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觞引-第5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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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烬的语气很平缓,嗓音却很低沉,“我别无他法。”他重新坐下来,低垂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过了半晌方才启口,“我是他的老师。”
慕染依然站在原地,静静地俯视着明烬,“因为你是他的老师,所以要保他性命?”
“他是一国之君,身上担负着这整座江山整个天下的命运,他本不该死。”意识到慕染似乎欲与之争辩些什么,明烬急忙抢在他前头开口,“而且,你欠我一个人情,我却欠他一个人情,如今拿你的人情去还与他,倒是正好。”语毕他抬起头,眸中尽是恳求的神色,“算我求你,放下复仇的念头,饶他一命。”
慕染愣了许久,才偏过头疑惑地问:“你就这么坚定我一定会杀了他?”
明烬突然笑了,“我清楚你的为人,你若决定了要杀谁,定会不择手段去达成目的,纵然他是皇帝,但要你放下仇恨,除非你真的爱上他,不然的话只能由我出面,向你讨要这个人情。”
慕染亦笑起来,只是那抹笑容多少显出些苦涩的味道来,“明太傅也真是了得,慕染这回算是被你算计了。”他的眸中泛起一丝愁色,“用你的命来换取我的一个人情,既能满足自己的求死之心,又能阻止我杀宫泽锦,这个如意算盘打得妙极。”
明烬但笑不语,却好似自信满满,仿佛一早便知道慕染定会点头。事实上最终慕染确实选择了妥协,他颔首应道:“我答应你,但是人情只有一个,我也只会饶他一次。”
四更的时候狱卒来催了声,说该赐酒了,慕染白了那人一眼,冷冷应了声“知道”,嗓音显得煞是无情。那狱卒也怕得罪了他,便匆匆去了。
牢房里看不出天色,但明烬估摸着恰是四更,不由感慨,“泽榆也是死在这时候。”
慕染没有说话,心里亦在追忆些什么。是啊,泽榆死在四更,所以宁王也是四更被勒断了脖子,齐王亦是四更被刺穿了心脏,而如今,明烬终将紧跟着那些人的步伐,在这四更天的时候服下鸩酒一同上路,他突然有些厌恶四更这个点了。
将斟满鸩酒的金樽递到明烬面前,慕染问他,“你恨不恨我?”
明烬笑着接过酒,面上丝毫无惧,“不恨。”说着将那杯毒酒凑近唇边。
慕染大骇出手,掌心贴着明烬的手背,紧紧握住那只金樽。而明烬却虚弱地一笑,随后扳开慕染的一根根手指,他说:“离慕染,我也求你,给个成全。”语毕将酒一饮而尽,竟是豪气干云。
慕染一蹙眉,却闻明烬又道:“如此,也算是赎了罪了。”
顿觉有哪里不对,慕染立马拽紧了他的衣襟问道:“什么赎罪?赎什么罪啊?你给我说清楚!”
