望黄河,能看到禹开凿的龙门,岩石壁立,陡如刀削。据说这里就是禹锁蛟龙之处。司马迁看到了自己的坟墓,那是他的归宿。他的坟上有人刻写着“汉太史公司马墓”。冢上生有一棵五枝参天的古柏,树身扭曲旋绕,逆时针而升,回旋拗生,直刺云天。晴空万里,这一抹翠色就在山峦中飘动;阴云密布,这一抹翠色就像精灵般在云间跳跃,起风时就涤涛摇荡,波逐一波;大雨倾盆,这一抹绿就云蒸霞蔚,透丝丝晶莹;大雪漫地,就如碧玉透着玲珑翠色。司马迁的身体熬煎着,脸上却露出笑容,心中浮起一个荒唐的念头,他已经化成一个白白胖胖的蚕,在蚕床上吞噬着绿叶,养育着苍白,身体缩成蚕,有着一波一波的弯曲,柔软无骨,萎化没了痛苦。他从心底号啕,但脸上很平静。
  张汤的担忧是错的,司马迁没谩骂,他没有骂汉武帝,也没有骂哪一个当朝大臣,更没有吼叫,他的嘴角流出了鲜血。
  勿思膝跪在床榻上,她扶起张骞,直直地凝视,这目光如万缕情思,缠着、绕着张骞。她说:你怎么了,你不是男人吗?我听说匈奴人很粗野,男人女人在野外就弄,你怎么不行呢?
  张骞看着她,不回答。第一次交媾,他很冲动,两个人热烈长吻后,他就扑倒了勿思。他的心胀满了欲望。皇帝的女人非比寻常,皇帝把自己最心爱的女人送给他,那更是极大殊荣,皇帝是天下最刚健的男人,他征服了勿思,如今张骞也要征服勿思。当他伏身在勿思身上时,突然流泄了,因为勿思说了一句话:你要像皇上一样,做个勇猛的男人。你做勇猛的男人,就要让你的女人感到很舒适,吃得很饱。
  张骞一下子没了男人的雄风。
  不是张骞没男人的雄风,是他无法放松,无法在勿思的身上逞雄。他不是汉武帝,不可能征服勿思这样喋喋不休的女人。无论她如何渴求,无论她多焦急,都不能得到张骞男性的抚慰。
  张骞怎么了?他与那两个匈奴女人交媾,不是让那两个女人为他生了子女吗?难道他真的就不能与勿思交媾吗?怕什么呢?
  汉武帝把他自己的女人送过谁呢?在张骞的心里,嘀咕许久,没有。没有一个人得到皇上这眷顾,没有哪一个臣子得到皇上这关爱。张骞也不能够。但皇上就把自己的妃子给了他,他怎么办呢?勿思说,皇上是一个男人,很刚强,他虽然年纪大了点儿,但还是很有本事,能让女人快乐。张骞听着这话,像是听惊雷,勿思与皇上近在咫尺,他怎么敢与她交媾?
  张骞抚摸着勿思,安慰她,这姿势无意中极像是刘彻抚摸他的汗血宝马。贰师将军李广利从大宛回来,带回用十万兵马逼迫大宛献出的三十匹好马,千匹劣马。皇上视若宝物,静夜里睡不着,就去马厩巡视,看那些马,对那些马说话。他说,你们是我的宝贝,用十万大兵抢来的,谁也不能背叛我!不听我的,只有一死!汗血宝马听不懂他的话,但明白他的爱惜,就有一匹马扬声长嘶。他大喜,叫道:来人,它听懂了我的话,封它做将军,封它做将军!
  

司马迁 第七章(6)
刘彻还命司马迁写下百字图来,要他在一幅长帛上写上百字,都是马的别称,骐骥骢骏……写得他心血沸腾,认定他有了天下最好的良驹。
  刘彻认为,天下最美的不是女人,而是马匹。他看马匹,能看得出奇骏来,能从骨突从骨骼从身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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