明烬喝过鸩酒,体内立刻一阵翻涌,而后一道细细的红线顺着唇角流淌下来,鲜血一滴滴地滴落在慕染如玉般白皙的手背上,显得那样的突兀,他虚弱地笑着,却并未正面回答慕染的问题,血染囚衣,他微合了眼,双唇翕动,“用一生去爱一个人,总好过用一生去恨一个人。”他顿了顿,又道:“我想,我终于明白他为何会爱上你了。”
这个“他”,明烬终究没有明说是宫泽锦还是宫泽榆,但无论是谁都好,他临死前最后的一句话,确实认同了在离慕染的身上,有其自身的人格魅力,他承认了慕染是一个值得被爱的人。
“其实,虽然泽榆口上说着爱我,但是在午夜梦回时,他想着的人是你,在他孤寂无助时,头一个想到的人也是你,而能让他感到安心的人,自始至终都是你。”慕染低声说着,明烬并未睁眼,可是慕染看到,他的唇角似乎向上扬了几分,勾勒出一个极美的弧度。
片刻之余,手背上的血还是温热的,然而面前的人已经永远地睡去。慕染渐渐松开手,安静地凝望着明烬,这个已近而立的男人,他其实一直相信着爱情。呵,爱情,原本以为只有年轻人才会对之特别的执着和向往,没想到堂堂太傅竟也败在这二字上头。
慕染深深地叹出一口气,“这辈子我欠你们太多恩情,只盼来生能报。”言下,他瞥了一眼那只倒在地上的金樽,才又对着明烬的尸体沉声启口,“黄泉路上请代我先送他一程,很快……很快我就去找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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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三月已逝,泽榆和明烬已经死了三个月了,宫里头似乎不再有人对此事再生议论,那三月倒是过得极为太平。慕染搬回了离府也过得甚是惬意,如裳仍是他身边最贴心的丫鬟,偶然间拨拨弦赏赏花,日子也就那么过了。
而在皇上那边,若除却宫泽锦隔三差五地要他侍寝以外,其实那人对他还是挺温柔的。
是啊,温柔,这个慕染曾经以为永远都不可能与宫泽锦沾上边的词汇,如今却被他用来形容那个暴君,他甚至有时还认为将“温柔”一词与宫泽锦摆在一块儿才最为贴切。
然而平静的日子却只维持了三个月,初春的某一个午后,慕染携了如裳一同上花园里去赏花,这季节恰是百花争艳的时候,慕染爱花,如裳也爱花,主仆俩走一块儿倒是有不少话题聊。但慕染平日就少言寡语,所以大多时候还是听如裳说。
如裳这小丫头性格活泼,一遇上自己感兴趣的话题,便能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慕染却也不嫌她吵,只在一旁静静地听着,偶然间轻轻颔首对如裳的见解表示赞同。
那日二人一同站在桃树下看桃花,慕染瞧得痴迷,如裳在一边不忍打搅,便也安静了下来,与自家公子一块儿专注赏花。
偶有几片桃花瓣飘零落下,慕染伸出手掌去接,而后将花瓣放在指腹间轻轻揉捻,思绪却好像在一瞬间游离了出去。直到一名家丁匆匆赶来,似有要事禀报。
慕染侧目望向那人,眉宇间流淌着一丝淡淡光华,“有什么事吗?”
那名家丁恭敬地回道:“是,公子,门外有位公子说要求见您,那人让奴才转告您,说他姓凤。”
“凤?”慕染的眼梢微微向上一挑,心中暗暗惊诧,“难道是剪湖?”言下他又抬眼对上那家丁,吩咐其,“带那人至我书房候着,我随后便到。”
当慕染踏着悠然脚步迈入书房的时候,那位凤公子果然已经在那儿了。听到身后的脚步声,他立刻回过头来,正巧视线与慕染撞在了一块儿,后者却是淡淡地打发了下人,而后合上门朝着茶几边的位子走去。
待至坐下,方才又将目光投向那个仍旧愣愣地杵在原地的男子,伸出食指指了指隔桌的红木椅,他淡然地说了句,“坐下吧!”
那凤公子行至座前坐稳以后,又望向慕染,正欲说话,却闻对方先行开了口,语调很平缓,倒也听不出有什么特别的情绪,“既然来了,便先住下吧!”
那人眼中泛起一丝异色,“你怎么不先问问我,为何我会突然来京找你?”
慕染这才抬起眼,算是正眼对上那人的目光,“因为我觉得没必要。”他顿了顿,复又启口,“剪湖,你应当明白,当日我既然让你回去,就是不想你再搅进这件事里头,你又何必再回来。”
剪湖闻之微微拢了拢眉,此人生得极为标致,这眉间微颦的动作却反倒显得他楚楚动人。
然而旁人不知剪湖的身份,只心说这公子长得清秀动人,纵然是稍有了些年纪,也一样能蛊惑人心。惟有慕染心里明白,他这养父实乃苏州知名勾栏院里的小倌,后来年纪大了便鲜少接客,只偶尔有些客人指明要他伺候,他才会露面,而大多时间,他都藏身于小楼里,时而上外地跑一趟,就连老鸨也不知他暗地里究竟在干些什么。
“当日你说,你会回来找我的,可是我等了你整整一年,你不曾与我联系过一回。”剪湖的嗓音很温和,可语气中却隐隐含了不少埋怨的气息。
相比之下慕染倒是淡定,“之前明烬在查我,都已经查到了你那边,为防他知道得更多,并将所知道的一切奏明皇上,我只能与你断掉来往。”
“明烬……”剪湖细细地琢磨着这个名字,而后淡淡地应了一声,“他确实来找过我,我当日便猜他是宫里头派来的人,果然没猜错。”他突然又好像想起了些什么,身体不禁一僵,“既然如此,那么我如今上京来找你,岂不是会引起他的怀疑。”
慕染低眉浅笑,“他已经死了。”抬眸忽见剪湖死死地盯着他,慕染心知这人心里又在想些什么,便笑道:“别这样看着我,明烬不是我杀的,是他自己一心求死,皇上便赐了杯鸩酒与他给了个成全。”
剪湖闻之这才松了一口气,“如此便好。”
慕染好笑地瞥了剪湖一眼,“剪湖,希望我报仇的人是你,可不愿我双手染血的人也是你,你以为这世上真的存在不血刃一战全胜的方法吗?”唇边的笑容渐渐变得冷然,慕染轻轻摇着头,“别天真了,若真想我去报仇,就别指望我做到仁慈。”
剪湖平静地望着慕染许久,终是喟然长叹,而后极为坚定地启口,“你的仇人只是宫泽锦而已,何必牵连无辜?”
慕染猛然站起身,冷漠地凝视着剪湖,“宫泽锦自然要死,而除此以外,挡我路者一样得死。”语毕,他翩然拂袖,绝尘而去。
(卷卌玖完)
'2009…11…23 20:00:00 染°'
卷伍拾 少年离诗
作者有话要说:为毛最近霸王如此之多,容偶吼一声,霸王全冒泡~~
那天慕染的脾气很大,晚膳过后又不知为了何事,却与剪湖在房内争吵了起来,二人争执得很厉害,至终房里传来瓷器摔碎的声响,一群下人惊得立马冲进屋内,却见慕染与剪湖相对而立,地上散落了一片碎瓷,场面甚是狼籍。
“公子……”其中一个小家丁刚开口唤了声,竟被慕染生生地顶了回去,“滚出去!”他口吻淡漠,目光清冷,叫人瞧了不禁从心底生出一丝畏惧来。
几名家丁自知慕染情绪不佳,此时万万惹他不起,赶紧匆匆退下。待房门再度合上,慕染方才压低了嗓音道:“你少来激怒我,我忍你已久,先前我不说不代表我不在乎,凤剪湖,你知不知道我费了多大的功夫才让你没在皇上面前身份曝光?而你如今一声不吭就擅自跑来找我,根本就是在践踏我之前的努力,将我所做的一切都化为乌有,如此的你,凭什么在我面前义正言辞?”
剪湖何曾想到慕染为他做的这些,只道当日他赶自己离开,不过是因为他的爱给慕染带来了压力,所以那人不想见到他,如今想来,顿觉事情似乎不那么简单。
“当日你赶我回苏州,可是为了保护我?”一旦意识到了这一层,剪湖不免显得有些愧疚。
而慕染也不再隐瞒,但口吻依然不善,“是,不过如今我实在是后悔得紧,早知今日你会自作主张,将我的努力毁于一旦,当日我就不该护着你,算我离慕染多管闲事了。”
“慕染。”剪湖认真地唤着他的名字,而后将其双手